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热闹的街道,车来人往,在其中间,被一条小道贯穿,人数稀少。
身后喧嚣的吆喝声、叫卖声渐渐绝迹,水尘颇为欣然。他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来到一家茶摊,推开一层粗布屏障,走了进去。
他不慌不忙,先打听清楚茶的种类,再进行选择,付了账后,趴在木桌上,一只手搭着下巴,另一只手轻敲桌面,盯着眼前的一杯清茶,宁静地一口一口的品着。
喝茶,喝的既是茶,也是一种孤芳自赏的情调,类似于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水尘品了一口茶,紧接着起身,折道走出去,来到一家驿站,买来了笔与信纸。
他执笔走龙蛇,不加丝毫斟酌,齐刷刷写了一大片,又停下来,再三思索后以真名落款,然后将其托交给一家名声在外的商队代为送达。
接着,水尘又回到“茗山”茶馆,此处实在寂静到罕见,与闹市分明不是一片天地。看着馆外街道上来往的人,他不由暗想:初来乍到,总不会到处都是敌人吧。
想到这关节,心不知不觉就静下来,他沉思起种种武学道理,推究起易经。
易经,是记录着古人渴求天地大道,用来探索其奥秘的经书。
六十四卦虽不乏详解注释,仍足够晦涩,深奥难以尽究,需时时不忘钻研推究。
观凌波微步,就是其化入武学的体现,行天地之步,避八方敌,内力生生不息、甚至愈发强盛。他参详到深处,不禁入神了。
“客人!”
“小先生?我们要收摊喽!”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茶摊老头轻声询问,令他清醒过来,看天色已是傍晚,摊铺已唯独只有他一个客人了。
水尘向老头和老头的帮手,抱拳道:“打扰了。”他快步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轻身提纵之后翻身上了一家早有所定、无人居住的私宅的房顶。
宛如落雁停在树枝上,动静极小,几乎不可闻,他躺在屋顶,仰望星空,瓦片在轻微的颤抖后恢复平静。
夜晚,是睡眠时,可他第一次做“梁上君子”,岂有那般心大。
水尘一直对修行之法感到疑惑,为何精气或者内力总要往丹田或苦海之处,此时闲极,就下意识动用己身所学来推衍。
道道道,总是不能尽通!
点点无形玄光盘踞世外,漾起波纹,他略有所觉,可又说不出究竟悟到了什么,道行还是差远了。
天上星河闪烁,在他心中,智慧的灵光不时地闪现,良久后似乎有些疲惫,随手从包裹中取出一层厚布盖上。
发于自然,止于人心。
伴随着丝丝缕缕的温暖,不自觉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
“哦哦哦!”
接连三声公鸡打鸣,将水尘从梦中惊醒,他未第一时间睁眼,而是动用灵觉,调动苦海神纹蓄势待发才睁开了双眼。
漆黑的天空,最远处有些微亮了,正是一日中最死寂的时分。天地静合,水尘松了口气,翻手收起了厚被,坐在房顶上练功。
念起时,劲力自生,内力行走少商、鱼际、大渊、天府、云门等穴窍。
《北冥神功》,务需将曾掌握的其他各门各派的内功忘个干净,逆练各大经脉,以堂皇大势取彼之内力,殊为厉害。
他为天生圣灵,五行通透,第一次修行内功起,就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此后内力一直在精进,于昆仑山上步入绝顶之境。
五指微曲,一层淡薄的罡气凝于表面,实是凝炼到了极致,此时修行《北冥神功》,确是一日千里,顺畅无比。
如此几日,他的一身内力早已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化出来,顺逆自如,尽在掌握中,不下修习了道家正宗法诀五六十年之力。
内力与精气不同,聚散无形,功力深厚时也不逊色后者几分,愈发灵巧,易于使用,多加运用才能更好地体会其中的妙处。
一个大周天后,天色渐明,四下屋子人声渐杂,他转身就跃下屋顶,落在地上,走出去,并无人察觉到不妥。
早晨,人们的精神正旺盛,比起昨日来时还要嘹亮了三四分,水尘笑着和小二打招呼,点了多两人份的早点。
这次倒是礼貌地吃完了,远非上次那般狼吞虎咽。
出了城,就能按图索骥,水尘买了一匹干净的良马,驯服后干脆斜躺在马背上,瞧着天上干净的云层,手不时拍拍马颈,纠正方向,沿着大路而行。
手里无剑的日子甚是难过,他便折了根树枝,在马上来回演练。马力倒是快,不足半日就又见到了一个小村落。
四向都是人烟稀少,粗略看,小村子所属只是一个下县,料想不足五百户。
