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救赎指挥部指挥中心内。包括陈旭阳、罗诺睿瑄都整体划一地坐在了会议室中,在场的十余人个个面色肃飒,可能还在为刚刚发生的事故哀悼,也可能还没有从震惊中摆脱出来。
“‘希望’号的全体人员是伟大的,他们用自己的牺牲印证了罗诺睿瑄的这个假设,他们必将永远留在人类的历史中。”
掌权者总是喜欢把人们走投无路的选择,宣传成自愿的牺牲,牺牲多数时候不仅仅只是一种归宿,更有可能是另一场大戏的开局。
林丹青并没有告诉‘希望’号上的人,一旦离开毁灭球体的缓冲区,可能会受到灭顶之灾,他只是让‘希望’号远离球体,因为在林丹青的思想中,他可以接受有个毁灭球体的存在,毕竟有着罗诺睿瑄举出的一大堆印证数据。但是关于缓冲区,完全就是罗诺睿瑄的猜想了,所以他需要去印证这个猜想,而‘希望’号就是最合适的检测对象。
这种行为与外星生物拿人类作为实验对象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呢?坐在底下的罗诺睿瑄想起曾经的议事委员会还因为这个进行过激烈的争吵,就觉得了阵可笑和心酸。
“当然,这里我们要欢迎罗诺睿瑄的回归,他一回到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就为我们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林丹青向底下坐着的人隆重介绍着罗诺睿瑄。对于所有的统治者,罗诺睿瑄这种人无疑是最可以打造的模范典型,他既没有野心,也不善长利用影响力,但却有着十分出众的能力。
用一群人的死亡来宣告自己的回归,罗诺睿瑄觉得浑身上下的不得劲。
“啊,不,不,要不是有着前期的那几次失败的经验,以及‘希望’号发回来的数据,我也不可能…。”罗诺睿瑄一如既往的谦逊,他更可能是不习惯于被摆在聚光灯下,或者说是用别人的代价来书写自己的功劳薄。可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陈旭阳将手按在了他的腿上,他抬头一瞥,便察觉到林丹青嗔怒的目光。
罗诺睿瑄一贯的毛病,虽然他可以猜到人们的想法,但是却无法在相处中按照人们的想法行事,可能这就是智商和情商的区别吧。今天的林丹青早已不是罗诺睿瑄嘴里曾经的那个老师了,他已经习惯于讲话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插话,这是他地位和权威的象征。更何况,罗诺睿瑄居然提起之前的失败,那可都是在他的统领下,可没有人敢去触碰林丹青的这些痛处。
“罗诺睿瑄为我们提供了安全到达目的地的方法,以前我们都是一艘艘地派出宇宙探索飞船,效率太慢,为此,我们此次生产了三架航空器,结构、性能都是此前几次发射的航空器所无法比拟的。我们也从政府各部门中选出了你们这些精英,你们将接受为期三个月的特训,让你们成为一名优秀的航天员。经过此前的摸索,此次的宇宙探索可以说已经是万无一失了,但为了提高此次飞行的效率,我们每艘航空器搭配了4个人,其中二名操作人员,一名技术专员及一名行政总负责,我们到时候的培训会有针对性地进行。”
“因为原来的月球基地总指挥陈旭阳也参加了此次宇宙探索,所以此次的探索工作由地球救赎指挥中心的常务副总指挥任天秦负责,接下来由任天秦就具体工作进行安排,陈旭阳,罗诺睿瑄,你们跟我来我办公室一下。”
……………
“好久没有和你们俩人一起私下聊天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林丹青感觉整个人松懈了一些下来,躺在了一个位于房间角落里的摇摆椅上,慢慢地摇晃着。
陈旭阳和罗诺睿瑄对望了一眼,这是他们第一次到这间办公室里,都显得有些许的局促,“林委员,”陈旭阳先开了口。
“还是叫老师吧,三年没听见你们喊老师了。”林丹青闭着双目,十指交叉叠放在肚子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我想到了睿瑄你会报名参加这次的宇宙探索,但没想到旭阳你也报名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也想和罗诺一起试试,万一成功了。”
“是啊,万一呢,可是那也只是万一啊!我没办法拿全人类的命运去赌这个万一。你们明白吗?”林丹青睁眼看着对面的两个得意门生,现在也都已双鬓花白了。“其实,我今天找你们来,一是因为这应该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谈话了,二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当然,你们可以不同意。”
“委员,啊,不,老师,有什么事情,您吩咐就是了。”陈旭阳在权威面前,还是如此的维诺,哪怕他即将要跳出权欲这个圈子,却还是无法跳出心里的禁锢。
“睿瑄,你呢?”
