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头一回进浮华一梦的阿媚而言,却是过得极快,两个时辰一到,她便离开浮华一梦。她倒是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出来的,第二个才是璟流。
他面色不太对,阿媚问:“师父你怎么了?”
璟流摇摇头,道:“为师没事。”
阿媚说:“浮华一梦还挺好玩的,可惜时辰短了点,”似是想起什么,她兴致勃勃地说:“我把幻兽叫了出来,虽然死了好多次,但是我感觉自己的修为有所增进了……再来几次说不定我就能将幻兽打败了!”
此时,云川与蓝松前后脚地走出。
两人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尤其是耳根子,仿佛能滴出血来。阿媚不由好奇地问:“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云川一抬头,又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说:“没什么!”
蓝松则是使劲地摇头,也不说话,一想起浮华一梦里头的场景,她的脸更红了,也顾不上周围的人,匆匆地抛下一句:“……阿媚,我先回去。”
说着,御剑离开。
阿媚只觉奇怪,又说:“云川,你……”话还没说完,云川也道:“我也先回去。”捏决御剑,飞到半空还趔趄了下,幸好及时稳住身体,不然可真得从半空中摔下来了。
“他们俩真是奇怪……”
天旻也出了来,抬头看了眼阿媚与璟流,问:“云川和蓝松还没有出来吗?”
阿媚说:“他们俩奇奇怪怪的,不知道在浮华一梦里看见了什么,先一步回去了。”
约摸是今日在浮华一梦里使了劲,阿媚一夜无梦。次日天还未亮鸡还未鸣,她人便爬了起来,督促众人起床去浮华一梦再次修炼。接连数日,阿媚在浮华一梦里与幻兽大战三百场,虽然几乎每次都以死告一段落,但是她的修为明显提高了,平日里召出火龙,乃需借天地灵气,且相当耗损修为,召几个几回,她便能感到体力不支。如今修为一提高,她行动变得敏捷,昨日里火龙现了五次,她仍然心不跳气不喘的。
阿媚今天依旧把幻兽叫了出来,再次大战数百回合后,她已经能够抵御幻兽的幻术,并且将幻兽的尾巴给烧焦了。
幻兽疼得满地打滚。
阿媚瞧着,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凡事不能激进,到一个度了便该停下来,修炼也是如此,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她让幻兽离去,盘腿打坐。
半晌,她睁开眼,看了看时辰,还有半个时辰才到两个时辰。
阿媚不想这么早出去,索性寻了上一回的酒肆,照样各种酒都来了一壶,对着窗外的景致独酌。也不知在浮华一梦里喝酒会不会醉……秉着这样的一个念头,阿媚为了验证埋头猛喝,解决了一半后,她神智清明,半点醉意也没有。
她不由叹了声:“酒要是不能让人醉,又有何用?”
思及此,她开始念起外面的好了。
兴许是一人独酌太过寂寞,阿媚又叫了璟流出来。她举杯说道:“师父,我敬你一杯。上次喝醉了,这回我不会醉了。”璟流配合地将酒一饮而尽,他说:“醉了也无妨,有为师在。”
听得此话,阿媚竟无法直视璟流的双眼。她慌忙低下头,倒了杯酒,急急匆匆地仰脖喝光。
他轻笑一声,又道:“小心呛着了。”伸手触碰她的脸颊,说:“喝得满嘴都是,你擦擦。”
“你……你喝酒,不要说话。”
璟流从善如流,不过边喝酒边瞅着她,目光炙热。
“你……你别看我,看窗外。”
璟流撇头。
阿媚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支颐看他,肆无忌惮地看着他。打从妖界回来后,她不小心碰见他未着寸缕的模样,又在梦里与他来了那么十几回的巫山云雨后,她便觉得自己对师父有点不一样的情愫。
这样的感觉在妖界里是前所未有的。
她心底有点儿抵触。
在妖界时,之凉便曾经问她,追求她的男妖数不胜数,其中也不乏优秀强大的,怎么她就半个也没动心?她当时想了好久才回了之凉:“不为什么,就是下意识地抵触。”
之凉一针见血地说:“你只是怕被伤害。”
她承认之凉说得挺对的,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也没什么,她就是害怕被伤害,所以才不愿敞开心扉。至于原因是什么,她曾经也很认真地想过,以她较真的性子,追根溯底,最后败在了她爹手里。
她爹说妖也好,人也罢最重要的还是过得开心。
她听了后索性作罢,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才是真的,何必想些有的没的。
飘飞的思绪倏然被拉回。
热热闹闹的酒肆忽然起了喧嚣,酒肆老板热情地招呼:“少……少爷!这是刮什么风哟,竟然把少爷您刮来了!少爷请进请进,雅间都为您准备好了。”
阿媚抬眼望去,只见门口多了一道颀长身影,那一把华丽的凤凰羽扇格外引人瞩目。
她想起来了。
她似乎在梦中见过这个人,不对,她之前在酒肆里也见过他的!