水尘盯住了一个衣服尚算华贵的中年人,贼眉鼠脸,行动灵巧,可以看出精通些武艺,倒是难得。
他下马后将马拴好,走过去询问:“老兄,打扰了,请问这些日子武林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说话间,已走到中年人对面。“你谁啊?让开。”那人脸色一黑,骂骂咧咧道,一边用力地推着水尘。他面色红润,一把灰白的长须,皮肤倒是经过保养。
水尘一眼就识破他的胡须为假,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不言不语,双指并拢,凌空挥出一道指力破开了男子的乌黄帽头。
中年人数缕发丝被截断,头顶一片清凉,摸了摸自己的黄帽,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腿肚子有点抖,险些跌倒。
“大、大、少侠,什么事尽管吩咐,马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马二脑筋一下子灵光了。
水尘扬起眉毛,再次重复说了一遍疑问。
“大事?”马二苦起了脸,他哪里知道什么是对方想听的大事,立即捡了几桩自认为很大的事情说出来。
什么寡妇制霸大地主家,什么知州打压新来的下官啦,水尘听得饶有趣味,连连点头,却不是他想知道的。他等马二说完,就点了点头,道:“你可以走了。”
马二仍在尽心地回忆着自认为的大事,此时大喜,不禁有些结结巴巴,半信半疑道:“走?那我走啦!”
水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以后说话多用点心,礼貌点。”
所知虽然不多,但也够了。
他与马二分别之后,依着地图前去拜访往南七十里的素罗派。它居于河景山上,傍着长江,贵为大宋境内的名门大派,消息来源绝对充足。
“素罗掌”卢陵见到了拜帖,冷汗直流,如果是别人,那都有的商量,一派掌门可不是虚来的。
但这个少年不同,是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主,偏偏实力还异常厉害。当世许多名家宿老都曾暗中分析,认为他的武功已胜过近两任丐帮帮主,假以时日,定然是绝顶高手。
“快请到,会客厅来,端上几杯热茶侍奉。”
他迅速取出了最近的江湖大事的记载,转交给守山僧侣,吩咐道:“一切都客气点,告诉他,派小粥少,就不留客了。”
素罗派山门前,水尘仍在那伫立,听得回报后翻了翻竹简,果然够详细的,他笑了笑,道声谢意,下了这座山。
此时正当中午,天上飘起了寒雪,但太阳照在身上,仍有暖意。水尘回头望了一眼素罗派所在,看起来与其他名山并无二样,何以江湖人士不容易上去,名气不足耳。
水尘回到了客店,休整了半日。翌日清晨,结算了房宿饭茶等钱,目标倒是明确,孤身北行。
他有不详预感,前途莫测,故而将马儿落在了河景山,他早已松了缰绳,那附近草木茂盛,人烟稀少,幸也无甚么坏处。
官道上白雪皑皑,一路上,无叶之树从不减少,此时,仍有丝丝缕缕的雪花在降临,不过在临近尺外,便被内力炼成了水汽。
偶有二三行人,也是策马扬鞭,似是有什么急事,或是递夫驿卒吧。
他忽得眸子一凝,眼睛有些颤抖,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了数十丈外的雪地里,盈尺的积雪浅浅的掩盖。水尘飞跃而行,数息即至,将老人从雪地里扶起,手心贴向他后背,运足了内力,刺激诸多心脉,拍打四肢。
半个时辰后,心脉中仍是一片死寂,水尘再有本事,也救不回这死了许有一个时辰的中原人了。
他松开右手,脸上涨得通红,一片片热汗冒出来,颓然倒在地上,散去了护体功力,冰凉的雪落在身上也止不住凄凉。
水尘清扫出一片空地,在官道边挖了一个大坑,将老人埋葬,又并指立剑,刻了几个大字于其上:
无名老人之墓
其上,画了一副草图,为其影像,又折了一根粗大的树枝插地上。
“老兄,能做的就这些了,来世保重。”水尘大踏步走着,眉心愁绪点点,但意志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也许是不想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死去吧,此人水尘所料不错,不是谋生计,就是服役了,这样的结局。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此事告一段落,又思索起武学之妙了。
不觉间,竟已走了百二十里,他三逢城门而不入,就是为了再会莫无忌,此时近长江,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