冬雪铺新装,已是近年关。
世人行路太匆匆,一路上了无人烟,看不到几人,向北而行。
水尘有些倦怠,掌握非凡的实力,可也避不开五谷杂粮,仍需养精蓄锐,该睡还是要睡一觉的,想着想着就躺到了一棵大树下。
闭目沉睡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犬吠声连连,越来越大。水尘猛地睁开眼,身上的积雪尽数化去,从树下爬起来。
昏暗的天空,并无星光,远处暗红色的灯火愈发明亮,数十只大狗咆哮着从里许外跑来,由一个个小黑点随着响亮的吼声逐渐变大。
水尘见大狗们窜来,又瞧得四下并无遮掩,急将雪地铺平,轻身几次提纵,跃上了一座高高的树顶。
此树近四丈高,相当罕见,水尘立于树尖,随风摇晃,但始终不倒。
等了百来个呼吸,远处的灯火展露了全貌,一伙人身着御寒大衣,提着照明之物,骂骂咧咧,四下奔走。
这些人行走之间并无章法,多半是一群乌合之众,水尘一见,心下奇怪,他走江湖多年,早已不是毛头小子,不愿生事,只在灰暗的夜里,静静地站在树巅,雪花落下,一种自然的融汇,倒也无人觉察到。
“关内的大人物,一千两黄金买他的人头,生擒了,还肯再付五千两,闻所未闻,真是大手笔啊。”有大汉喝道。
“可谁拿的到,那主杀心大,动辄取人性命,君不见那名震塞外的剑神,都轻易丢掉小命了。”有人感叹,不禁缩了缩脖颈。
“当世能战他的不会超过一巴掌,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又岂会犯险,三虎,是吧?”
“大哥说的对。”一个手持朴刀,身体壮实的汉子憨厚道。
“呵呵。”暗中有人发出冷笑,未曾露出面貌。
“天上地下,哪儿没我们黑白两道的人?他只要还有衣食住行,就有弱点,无论是饭菜里下毒,马背上置暗器,还是安放炸药,有的是手段致死他。”一个领袖模样的人自信道。
“叫他遇山逢落石,过桥撞桥塌,嘿嘿!”
这些人都是来寻小魔头的,为名也为利,江湖上混得开的,几个不视名如命,此时在不动声色地威胁潜在对手。
可惜,冒雪追到这一步的人,大半都已生死置之度外,了无牵挂,哪有简单的,不济的也希望捡个便宜。
水尘一直在凝聚目力,向下眺望,闻言已知大概,眉毛一跳,够狠毒的啊!
他闯荡江湖,见识过这些人的名头,三虎和他大哥,是京南张善张虎兄弟,一个精明,另一个厚道,流财养名,联手的一套“虎狼搏击”更是武林一绝,无论黑白两道,都是相当地敬畏。
说要下毒的家伙,更是邵州一山四寨的总把手。
不过在水尘看来,都不算什么,区区十四个江湖人,最强的只是二流高手,真的不够看,照面的一瞬间就能赶尽杀绝。
可一股劲的杀,根本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实在是太莽撞。这些人夜雪追赶,够天真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
想到此处,他跳下树,朗声道:“水尘在此,京南的各位有礼了。江湖朋友们深夜追我,倒是不知道在下做错了什么?”
“水尘”两个字少有人知晓,但有人念叨出了“小魔头”后,皆大惊失色,大树附近的人连忙倒退不止,聚在了一起。
顿时,人群中走出一个武林人士,一身黄袍,眉目清朗,双目精光如电,一挥手,众人信服地安静下来。
水尘定睛望去,为昔日走四海时见过的旧人,潼川巨善门门主袁融的大弟子袁虚,在场各路强人,明面上当以此人的实力与江湖地位最高。
袁虚恭敬地与水尘见礼,紧接着大声道:“二月前,兄弟们无论黑道还是白道,都收到了一则消息,言称水先生不是我宋朝人士,而是奸细,又发下一千两黄金的上等通缉令,引得四方云动。”
“你信吗?”水尘不客气地反问。
“当然不信,小先生岂是蛮夷可以并论的,此来本来就不是这个缘故,一千两黄金,好大的手笔!”袁虚仔细打量了水尘几眼,坦诚道。
各门各派的武林中人,听得袁虚将小心思说出来,不由相视尴尬。
紧接着袁虚又道:“本来大家还有些手段,欲与小友比试一二,不巧被堵住,要战也无话可说。”
“呵呵。”水尘笑了笑。
更多的人仍大大咧咧地站在原地,自有谋算。有人不忿道:“袁道长跟他客气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在,还惧他一个人不成。”
水尘并不动怒,看过去问道:“你又是哪位?”