她漫不经心地喝了半口酒,心想浮华一梦委实神奇,连路人甲个性都如此鲜明。
“阿媚姑娘,久违了。”羽扇一摇,他唇角勾起。
阿媚说:“你眼睛抽筋了吗?”
“不……是。”
阿媚又道:“可以正常点说话吗?”
“可……以。”他叹息一声,道:“阿媚姑娘,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浮图。”
他笑了起来:“看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她心里嘀咕,浮华一梦里的路人甲不仅个性鲜明,惹人厌的依旧惹人厌。
浮图唇角的笑意一僵,又说:“我欠姑娘一架,不知姑娘还打不打?打的话,我们出去。不打的话,我陪你喝酒。”阿媚蓦然想起之前的梦,梦里浮图说陪她打一架,结果梦境一个大转弯,他人就跑了。
她豪爽地把剩下的半杯酒喝进肚里,酒杯一掷,拍桌而起:“走!出去打!”
阿媚打架讲究痛快,最好是棋逢对手,你我过招,不分上下,最后险胜方为痛快。不过毕竟只是打架,又不是拼命,一般而言,她还是十分尊重对手的。
所以一离开酒肆,阿媚就问他:“你想怎么打?”
浮图沉吟片刻,说道:“隔壁街有个武斗场,里面有擂台,且设有结界,可以随意切磋。”
“成,你带我去。”
到了武斗场,阿媚摩拳擦掌地说:“谁先倒下就谁输。”
浮图摇着凤凰羽扇,又说:“既有擂台,又怎能无观看者?我先去叫人过来……这样才热闹。”阿媚唇角一抖,说:“你怎么如此磨磨蹭蹭的,叫人是吧?要多少?”
“坐满最佳。”
她一挥袖,喊道:“人!”
观众席位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阿媚愣了下,不死心,又喊道:“坐满人!”此回,话音一落,原是空无一人的坐席登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头像是连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她满意了,对浮图道:“可以了吧?来,废话少说,打完我要回去了。”说罢,不等浮图反应,她立马祭出三尺青锋。
她化作一道红影,撞向浮图。
浮图一个侧身,匆匆一蹬,跃上半空,急道:“你打人前怎么不打声招呼!”
“不然等你磨蹭,这架也不用打了,青锋剑,去。”
青锋剑飞上空中,泛出明艳的流光,炸裂声响,顿时分为四道流光,前后左右包围住了浮图。他迅速捏决,有一道无形的光圈散开,将四道流光硬生生地弹走。
阿媚接住青锋剑,舔了下唇,笑容加深:“有两下子,能当我的对手。再来!”
她捏决急速飞行,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
浮图不甘示弱,两人打得不分上下。
半个时辰将到,阿媚不再恋战,收了青锋剑,说:“没想到浮城高手辈出,在浮华一梦里竟然也能遇到一个不错的对手,明天再跟你继续,今天我到时间该回去了。”
浮图扣住她的手腕。
“我们还没有决出胜负。”
阿媚道:“明天继续。”
“必须今天。”
阿媚说:“不行。”
“不继续也行,你跟我回家当我的小美人。”
她眉头轻蹙,索性不与他讲理了,直接道:“浮图,消失。”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浮图依旧扣住她的手腕,表情依旧笑吟吟的,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浮城里能姓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浮城之主,另外一个是我。”
云川出来后不久,蓝松也出来了。
两人向来不太对路,一见着出来的人只有对方,蓝松干巴巴地笑了声。云川不轻不重地回应了声。两个人站在秋风中都有些尴尬,最后是蓝松先破了局面。
她说:“可惜再过段时日就要回少阳派了,不然在浮华一梦里多待些时日,说不定我能修为大增,回去后连钟师兄也不是我的对手。”
云川嗤笑一声,说:“你做梦吧。”
蓝松鼓起两腮:“我怎么做梦了!我修为真的提高了,不信你跟我切磋切磋,一定让你大吃一惊。”见云川盯着洞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忽然笑了下,说:“你第一天进浮华之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阿媚吧?”
