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莉迪亚的小楼中出来时,已经是夜里。
在享用了由莉迪亚亲手烹饪的一顿美餐后,林青崖和劳森都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勉强骑上了马,行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经过了此番事件,毫无疑问地,林青崖与劳森的关系,以及莉迪亚这位新鲜出炉的干妈,关系更加融洽了几分。如果在擅于钻营的官场中人看来,这是一个与洛尔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但林青崖,只是循着自己的本心,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一开始为莉迪亚医治寒毒,只是出于对劳森这位兄长的回护,但是随着与莉迪亚的交谈深入,林青崖越发地发现,能够博得洛尔这个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关爱的女子,在很多方面,都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不用说,那慷慨的见面礼,现在还在自己的脖子上服服帖帖地挂着呢?
劳森一路打着嗝儿,回味着刚才吃过的一只烤鸡的美妙滋味,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哥,我还是想不明白,贵族间的倾轧,真的这么严酷么?”林青崖开口问道。
“如果你出身在贵族之家,耳濡目染间,你就会明白。”劳森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有的贵族,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头衔的骑士,都会格外的注重尊严。”
“或许在你看来,父亲大人与母亲的相恋,是男女之间最正常不过的爱情而已。但是,贵族之间的联姻,永远只看重利益。”
“如果没有穆琳那个娘们家里的势力,我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父亲大人那样的才能,也绝不可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之中脱颖而出,哪怕是皇帝这样开明的人,也绝不会去任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爵。这样不仅会让皇室的尊严一落千丈,更会激发那些反对派的抵触情绪。”
似是酒兴正浓,劳森对林青崖叽叽咕咕地说了很多。
“至于说贵族。。。哈!说起来也很可笑。塞纳联邦那边,有一个笑话,只要往金雀花大街扔一块砖头,十有八九会砸死一个贵族老爷。这年头,哪怕你的祖上没有贵族的传承,只要舍得洒下大把大把的金闪闪,你也能成为一个新鲜的贵族。”
“反而是像母亲这样,真正有传承的血裔贵族,现在往往没有什么好结果。那些落魄的贵族子弟,反而会把家里最后的一块遮羞布,卖给纹章院的家伙,换来一笔能让他们继续花天酒地的钱,呸,一群败类!”
说到生气处,劳森恶狠狠地把手中的马鞭甩了出去,砸在了一个阴暗的街角,本来空无一人的街角处,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林青崖一惊,酒已经醒了大半。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从他的头顶冒出,这是林青崖在用战气,驱逐体内的酒精。腰间的长剑脱鞘而出,林青崖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处街角,高声喝道:“是谁在黑夜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一声不屑的轻哼声传出,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此前在洛尔宅邸前与林青崖交手过的牛头人,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汉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径直拦在了劳森与林青崖的马前。
“奉夫人的命令,诛杀玷污伦纳德家族血统的杂种!”
吐出了一行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来,那牛头人一言不发地,抡起大斧,朝着劳森的方向径直劈下。
林青崖的动作,却是比他更快。他从马上飞身而起,一把将劳森从马上拽了下来,护在身后。原本醉醺醺的劳森,此时让寒风一吹,浑身的酒意也清醒了几分,连忙运转伦纳德家族传承的魔力,化解起酒力。
“这些亡命徒!马格纳,我日你的母亲!”
眼见那匹马儿被硬生生的切成了两半,那些血淋淋的马肉还在不住地抽搐着,这等惨烈的场景,让劳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话语的得体,大声咒骂起来。
“哞!”
牛头人怒角咆哮了一声,眼见没有得手,竟是赫然进入了“狂化”状态,朝着林青崖直直地冲了过来。他身后的两名大汉,也分别拿出了短刀、链锤,在怒角的身后,朝着二人冲来。
他们的目标,却是劳森!
“没有人告诉你们,不要和东方的神秘力量作对吗?”林青崖冷笑一声,腰间绿光闪动,龙一与龙三,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那两名大汉面前,不发一响地朝这两名汉子杀了过去。
两名大汉,连同已经狂化的怒角,脸上的表情都极为诧异。他们并不知道,眼前这尊玉色的壮汉,以及那尊像是大蜘蛛一样的家伙是什么存在,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只是一个人的林青崖,竟然能这样突兀地叫来两尊冷冰冰的物事来助战。
龙一与龙三,在玉坠中沉睡了如许长的时间,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所以他们刚一碰面,循着林青崖神识的命令,纠缠住了那两名大汉。林青崖则仗剑而上,与怒角交战在一处。
怒角的力量庞大,防御力也是兽人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但是身法迅捷的林青崖,在这种小规模的决斗之中,比怒角更加得心应手,毕竟剑术这样的传承,是一对一决斗时,最实用不过的存在。
而兽人的战技,大多是为了战场搏杀之用,在这并不宽阔的街道上,反而有些束手束脚,难以施展的开。
不到三回合,林青崖的剑锋,已经成功地在怒角的后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是那柄做工不甚精良的寻常长剑,也因为与巨斧的碰撞,留下了两个刺眼的豁口。
“狡猾的人类!”