“我想先听听老师要让我们做什么。”罗诺睿瑄隐隐觉得这不会是一件好事,他不喜欢这种自上向下的商量,打着民主旗号行专政之事,不知道是民主的进步还是专政的伪装。
“呵呵,睿瑄啊睿瑄,”林丹青缓缓在摇摆椅上挪了挪,好像现在的姿势让他不是很舒服,“在这种政府体制下呆了有三十个年头了吧,你还是没学会按照潜规则来说话啊!有时候心理怎么想不重要,怎么把心里想的说得有艺术很重要。”
“老师教诲得是,但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对于眼前这位一直尊敬的师长,罗诺睿瑄多了几分的不满,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纯粹的技术专家,会在几年之内变得如此的厚黑。
“好吧,说正题,”林丹青也懒得再去教育这个书呆子学生,“根据最新的报告,线上的那台航空器也不可能达到完全合格的标准了,也就是说,目前的三台航空器都是次品,你们还打算报名吗?”
罗诺睿瑄和陈旭阳对视了一眼,得到其认同后,说道,“报,这既然是最后的机会了,无论怎么样,都要试一下,而且虽然这些航空器是次品,但那是因为考虑了太多可能面对的情况,我们的出厂标准设置得较高,所以达不到要求也正常,可是这些航空器应对正常的宇宙航行,因该是没有问题的。”
“也是你的意思吗?”林丹青看向陈旭阳,他明显无法像罗诺睿瑄那样,靠一个眼神就能读懂陈旭阳的意思。
“是的,老师。”
“很好,那我想知道,你们报名的目的是什么?拯救人类,还是名载史册?”这次林丹青是看着陈旭阳说的,因为他知道罗诺睿瑄对名垂青史应该兴趣不大。
“当然是希望可以拯救人类了,那是我和罗诺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啊。”陈旭阳知道他老师的意思,他总觉得他老师对他的成见越来越深了。
“既然是这样,我希望那三艘航空器,你们可以分开领导。”林丹青说这话的时候,低下了头,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似乎过分了些,在这生死的最后关口,他居然要这对兄弟分开,确实残忍。
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陈旭阳和罗诺睿瑄也着实被惊呆了,对于林丹青会提出来的要求,罗诺睿瑄是作了很多假想的,比如要把他之前的所有研究形成材料,或者是出于关心,要他无论如何要注意安全,甚至还希望可能会有苦苦挽留。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直接就是这么个惊天霹雳的消息。而陈旭阳还沉溺在即将要赴死的纠结中,根本没想过林丹青会怎么样要求他们,因为他觉得自己愿意报名已经是可以忍受的底线了。
“为,为什么?”罗诺睿瑄率先发问了。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林丹青慢慢抬头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但你们平静地想想,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吧,以公心论,你们是目前这支探险队里最有经验、也是最有能力的两人了,如果现在我们有一架航空器是合格的,我会让你们在一起,孤注一掷搏一搏。但是现在没有,如果你们在一起,可能就会还没出太阳系就机毁人亡了,那样我们的希望也就完全破灭了,你们俩人本来就可以独挡一面,如果你们俩分开来,那我们成功的机会就多了一倍。如果你们真的是以拯救人类为初衷的话,那分开来会是最好的方式。”
“当然,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你们可以拒绝,这是实话,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和你们交流下。”林丹青的语气十分的缓和,可能林丹青对这两个学生还是有感情的,也可能林丹青太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了。“你们回去想想吧,不急着给我回复。”