他猛地回头,耳根子爬上红晕。
“你胡说什么!没……没有!”似是想到什么,他又斩钉截铁地道:“你第一天想得肯定是龌龊的事情!”
蓝松的脸也红了:“你才是胡说八道!我可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才不会想些没羞没臊的东西。”越说到后面,她声音便越低,末了底气愈发不足。
青衣峰上仙风道骨的他,行善施粥的他,还有满心抱负一身正气的他……
脑子里的种种画面一闪而过。
天旻一出来,便见到两个脸红的大活人,各自杵着,也不说话,脸倒是红得很一致。他道:“云川,蓝松。”两人回神,互望一眼,又迅速移开眼神,前后应了声。
天旻不由莞尔:“虽说少阳没有禁制,也有同门师兄妹共结连理,但你们进来少阳的时日尚短,还是应当以修炼为重。”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不是!”
蓝松道:“大师兄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跟云川有什么!”
云川也道:“大师兄你是什么眼光?”
“云川,你这是什么意思?”蓝松瞪圆一双眼睛,愤愤地道。就在此时,洞口里走出一道人影,正是璟流。他环望一圈,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蹙。
蓝松尊敬仙君,璟流一出来就不敢吵架了,小声地转移话题:“怎么今天阿媚还没出来?两个时辰快过了。”
云川一听,也顾不得跟蓝松吵了,问:“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天旻道:“阿媚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再等等吧,也许两个时辰一到阿媚就出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璟流面色微变,不过是转眼间人就消失洞口前。紧接着云川也面色大变,紧随璟流的脚步跟阵风似的冲了进去,蓝松想拉也拉不住。
洞口外,剩天旻与蓝松两人面面相觑。
蓝松说:“发生什么事了?”
天旻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洞口。
约摸片刻后,璟流与云川前后脚出来。蓝松围上去,问:“仙君,阿媚呢?”
璟流道:“阿媚的气息忽然断了。”
云川也道:“对,忽然就断了,我感受不到阿媚的气息了。”
蓝松惊诧地道:“啊?”
天旻冷静地分析道:“能在仙君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阿媚消失的可能性只有两个,一是阿媚自己离开,二是有人动了手脚。浮城里能有这个本事的,恐怕只有那里的人……”
他伸手一指。
乌云笼罩之下,远方巍峨磅礴的宫殿,显得阴森而诡异。
“啊,仙君,你去哪儿?”
璟流只抛下一句:“救我徒儿。”
璟流速度如流星,在场的其余三人无人能追得上璟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飞越远,最后化成一抹与天际相融的黑点。而与此同时,璟流从袖袋中摸出镜花仙镜。
他注入仙力。
“……别扯其他,你立马帮我查一件事。”
灵安仙君满腹调侃顿收,严肃地道:“好,你说。”
“你是谁!”
“浮图,浮城少主。”他笑得含情脉脉,道:“看在你容貌极佳的份上,本少主允许你喊我的名字。”他抓紧她的手腕,顷刻间,席位上的观看者齐刷刷地消失,就连擂台也在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扭曲着,瞬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浮图与阿媚飘在黑暗中。
她怒道:“我管你是少主还是什么主,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以为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开我的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浮图笑眯眯地说:“本少主倒是挺想你对我的身体不客气的……”
“阉了你要不要?”
浮图叹道:“你这性子可真烈,看来得慢慢驯服了。”
他轻喝一声。
原先的一片漆黑登时变得明亮非常,刺眼的光芒让阿媚无法睁开眼睛。她耳边是浮图的轻笑:“阿媚小美人,跟我回家吧。我保证好好待你,你知道吗?浮城里想当我女人的姑娘多得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你有病是不是?”不等眼睛适应光芒,她闭着眼就开始默念法决,指尖迸出的小火瞬间成龙,她借着风势挣脱开浮图的手,一跃而起,左右开弓,接二连三的火龙喷涌而出,宛如一道火海夹杂着汹涌之势铺天盖地的卷向浮图。
在火海完全盖过他的时候,他瞬间被淹没。
整个天地再次恢复平静。
阿媚稍微松了口气,她开始寻找出口,岂料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哎哎哎,阿媚小美人你也有点毛病呀,怎么每次都是说打就打呢?”