怒角咆哮着,他的蹄子重重地跺在了地上,地面坚实的路砖被他一蹄震裂,这一块的区域,也剧烈地仿佛地震般颤动起来。
这是兽人中,牛头人一族的血脉传承,这些皮糙肉厚的大家伙,天生就与大地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能力,所以这种被他们命名为“战争践踏”的魔法,能够让局部的地面发动小规模的地震,从而使那些意图伤害牛头人的敌人身形不稳,甚至在剧烈的震动中陷入晕眩。
但林青崖,却早就有了防备。
地面刚开始震动的时候,林青崖重重地一她地面,在战气的推动下,腾空而起,锋利的剑尖,直指怒角的咽喉。
怒角一惊,连忙将大斧的斧面横在了脖颈前,意图防卫林青崖的攻击。
来势凶猛的长剑,刚一接触斧面,竟是没有发出铿锵的金铁交击声,反而轻轻一划,带着无比的飘逸、出尘之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轻飘飘地在斧面上打了个转儿,顺着斧面滑下,一剑刺穿了怒角的心口。
这一剑,干脆利落。一股凶悍凌厉的气息,顺着剑身透体而入,击碎了怒角披挂的板甲,刺穿了内里衬着的软甲,撕裂了怒角坚硬堪比甲胄的皮肤,将他那颗硕大的、远超人类大小的心脏,搅成了一滩烂肉。
怒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他的脑子,远比同族们聪慧,或者说,是兽类本能带给他的狡诈,所以他才会抛弃兽人的尊严,在板甲内穿上了一层质量上乘的皮质软甲,只求让眼前这个人类的大好头颅,变成他的收藏。
从他那对小小的眸子中,林青崖读到了许多东西。
有不甘,有畏惧,有愤恨,同时,也有一丝极淡的、微不可查的温情。
“是个聪明的兽人,只可惜,你不该招惹我,和我的兄弟。”
林青崖长啸一声,一脚踹在了怒角的胸口,长剑干净利落地从他胸口拔出,顺势斩下了怒角那硕大无朋的牛头。
另一边,龙一宽阔厚重的大剑,已经将那名捏着两柄长匕首的大汉,斩成了两截;龙三的手臂,早已不知在那手持链锤的壮汉身上戳刺了几回,将那汉子的强壮身体,生生地捅成了一个不断喷涌鲜血的破肉口袋。
相比于中位上阶实力的怒角,这两名汉子,只是中位中阶的修为,和这两尊实力不能用生物来衡量的玉傀儡相比,也就止步于此了。
“停手,城内禁止打斗!”一声尖锐的哨声传来,几名巡逻执勤的黑帽子快步跑来,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林青崖,一名黑帽子义无反顾地吹响了召集人手用的铜哨。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林青崖就感到,三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锁定了他的身体。远处的街道上,杂乱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林青崖忙不迭地收起了长剑,施施然地将龙一与龙三收入了腰间玉坠之中,一脸无辜地站在了劳森的身后。
“诸位,我是帝国驻马尔科城警署署长林青崖,这位则是马尔科城的领主大人,劳森?伦纳德伯爵!”
“我们路遇歹徒,他们贪图劳森领主的美色,故而向我们发起了进攻!”
眼见周围已经有穿着灰色衣袍的帝国密探出没,林青崖连忙高声胡说八道起来,同时将长剑解下,随手扔在了一边。与此同时,林青崖感受到,那三股危险的气息,很快便从他身上散开了来。
劳森的脸都气歪了。贪图美色?你还能找一个更不靠谱的理由么?
不过,这也是林青崖的无心之举。毕竟,这种家族内部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劳森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枚代表伦纳德家族的纹章高高举起,在几名黑帽子的眼前晃了晃,做足了一番世家子弟的嚣张做派。
“原来是。。。伦纳德家族的大人,是我们失礼了。”
为首的那名黑帽子警官,连忙朝劳森鞠躬行礼。在帝国执法部门的眼中,伦纳德家族的威信,只低于皇帝本人,是远远凌驾于一切贵族家族头顶的存在。
很快地,在这名黑帽子的哨声下,那些在夜色中动员起来的治安部队,很快便回归了各自的岗位。劳森与林青崖,更是在几名后来赶来的高级警官亲自护送下,乘坐着一辆从路边征召来的马车,安全地抵达了宅邸。
“多谢几位警官,我代表伦纳德家族,向你们致以谢意。”
劳森不咸不淡地,朝这些警官们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背着手,走入了宅邸的大门。
而这些在平民面前趾高气扬的警官们,竟是一个个笑的如同太阳花一般,忙不迭的弯腰致意。林青崖也适时地抽出了几张金票,一一分发给这些警官,以此感谢他们的帮助,同时也不失时机地,以同僚的身份向这些前辈请教了一番。
当然,这些并不昂贵,但比赤裸裸的金币更加体面的金票,同样是出自劳森之手。
无论从身份还是职位上来说,林青崖这个一城署长,是远比这些只能在帝都的高级警官们,还要更加尊贵一些的存在,而这名长官,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这也让这些警官心中,颇有些受用,也就乐呵呵地收下了林青崖递给他们的金票。对林青崖这位同僚,也越发亲热了几分。
一番折腾之后,伦纳德家族的宅邸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望着满是脚印、马蹄印、车辙印的雪地街道,林青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无比。
心头翻滚着无数念头,林青崖学着劳森的样子,背着手,缓缓走进了宅邸的大门。
在他身后,那爬满了枯萎山藤的大门,缓缓合上,将一切的风霜雨雪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