“关你啥事!”那人不客气地刺回来。
“凭你们,就想与我一战吗?”水尘认真问道。
话不是开玩笑,这些人中有人身上有浓烈的血腥味,水尘也无心去管。他不是救世的大侠,只想顾好自己和亲友,但若是惹来,也不吝讲讲刀剑的道理。
“少废话。”
“跟瓜娃子啰嗦什么!”人群中,不少人不信邪,一个江湖外号“开山虎”的人,认为被小觑了,飞扑而上,开声怒吼:“接招。”
其余人坚定了意志,仗着人多势众,随着他各持兵刃攻了上来。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半空中扑下来,手爪似厉虎,直取水尘面门。
水尘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了两次。
“嘚!嘚!”
“……”
开山虎以更快地速度原路飞回去,双目怒瞪,说不出话来,血液止不住地从嘴边流淌滴落,不及时救治的话有性命不保。
袁虚――唯一站在原地的人愣住了,急忙看向了冲上去的其他人,紧接着就觉得今夜真的有点冷,出门前应该翻翻黄历。
刚才那一瞬发生的太快,冲上去的那一群人根本无人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又有三人倒飞回来,撞倒了其他方向的三人。
“鬼啊!”
“汪汪汪!汪汪!”
“快跑!”
“汪!”“啊!”“妈呀!”
恐怖的气氛弥漫,内心的压力不由急剧攀升,人们的惧意彻底地被释放出来。
六人爬起来,见着水尘仍纹丝未动地站在那里,心下大骇,咬咬牙,连忙又跑回袁虚身侧。
“回去吧你们。”
水尘一掌击在地上,六颗石子飞出去,如长了眼睛一般,分射向最后的六人,回旋而飘,凌厉非凡。
他们听见破空声,匆忙挥掌阻挡,却如同被巨锤击中,手掌抖个不停,不禁连退五步,退回原地。
这是什么实力?
退人而不伤人,水尘展现出对力量的精准控制力,张善等识货的人大为惊骇,此人武功可谓高的没边了。
水尘却在嘀咕:连会耍暗器的都没有,都来正面厮杀,一败涂地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伸出,抓住了袁虚,明显察觉到细微的颤抖,不由笑道:“道长莫怕,我岂会欺负你?不知是何人通缉我?还望说出来。”
“这,这……”
袁虚剧烈地抗争,听到这话,反抗地更激烈了,但察觉到逐渐散去的内力,才真正绝望:“化功大法!你是丁春秋的传人!”
水尘笑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隔空连指,倒在地上的大汉,溢出的鲜血顿时止住,又一掌拍出,内力一丝不少地回到了袁虚体内:“吃的那么壮,给他放一碗血而已,老丁有这本事吗?”
宗师有这个实力吗?他已突破关卡,位列当世绝顶了吗?
“有些离谱。”
袁虚自语,连连摇头,只认做是一场噩梦,过往的江湖历练、师尊嘱托丝毫不能给他安全感。
在场诸人胆战心惊、诺诺无言,一时无人肯主动出头。
水尘斥责道:“别说你们都不怕死,本人就这么可欺吗?还来不断来寻衅,难道祸及家人,尔等也不在意?”
“大伙儿认栽了。”
终于有一人看得分明,心知对方早已手下留情,听闻威胁,当下越众而出,朗声道:“巨善门为名门大派,牵扯不小,孤家寡人在此,尽可以问小子。”
袁虚急忙看过去,躬身道:“谢过陈铭兄,大义感佩至极。”其余人面带惭色,敬佩地望过去。
但同时,许多人嫉妒地看向水尘,十三四岁的少年,武功高强,内力还精深,必然有无法想象的机遇。
“河漠的刀痴陈铭?”水尘盯住了他背负的一杆银刀。
“是我。”陈铭不卑不亢道。
水尘对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略无好感,颔首道:“你说。”
“没几人清楚,但是是史官之后司马逊广发的追杀令,通告各路好汉,那是数百年的世家望族,谁不信?更是、是以,赵家、赵家、赵家小黄龙的名义牵头。”前话还算利索,可说到后面,陈铭的牙齿就在不停打颤,体现出对赵家小黄龙的极度惧怕,最后,他扔出了一枚令牌。
水尘接过,一股古朴大气的香味扑面而来,纯黑色铁质造,上有赵王府的朱红刻章,心下费解不已。他又瞧了其他人几眼,走过去一一询问,所得无差,心跳、眼神无异常波动,可惜无人知道真正缘由。
是真是假,问问别人也能知晓。可他就奇怪了,这二人都是官身,与他素未谋面,更未有过交往,何以来结怨?
江湖真的是太奇怪了!
此时,水尘竟萌生退隐的念头,不但打杀争斗常见,更是往往有来的莫名其妙的恩怨,让他苦闷心累。
他运转功力将香味排出体外,又端详了在场诸人一会儿,道:“各位的面貌我都记住了,尔等若为亲友性命着想,当不必说出什么可笑的话来。”
“这……”袁虚想说什么,最终摇了摇头:“保重。”
众人见状,羞愧不已,低头一言不发,纷纷散去。
水尘垂首自思:“这一批只是小人物,来日必然有更大的风波,人在江湖,竟这般身不由己。”
“究竟是谁与我为难?”他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怒火实在汹涌,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其中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