他仿若闲庭散步一般,半点紧张恐惧也没有,甚至连眼睛眨也没有眨。
明明方才的火海已经将他湮灭!
她愣住了。
他咧开唇,摇着凤凰羽扇:“是不是很惊讶?阿媚小美人,要不我们商量一下,我任你打,你打累了再跟我回家,如何?”他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
阿媚“呸”了口。
“别这般粗鲁,不好,我们浮城不喜欢。”
“关你屁事!”
她皱起眉头,又道:“这是你的梦境!不是我的浮华一梦!”
他悠哉游哉地伸出右手,一壶酒出现在他的掌心上,他含笑点头:“你是第一个反应这么快的,小美人儿,我赠你一壶酒作为奖励如何?”
她已经听闻浮城之主擅长摄梦术,如今她在浮图的梦里,肯定讨不了好处。
他是这儿的主宰,即便她是神,也无法比他更强大,他梦里的一切只要他动动手指,天地外物都能与她为敌!
“哦,你放心,我还算个行得正坐得正的人,我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毕竟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这样吧,我接你三招,不动用这里的一切,我赢了你留下,我输了就放你走。”
阿媚咬牙问:“当真?”
他笑道:“我浮城少主向来是一言九鼎的,你看我之前应承要陪你打架,不千里迢迢去了你梦里么?就为了赴约。若非之后几天你都不做梦了,我们的约早已完成了,也用不着今天在浮华一梦里打一场。”
阿媚狐疑地看着他。
他收起凤凰羽扇,摊摊手,道:“你若不信我的话,我可以对三十三重天起誓。我知道你们五界里最看重的便是对三十三重天的誓言。”
“好!你发誓!”
他一本正经地举起手指头,说道:“我浮图对三十三重天起誓,若我方才之言有半分虚假,永生永世与家禽为伍!”他对她挤挤眼,说:“你听,我都起这么重的誓言了。浮城里谁不知道本少主最厌恶的就是各类家禽,从来都不吃鸡鸭鹅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真是听得火气咻咻咻地上升。
“废话少说,第一招!”
她耗费修为,召唤出一条巨龙,直击浮图。
“第二招。”
不给浮图任何喘气的机会,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召唤出一条巨龙,几乎是前后夹击。
浮图哇哇大叫:“你好阴险!竟然两招一起来!幸好是梦里,不然本少主养了多年的头发就被烧光了!”话音未落,他的胸腔闷出了一口血来。
“第三招!”
她捏动仙决,凝聚天地灵气。
这是璟流上回烧紫竹林时,她学到的。
一个泛着红白光芒的圆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半空中成形,慢慢的越来越大。
烈火熊熊!
浮图瞬间收起了浮夸的表情。
“去!”
随着一声轻喝,光球爆亮,宛若流光直面奔向浮图。
“轰”的一声巨响,方圆十里,寸草皆灭。
阿媚头一回使用这样的仙术,修为已耗了大半,光球一出,她登时跌落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
她断断续续地说:“认输否?”
硝烟渐去,一抹人影慢慢现出。
浮图说:“你输了。”
她惊讶地睁大眼:“你……”
他微微一笑,说道:“你可能也不知道,浮城有一样至宝,叫做焰灵玉,坚固如盾。”她眯起眼,浮图身外果真有一层浅薄的保护圈,看似单薄,却固若金汤。
她说:“你无耻!”
他道:“哎哟,阿媚小美人,不要输了就骂我无耻。我之前答应你不用梦境中的一切,可没说不用法宝。”
阿媚试图破坏结界。
天生自带的妖力,妖界的妖术,师父的法术,璟流的仙术……轮番上阵,可惜一点用也没有。她气得伸脚狠狠地踹了结界几下,被反弹,跌落在地。
“浮图,你有本事就放我出去!把我关在梦境里算什么!”
“想好了吗?”
浮图慢悠悠地出现,手中仍然握着他的凤凰羽扇,摇得悠游自在。她第一次受这样的气,当真是恼得恨不得将他吃进肚里,再拉出来!
她说:“甭想!”
“哦,那你继续待在这儿,想好再喊我。阿媚小美人,我可先告诉你了,我是相当有耐性的,会一直等你松口的哦。你只要点个头,喝了这碗汤,我就放你出去。”
他掌心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汤碗,里面乘着颜色诡异的汤药。
“我做人是很有原则的,只要你的心甘情愿。”
“你放屁!哪有人向你这样追姑娘的!”
