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磊是随身带着枪的,又有高中义带来的一些巡捕,很快便将人带至安全处。高天磊来不及跟父亲解释更多,简短交代了几句后便又转身冲进了学校。
于正业面色冷峻,对身后的人道:“快去救小姐!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都别想安生!”
秦宝莲手握佛珠,更是担忧至极,低声喃喃道:“佛祖保佑,保佑阳阳,保佑孩子们没事。”
仇少白与高天磊毕竟是多年的兄弟,两人一前一后配合自是默契,只是待学校的混乱平息得差不多时,依旧寻不见初阳的影子,就连与她一起在后台的孟丽丽也跟着没了踪迹。
夜晚的白园显得有些冷清,唐汉生站在堂下,见仇少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仇少白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将烟蒂熄灭,问:“今天有哪些人在后台可查清楚了?”
唐汉生道:“大都是这次参加校庆演出的师生,倒是有几个女学生说,为初阳小姐递伞杖的那女子是个新面孔,当时只记得她穿着的也是校服,事发之后却是找不见了。”
他双眉倏地蹙紧,想起她在台上被伞推出去时的异常事,道:“去把那把伞给我找来。”
唐汉生从门外将伞取了进来,道:“早就给白爷一起带回来了,我已经大体检查过了,这伞应该是被人动过手脚,高少爷拿木椅挡住的那颗子弹,怕就是从这伞柱里打出的。”
仇少白将伞柱凑近鼻下闻了闻,果然还有未消去的火硝味儿,他又拿手按了按那按钮,眼中霎时发红,虽尚未查清是什么人想要杀于正业,可他们竟如此大胆,若在演出时不小心碰到了这按钮,伤着的就极有可能是那傻丫头。
能熟悉初阳每个舞蹈动作的人除了她便无第二个人。他沉默片刻,道:“汉生,去取车来。”
唐汉生立刻答应,问:“白爷心中可是有了眉目?”
他将桌上的枪支挂到腰上,目光如炬,“把伞拿好,我要回一趟仇氏林。”
秋夜入寒,原本青色建筑的仇氏林被蒙上了一层白霜。虽为堂堂青帮之主,仇文海却是出了名的雅先生,他于上海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却只钟爱中国人自己的东西,高楼大厦再气派,也比不上他这清朝留下的园林清静,一年四季百花齐开,入了秋冬更是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仇少白来的时候,他正于后堂听唱片,信芳独辑。沈曼芸坐在一边给他捶着肩头,道:“听了十几遍二十几遍的东西,也不嫌腻烦,我这人就在身边儿伺候着都舍不得关了。”
仇文海穿一身极为老气的麻色长袍,下巴上冒着点点胡楂,虽是已过半百的年纪,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依旧明亮,丝毫不显老态。他将烟斗扣了扣,笑道:“你唱的我哪会觉得腻烦,怕听到死都不嫌多咯。”又抬眼看着仇少白道:“怎么这么晚过来?你的初阳小姐还没有找到?”
这半个上海都有他仇文海的耳目,他知道今日女校的事本也不足为奇,但那一句“你的初阳小姐”却让仇少白心中一怔,他抬眼去看沈曼芸,却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将仇文海从竹榻上扶起来,道:“你不用看我,这事儿还真不是我说的。”
仇文海在一边轻笑了一声,又道:“你是我仇文海养大的,别说你做了什么,就是你心里想的我也一样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此也好,姓于的竟敢抢我们青帮的生意,本就是敌家,你也收收心思。”
仇文海话说得轻淡,仇少白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从小到大便是如此,不管对与不对,他都从未对仇文海说过一句反话。仇文海低声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来,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道:“来了就一句话不说地戳在这里?你手里拿着把伞又是要做什么?”
他将那伞杖放到桌子上,离沈曼芸极近,道:“义父,我想与信芳先生独说几句话。”
仇文海双眉蹙了蹙,回头看了一眼沈曼芸,见她倒是一脸从容的样子,道:“也好,信芳啊,你就替我好好劝劝这小子,他将来可是要接我青帮的主位,那样一个柔柔软软的娇小姐还真是不适合做我青帮未来的帮主夫人。”
沈曼芸轻笑一声,玩笑道:“就怕白爷心已是走远,劝不回咯。”
仇文海走后,仇少白便让站在堂内的人都下去了。沈曼芸将那桌上的伞杖拿起来,轻笑一声,道:“怎么,你这可是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仇少白看着她,双眸里的冷意越来越浓,从她突然对建新仓库之事上心时他就该想到的,她与于正业也有着与他一样的秘密。
沈曼芸见他不说话,又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老爷子问话不答,说了找我也不开口。”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将她的手紧紧抓了起来,直盯着她的眼睛,问:“一年前,于初阳恰巧出现在崖边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曼芸笑道:“当时她跟的是美院的队伍写生,她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怎么会知道。”
他从她手中夺过那把伞来,道:“她拿你当最喜爱的老师,最亲近的朋友,小情绪都要与你说了才痛快,就像这把舞台上要用的伞杖,熟悉她所有行程所有动作,于你又有何难?!”
她的手腕被捏得有些发红,又听他道:“沈曼芸,原本你能在老师与名伶之间转换相安无事已是稀奇,却又在当红之时委身于我义父,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与那于正业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曼芸终是被他激怒,那脱口而出的话往往又是人最抵触的真意。见她面色已是有些发白,仇少白心中亦有了答案,慢慢将她放开来,只道:“好,我不逼你,今日来也不是为了逼你说这些,你只要告诉我,你把她藏在了哪里。”
沈曼芸抬起头来,双目有些发红,却也不再躲,只是哼笑了一声,道:“你也真是,本有着比天高比海深的血仇,你就当真对她如此上心?”
仇少白不料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像是让他的秘密一下子暴露出来,手下意识放到了那腰间的配枪上,“你找死。”
沈曼芸却是笑得更深,只道:“这是在仇氏林,你杀不了我,也不能杀了我,撇开老爷子不说,仇少白,你知道的,你我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
仇少白深吸一口气,冷冷问:“说,她在哪里?”
沈曼芸揉了揉发痛的腕,又坐回到那竹榻上去,“虽然行刺于正业的人是我安排的,但是你那初阳小姐被绑架确实不是我做的,信不信由你。”抬眼看了看在窗外来回踱步的唐汉生,她又道:“或许,你也该问问你的那些个心腹,他们可不是个个都喜欢你跟她有关联。”
仇少白面色一沉,推门而去,沈曼芸看着他的背影笑道:“白爷啊白爷,你还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初阳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她费力地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张软榻上,粉帘粉枕,一片旖旎之气。她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本想打开门去透透气,却发现这门竟是被人从外面紧锁住了。
她又用力拽了几下,着急地大喊了几声,终是没人回应,她便又将身子弯了弯,透过那门上的窗格往外看,迎面是一个硕大的水晶吊灯,异常华丽,再往下,竟是一个满是莺燕宾客的大舞场,她这竟是被人抓到了夜总会了吗?
这样想着,瞬时后怕了起来,复又极快地检查了身上的衣服,所幸都完好无损。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就经历了两次绑架,她心中自是害怕,楼下欢声笑语热闹无比,楼上却是冷冷清清的,过道里甚至见不到人的影子。她只觉得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又无力地坐回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