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五点之后,中盛所有的员工都将迎来一年一度的春节大假。我和亦文也会在明天搬回大宅,和爷爷一起过年。
五年前爸妈去世之后我要搬出大宅,爷爷极力反对,说卲家的子孙在没有成家之前都必须住在卲家,我以工作不便为借口据理力争,坚决不肯妥协。当时事情闹得很僵,我和爷爷半个月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爷爷做了让步,答应我搬出去住,但条件是逢年过节必须回去一家人一起度过,我同意了。亦文三年前大学毕业之后也和我一样搬了出来,但每年春节期间我们都会按照约定回去住上一个星期。
抬手看了下时间,四点四十分,聂少川应该差不多快到楼下了。
把最后两份文件签完交给旁边的杨秘书,叮嘱她安排好假期间整栋大厦的值班工作和一些其他琐碎事宜,然后去休息室换了套衣服,简单整理一下妆容后便快步出门下楼。约定的时间是五点,我历来不喜欢不守时的人,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
上午聂少川打来电话邀请我晚上去聂家吃饭,看来是聂老太爷和聂老太太已经回来了。
第一次去聂家,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聂家不是一般的家庭,能在几十年间创造出那么大一个商业帝国,聂老太爷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呢?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正巧碰到季坤带着邝夜倾从外面办事回来,他把目光停在我身上,柔声问:“晚上有事?”
我嗯了一声:“聂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回来,要我过去吃顿晚饭。”
季坤的眼神突然暗了暗:“外面太冷,吃过饭早点回去休息。”说完看也没看我一眼,径自越过我大步走向电梯。邝夜倾看看我,向我点了点头,提步小跑着追了过去。
我转身望着季坤刚硬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明明是句关心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却有些别扭。难道是今天的事办得不顺利,他心情不好?但以前心情再不好的时候也没见他说话这么怪里怪气的呀,莫非我听错了?但我明明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高兴。
正打算细想一番,一道熟悉的嗓音却从背后悠悠飘来:“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拉回思绪转身看了眼聂少川,又回头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电梯门口,转过头轻声说:“没什么,刚才突然想起点公事,一不小心就想得入神。”抬头看他:“你刚到吗?时间刚刚好,走吧。”说完也没管他,径直往门口走去。
上车的时候我无意间瞄到聂少川右手手腕,一块硬币大小略有些凹凸不平的深色疤痕在他健康平滑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惹眼。见我站在门边半晌未动,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目光定在自己的右手手腕处,漫不经心地说:“小时候贪玩,从树上摔下来,被地上的尖锐石子扎伤留下的。”
我瞥他一眼,淡淡说:“现在都还这么明显,当时应该伤得不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也还好,在医院躺了个把星期。”
我问他:“你小时候挺调皮?”
他回忆了一下:“不算吧,也还好,不过也算不上安静型的,小孩子嘛,谁没有过一段激扬的青春。”
我坐上副驾驶:“可见你那段激扬的青春总为你留下了点什么……”
他干笑了两声,轻轻关上车门。
汽车缓慢地向前行驶着,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聂少川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我则专注地注视着他的手腕发呆。这道疤痕的来历,他刚才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所知的内情却远不止这些,这道伤疤确实是从树上摔下来被石子扎伤留下的,只不过当时伤得却不轻,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这么多年,疤痕留在聂少川的手腕上经久不消,却也留在了李阅音的心上,抹之不去。
我突然想起昨天李阅音来找我时的情形,她那么目中无人那么肆无忌惮的就闯进我的办公室,甚至连秘书都来不及通报一声。
我把头从一大堆文件中抬起来,淡然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她以及她身后一脸着急为难不知所措的杨秘书,又看看闻声而来的季坤,看季坤的样子,正有把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有礼貌地“请”出去的打算。我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过去,吩咐杨秘书和季坤都暂时先出去,并帮我带上门。
直到门关上,我才指了指身边的沙发:“坐。”
李阅音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将周围审视一圈。
我瞥了眼她的动作,轻笑一声:“李小姐这么‘急切’的大驾光临,是找我有事?”