“我,浮图。”
“滚!”
“那我滚了。”
“疯狗!”阿媚咬牙恨恨地道,接着又把平生所学的骂人词汇通通说了一遍,心底才稍微解气了一些。她开始仔细地打量周遭。
输给浮图后,他将她关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广阔无垠的白色,天空也是白的,没有云朵,也没有太阳。
她高喊,没有回声,话音像是被吞噬了一样,整个天地间寂寞得仿佛只有她自己。
阿媚不停地走,然而无论她走多远,走多久,周围仍旧一片白茫茫,见不到尽头。忽然脚踝一紧,她大吃一惊,低头望去,地上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个姑娘。
她孱弱地趴在地上,手腕却使了吃奶的劲儿紧紧地抓住她的脚踝。
“你是人吗?”
“不是。”
“果然又是幻觉……”她松开了手,自嘲地笑了下。
“我是妖。”
那姑娘蓦然间兴奋得跟走火入魔似的,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而起,急促地将她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她惊喜地道:“你是活的!”
“不然还能是死的吗?”她退后了两步,打量她。
那姑娘太过高兴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我终于见到一个活的了,终于有人和我说话了……再不说话我也不会说话了。太好了……”她突然又哭起来:“你是被抓进来的吗?也被威胁了吗?我恨死他了!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负心人……”
她大概太久没说话了,骂起浮图来,压根儿停不了。
阿媚听了好久才了解清楚,原来这个姑娘也是被浮图抓进来的,已经被困了很久,至于多久她也数不清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他说贪图我的美色!”
她上下打量。
……开始怀疑浮图的审美,眼前的姑娘长得像一百个肉包子堆叠在一起,脸上还长满了芝麻馅,不过倒是挺白的,难怪方才她走过来的时候没发现她。
“他还逼我喝堕心汤!”
“我不想喝!不想当傀儡!就算当傀儡,也要当独一无二的!他身边傀儡太多,容不下我!”
……原来她的重点在这里。
“他明明说只喜欢我一个的!我不当!就是不当!我要坚持到最后!一定要让他后悔!一定要让他跪着求我!一定……”
阿媚总算明白了。
原来浮图是个变态,在浮城里引诱无知少女到他的梦境里,然后半逼迫半引诱让她们喝下堕心汤,从此成为现实里的行尸走肉。
……真没看出浮图心里如此病态。
姑娘继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
阿媚退后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他喊我小肉肉。”
阿媚抖落一地鸡皮疙瘩:“……肉姑娘,这里还有其他姑娘吗?”
“嘤嘤嘤没有,浮图睡着的时候,这里白茫茫一片,他醒了这里就变黑……她们都坚持不住,我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说到后边,语气里满当当的自豪感。
阿媚沉默了下,说:“……佩服。”
这里只有两种颜色,非黑即白,且无人相陪,能在此处待上一个月以上还能坚持本心,意志力可谓极其强大。
阿媚的性子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她积极寻找离开浮图梦境的方法。
不过……不太顺利。
肉包姑娘不停地在她耳边念叨。
“没用的,你以为我没找过吗?这里无论怎么走都是一模一样的……”
“你死心了吧……”
“要么和我一样继续坚持,要么就答应那个混球当他的傀儡……我悄悄跟你说,我之前差点松口了,真的真的差点就松口了,也差点就喝了堕心汤!本来我都坚持不住了,后来看到他养的那些傀儡,又决定咬牙坚持了!那些姑娘被养得白白净净的,每一天山珍海味地养着,穿的衣服比大家闺秀还要好……我小肉肉哪里是这么庸俗的人!宁愿在这里哭,也不想在混球那儿笑!做人是要有节操的!”
若非一个人苦闷无聊,阿媚真想甩掉这位肉包姑娘。
从未见过如此聒噪之人!
此时,白色骤退,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还有从脚底冒出的寒气。
肉包姑娘说:“混球醒来了,对了,他一醒,这儿就变得寒冷,幸好我肉多抗寒。”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阿媚,你要是顶不住的话,干脆松了口吧。其实当傀儡也挺好的,从此就不会受伤,心也不疼。”
说着,肉包姑娘开始嘀嘀咕咕。
黑暗之中,阿媚捏动法决。
微光骤起。
肉包姑娘忽然扑向阿媚,肥大的身躯压得阿媚险些被压断气。
“你别想不开呀!你要死了怎么办?要我日日夜夜面对你的尸首吗?我会做噩梦的……你别这样,大不了我们俩一起在这里做伴,不服输便是!”