“我同意,”罗诺睿瑄转头看着陈旭阳,微笑着,不知是在向林丹青回话,还是跟陈旭阳商量,“这确实是最合理的安排,我真的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而且航空器之间也都是设有对讲屏,是否在同一艘飞船上,也并不重要。”
“我猜到你肯定会同意的,但没想到那么干脆。”林丹青不无欣慰地盯着罗诺睿瑄,他甚至有点舍不得让他去参加这次的探险了。
“反正都是九死一生的旅程,何时分开又有什么区别呢?”自从罗诺睿瑄一手导致了其父母的空难后,好像一切事物在他看来,都已无足轻重,或许这就算是大彻大悟吧。
“你呢?旭阳?”林丹青转头看着陈旭阳。
“老师,你刚才不是说,还想让罗诺去跟参加此次行动的人普及一下宇宙探险最基本的情况吗?现在时间合适吗?”陈旭阳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些许的杀气。
“对对,一说差点就给忘了。”林丹青右手往耳边扣了一下,那是内置的对讲机,所有他身边的保镖及工作人员都可以接听到,“老九啊,天秦话讲完了吗?该轮到睿瑄的情况说明了吧?”林丹青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的信息,给他身边的秘书工作人员进行了编号。这个编号每周会随机更换一次,这样他嘴里的老九,就不会有人提前知道是谁了。
“哈哈,睿瑄,你看这些人,我不找他们,他们都不敢来打扰我们,外面那些人都在等你去训话呢,”林丹青笑着看着罗诺睿瑄,好像真的是提前已经有这个活动安排似的,“要不,你先去跟他们说说。”
还是同样的房间,自罗诺睿瑄出去后,气氛便少了一些和睦,多了几分的肃杀。
“说说你的看法吧。”林丹青的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慈爱,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形象。
“林委员,”陈旭阳也很识相地改变了称呼,“您真的是出于公心而让我和罗诺睿瑄分乘两架航空器吗?您的真实意图应该是不想我们真的能成功吧,因为您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探索计划吧。”
“你知道自己和傅东息差在哪里吗?”林丹青好像完全没听到陈旭阳的问题似的。
“首先我不觉得我比他差,其次我不知道自己在您眼里怎么就比他差了?”
“我早已不是你们的老师了,本来我也懒得再费这个唇舌去交谁道理了,但看在你还称我您的份上,我再教你一点。”林丹青边说边站了起来,摆弄着墙上挂着的日历,“傅东息虽然也攻于权谋,但是他可以站在人类历史的位置上去考虑事情,而你却总是就眼前事,论眼前事,少了这种历史观,你就注定成不了有资格被历史所铭记的人物,也成不了可以登上历史舞台的人物。”
“就是没资格成为议事委员,是这个意思吗?”
“我知道这些话你未必听得进去,但你想想,我是为了达成今天的地位,使用了很多的谋略,甚至是下三滥的。但是前提条件,无不是为了人类可以继续存继下去,如果你们的宇宙探险真的成功的话,我并没有吃亏啊,这依然是在我的带领下完成的,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们去实现这个目标呢?”林丹青回过头,坐回原来位置上,看着陈旭阳,继续说道,“是,我是放弃了这个计划,但不是针对你,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太低了,人类不应该在一根树上吊死,现在我的尝试重点是在月球建立基地,但是如果情况又有所变化,我也不会一条路走到黑啊!”
“朝令夕改,政令如同儿戏,您知道这前置成本有多大吗?”