她收回视线,冷声说:“没事我根本不会踏进你这里半步。”
我悠悠挑眉:“既然这样,不妨直说。”
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一番,语带不屑:“静芸说得对,你和少川哥订婚无非也是看上聂家的财势,说明白点,还不是为了钱。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说吧,你要多少才肯离开他。”
我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一番,语带玩味:“你要我离开也总得让我明白,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番话吧。”
她把脸撇向一边:“这你管不着。”
我嗤笑一声:“这种偶像剧里恶婆婆才会干的无聊蠢事,居然被你抢先了一步,看来你倒挺适合演这种角色。”
她瞪着我:“你不用逞口舌之快,不管是什么角色,只要能把你这种心怀不轨的女人从少川哥身边赶走,我根本不在乎。”
我笑了笑,并不生气:“倒挺有诚心,你就那么爱聂少川?”
“当然,我对少川哥的感情深到可以抛弃一切,身份地位金钱自尊,只要有他,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这种为心爱的人付出一切的感情,你们这种只为金钱而活着的人,根本不会懂。”她似乎陷入了某段沉思,眼睛看着空气中的某一处,开始喃喃自语:“你不知道,我和少川哥从小一起长大,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是我记忆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小时候妈妈总说我更像是聂家的孩子,因为我和少川哥总是……你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茫然看向我,半晌,似乎想到了,哦了一声:“对,砣不离秤秤不离砣,就是这样,我和少川哥就是这样。有一次两家聚会,爸爸开玩笑说两个孩子这么形影不离,将来不如就结成亲家,把我直接嫁给少川哥。聂家的爷爷奶奶也赞同,笑着说要不就把我带去聂家做童养媳,等以后长大了,自然就是少川哥的妻子。我那时候还小,并不太明白什么是童养媳,什么是妻子,于是问爸爸,爸爸说妻子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那个人。我很开心,因为做妻子就可以和少川哥一辈子在一起,于是我不停嚷着说:‘我要做童养媳,我要做哥哥的妻子,我要做童养媳,我要做哥哥的妻子……',大人们为此还大笑不已。”
我垂下眼睑,安静地听她回忆过去。
她接着说:“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童养媳,什么是妻子,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想做他的童养媳,他的妻子。九岁那年的一天,我家的猫Adela爬到一颗大树上下不来,我自告奋勇跑去救它,结果自己也不敢下来。我当时怕得快哭出来,少川哥爬上来救我们,他抱着我,我怀里抱着Adela,树太高,我又紧张又害怕,无意识地收紧了双手,Adela被我勒得喘不过气来,狠狠抓了我一下,我吓得猛一下丢开它,结果大家一下子失去平衡全摔了下去。下坠的过程中少川哥拿自己做了垫背,摔倒地上的时候他被尖锐的石子扎进手腕,大量的血从手腕那里喷出来,瞬间染红地面,而我却毫发未伤。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说石子扎穿了腕动脉,再晚半个小时就没得救了。当时少川哥流了好多血,我看见护士拿着大袋大袋的血浆冲进手术室。我一下急得哇哇大哭,爸妈怎么哄也哄不住,当时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痛,就像石子也扎进了我的心脏一样,痛得喘不过气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痛。”
“十岁那年,少川哥带了个女孩回家,我看见他望着那个女孩的眼神,是那么的明亮。我很生气,很愤怒,我气得把一盆开水泼向那个女孩,但却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愤怒。直到十四岁那年,少川哥上了大学,他开始住在学校,好长时间才回家一次,回家了也不再过来看我。我很想他,就逃课悄悄去他的学校找他,可我看到的却是他和一个漂亮女生正在梧桐树下接吻,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看着苍凉的梧桐树叶在眼前坠落,我感觉自己的心也像树叶一样在缓缓地下坠,下坠,最后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找不到痕迹。我哭着跑回学校,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同桌兼死党Eva,Eva分析说我这是嫉妒,只有爱情才会让人嫉妒。她的话犹如黑暗里的一盏明灯,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方向在哪里,所以我找人教训了那个女孩,她不是漂亮吗?我就不信没有了美貌少川哥还会要她。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