“你……”
“说真的,你不要寻死。你要死了,你外面的身体也会跟着消亡。”
“我快被你压死了……”
“啊啊……”肉包姑娘赶忙爬起,黑暗中不小心踩到阿媚的手掌,她不禁闷哼一声。肉包姑娘问:“你没事吧?”
“没……事,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阿媚心里吐血,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她点燃一簇火,说:“我没有想不开。浮图如今不在梦境中,所以此处才会变得黑暗寒冷,因此这儿必定有薄弱之处。”
肉包姑娘惊讶地道:“你……你找到出口了吗?”
阿媚颔首。
“我一道火焰就能破了这个口。浮图若无焰灵玉,他打不过我的。如今我已经恢复了大半,要从这里出去应该不难。不管如何,我先试一试。你先退后。”
说罢,她捏动法决,指尖凝聚出一道明艳的红光。
然而就在此时,有寒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阴冷的杀意。不过仅仅一瞬间,杀意顿消,身后噗咚一声,传来喷血的声音。她扭头望去。
竟是见到了璟流,以及倒在地上的肉包姑娘。
“师父!”
肉包姑娘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下嘴巴,一脸不甘心地怒瞪璟流和阿媚。然而,璟流方才的那一击又快又狠,肉包姑娘的元神已不堪重负,胸口一闷,又吐出一口血来。
“我不会认输的!”
她用力抛下一句,捏动法决,有温和的微光泛出,瞬间消失在两人的面前。
阿媚反应过来,咬牙道:“难怪我方才就觉得她不对劲,一直劝我去给浮图当傀儡!原来她本身就是浮图的人!浮图忒狡猾!”
璟流问:“可有受伤?”
她摇头道:“没有,只是耗损了一些修为而已,并不打紧。”
璟流一听,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当即也不再多说,开始寻找新的出口。方才的出口因为肉包姑娘的离去已经产生了变化,再次变得固若金汤。
阿媚点亮一簇火,说道:“师父,你是怎么进来的?”以他的修为,她并不觉得浮图有这个本事把他抓来这里。不过阿媚转眼一想,也觉得不是不可能,倘若在梦里的话,浮图便是主宰,他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再说浮图抓师父来,也不是没有动机的。以他的变态性子,喜欢收藏美人儿当傀儡,且还觉得肉包姑娘漂亮,想要玩一玩断袖也不是什么异想天开之事。
她师父也的确有张好脸皮。
人也好,妖也罢,都有共通性,地位爬得越高便玩得越开。
阿媚默默地将三十三重天的那一位神君从头到脚不怀好意地揣测了一遍,像他那样的神君,约莫着私底下的生活也很乱吧,说不定夜里春宵迭起,压得了女仙,亦能提臀迎男仙。
璟流忽觉背脊骨冷嗖嗖的,脚步一顿,身后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
阿媚摸了摸微红的额头。
他无奈地道:“此时别走神了。”
阿媚说道:“我忽然想到浮图有收藏癖,师父你是九重天的仙君,你晓得三十三重天的神君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璟流斩钉截铁地表示:“没有。”
阿媚“哦”了声。
“你好像很失望?哦?你希望三十三重天的神君有什么特殊癖好?”想来他潜心修道多年,终于成仙,之后又登上三十三重天,千百年里他除了嗜酒与恋徒之外,也没其他什么癖好。
他倒是不介意挖掘几个。
阿媚道:“也不是失望,总觉得位高权重的人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癖好,比如我爹,经常瞒着妖后偷偷摸摸地跟男妖厮混……”此话自是不假,好几年前有两个夜晚她睡不着出来闲逛,在小树林里听到她爹和一个男妖嗯嗯唔唔的声音……她当然没有偷看,就偷听了一小会,然后很是体贴地设了个结界,从此深藏功与名。她又道:“如今遇上浮图,他也有变态的嗜好,所以我便觉得三十三重天的那一位神君估摸着也不太正常,不然又怎会力排众议立下一条师徒可相亲的规定?兴许是养了徒儿方便以后当修炼的鼎炉……”
“咳咳咳。”
璟流被呛着了。
阿媚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推断是有理有据的,师父你觉得对吗?”