“知错不改,你又知道会牺牲更多的成本吗?我们现在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做不到随机应变,迟早会一败涂地的。历史功过自有后人评述,我要做的只是历史赋予我现在应该完成的使命而已。”
“那也是您自认为的使命。”
“没错,这才是主客观的完美统一啊!”
“您放弃我就是因为我达不到这个完美统一?”
“你又错了,虽然我并没想要让你成为我的接班人,但是你成为议事委员的资格却绰绰有余。”
“那你为什么要除掉我?”陈旭阳的语气有点愤懑了。
“我有要除了你吗?”
“明人不说暗话,我已经听到了你的整个方案,一旦这次宇宙探险完成,你就要卸了我的职位,甚至还想让人抹掉我。”
“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了?”林丹青的语气中丝毫听不出有些许的波动。
“我猜的。”
“哈哈,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未卜先知的本事。我听说你和傅东息关系可并不亲密啊?”看着陈旭阳脸色骤变,林丹青话语依然平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傅东息跟我的关系要比他和你的关系更近一点呢?”
“他…跟你…泄密了?”陈旭阳说的话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他知道,林丹青最痛恨的就是有人背着他,以何种方式上位的人所最厌恶的就是其它人用同样的方式。
“泄密?小傅跟我有什么秘密可言,这是他比你聪明的第二个地方。他知道此时的内耗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和我的观念都是相同的,所以他选择了等待,我们两个人只不过是历史车辆选择的两颗螺丝钉而已,我先走一段,他再接下来一段。而你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总觉得权力就是纷争,你不明白利益的共同体并不是妥协,而是历史观上的一致性。我们只是一段历史步伐上的两个节点而已,但是你却想要改变这个步伐,所以你才会被历史淘汰掉。当然了,用你的话,就是我代表了历史。”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陈旭阳根本听不进去这些了,他只想知道结果。
“处置?你不是已经选择了吗?”
“什么意思?”
“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为什么会自愿报名参加这次的宇宙探索?难道真的是要救万民于水火?哈哈哈。还不是因为傅东息告诉你说我要除了你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找傅东息,你还会自告奋勇吗?”
“你是说,这就是个坑,等着我去跳?”林丹青的话更让陈旭阳觉得诧异了,在林丹青那里,陈旭阳还只是个小角色,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啊!
“不是坑,准确来说,是个考验。”看着陈旭阳此时阴暗绝望的脸色,林丹青心里悲喜交加,喜的是他又将是一位胜利者,悲的是陈旭阳即使有诸般不是,但还是他曾经十分赏识的人,于是说话的口吻也变得舒缓了一些。“你这几年背着我一直在培育自己的力量,而且对于我的一些决定,你也都是阳奉阴违,但这些我都能忍,我知道你没有成为议事委员,心里憋屈,我也就看着你折腾,虽然心里也会不舒服,却并没有怪罪。最后的这次宇宙探险,我知道罗诺睿瑄回来了,料想他肯定是会报名参加的,到时候你身边所有的至亲好友也都没了,可能是出于弥补的心态吧,我想让你以地球赎指挥部主任的名义主持月球基地开发,因为现在议事委员会也只是个空架子,我想你也不会太感兴趣了。但在这之前,我想先试探你一下,如果你只是作事有点鲁莽的人,那还可以为我所用,但没想到,你居然可以放下身段,装成贫民去偷偷联系一个自己的竞争对手,足见你为达目的的手段和忍辱负重的心性,这种人,我不敢用,也不能不除啊!”
“哈哈,也就是说,如果我那次没有去找傅东息,你就会继续重用我,而我去找了傅东息,那么傅东息嘴里的话也便真的成真了?”陈旭阳此时心里懊悔不及,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时激动,却引来如此的结局。
“因果循环,是因也是果啊!我要除了你,是因为你听到了我要除了你这句话啊!”林丹青一声长叹,久久弥漫在此时陈旭阳空荡荡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