璟流又重重地咳了几声,脸色微青,只听他道:“我们出去后再说。”
“想走?没那么容易。”
黑暗骤退,白光遍布天地,浮图立在半空,手握凤凰羽扇,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媚,说道:“你怎么就这般不听话呢?乖乖做我的傀儡不好吗?做我傀儡后,你不会疼也不会痛,想和谁谈感情就谈感情,也不怕受伤。”
阿媚脸色微变,上前一步,道:“你偷听!”
浮图扬起唇角,不以为意地道:“偷之一字过于严重了,没有我便没有浮华一梦,本少主不过是担心里面的人安危才会偶尔去巡视一番,顺便挑点美人儿罢了。”
顿了下,他认真地说:“讲真,没有我,你修为也进步不了这么快,你该感谢我才对。”
谢你全家!
一条火龙迅速窜出,直奔浮图。
他叹息一声道:“你忘了,我有焰灵玉。”火龙化为无形,消失在天地之间。阿媚心底气得牙痒痒的,在浮图的梦境里她根本捞不着半点便宜,先不说他有焰灵玉,且这儿还是受他所控的梦境。
一只手按住她的左肩。
璟流道:“别气了,让为师来。”
浮图一见着璟流就不由想起那一日在酒肆里的情景,他自认修为不低,可遇上他竟半分也动弹不得,到底是有多高的修为才能做到这般地步。只不过修为再高也无用,这里,他就是王,就是天地的主宰!
他冷笑道:“别浪费力气了。”
说着,他上下打量璟流,灵机一动,又道:“不如这样吧,你唤作璟流对吧,你也给我当傀儡如何?本少主告诉你,你可是我的第一个男傀儡,绝对是你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媚比璟流反应还要快,她脸上的神情格外古怪,有种猜中心思的微妙感。
“你滚开!我师父岂是由你随便羞辱的?我师父堂堂男子汉,绝不会委屈自己当下面的!”
浮图一听,也恼了:“你也别随便羞辱本少主,本少主威风堂堂,怎么看都像是上面的。”
“你做梦!”
“你……”浮图忽然注意到璟流压根儿没搭理他,两个手掌呈太极八卦状,有光波在慢慢凝聚。他道:“讲真,没有用的。焰灵玉乃当年盘古劈天地后,身体最炙热的一部分分化而成,至于哪一部分就不必说了,毕竟有阿媚小美人在场。所以说,任何攻击对我而言都是无用的,何必耗费修为呢?”
焰灵玉化作的火盾包围住浮图,他好整以暇地劝道:“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了,乖乖当我的傀儡多好呢。”
璟流掌心里的光波已经聚成。
浮图又叹道:“唉,果然人呀,不试试是不会死心的,来吧。”
璟流轻喝一声。
“去。”
光波爆亮,然而却没有对准浮图,而是对准了浮图的身后。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光波才完全散去,原本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然而如今却因璟流而破了一角,露出焦黑的土地。
浮图大愣。
璟流掌心光波再聚。
到底是当了好几个月的师徒,阿媚当即与璟流心有灵犀,她捏了仙决,一条接一条的火龙从掌心里嘶吼而出,冲向天地间的各处,尽管威力不及璟流,然而也渐渐露出了焦黑的颜色。
浮图总算明白这师徒俩的用意了。
他斩钉截铁地道:“还是那一句,在这里不管你修为多高耗不过本少主的,到头来你们只会修为耗尽而亡。这么下来,一点儿也不划算,还不如给我当傀儡呢。”
璟流忽然飞上高空,居高临下地对浮图道:“狂妄!你是坐井观天。”
光波又聚。
白光耀闪之下,他露出一抹微笑:“让你看看何为真正的修为深厚,去!”
浮图不慌不慢地回头望去。
刹那间,地动山摇。
焦黑的土地已然占据半壁江山,冷不丁的,“咔擦”一声,顶端的焦黑爬出一丝裂痕,又是“咔擦”数声,裂痕渐渐扩大。浮图面色大变。
就在此时,焰灵玉所形成的保护圈晃荡了一下,他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璟流淡道:“此乃调戏我徒儿的惩罚。”
他缓缓回身,对阿媚说:“跟我走。”
阿媚看得目瞪口呆,之前就知道璟流修为高了,如今一见,没想到只有更高,顿时有了几分崇拜的心理,忙不迭地点头,看也不看浮图一眼,与璟流乘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