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只球形符术壁障在天间疾驰,如同天宇星坠。
剑少趴在水主幻化出的波光壁障内,一时间有些晕船,他才刚刚睡醒,对周遭变化难以理出头绪来。他伸手拍了拍脚下这个透明无形的壁障结面,却在虚空中击起了片片涟漪。
“什么状况?”剑少拎着裤子站起身,以避免自己的衣服被打湿,他对前方的水主问道,“你不会是兼职贩卖人口的吧?”
水主笑了笑,略转过头对他说:“我接到宗室调令时,你睡得太死,怎样也叫你不醒,调令催促得急切,我就只好这样带着你上路了!”
“那就给我弄了张卧铺票啊!”剑少抬脚在下方的壁障结面跺了一下,又是一片水波般的涟漪乍现,“这还是硬铺!”
剑少扬手在纵向壁障的周边划了一下,居然溅起了一片水花,他便卷起两只袖子开始捧水洗脸。在他用自己的衣襟擦掉水迹时,发现自己胸前的所有钩扣结得分外整齐,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但自己从不会将扣子系得这么好。
“咱们走了多久了,到底要去哪里啊?”剑少问道。他看到了自己腰间的挎包,便想找出牙刷来,但最先找到的是一把肉干,于是他决定先吃早饭,尽管现在已经不再是早晨了。
“马上就要到了,等到了地方再说!”水主回答。这种使用符术急速飞驰中,即使是大祭司修为,也不能做到太大限度的分心二用。
一行十人来到了一个偏远小镇中的裹角部分坛神庙,这个分坛占地不大,神庙建筑也显得没什么光彩,神庙外周开垦出了许多菜地,庙门口前有一个很大的细叶老树,树上结着青涩而较小的笑媚果。
水主简单对剑少说明了一下他们此行的使命。阍沙背着昏迷不醒的砒蔴回到裹角部总坛时,在前往拘尾会途中的川胁就被紧急召回了,砒蔴为人细致,一定会在南洲发掘出有价值的线索,但他却昏迷不醒,生命危急,宗室也只能让川胁火速赶回来用他的双眼异能进行窥察。只可惜砒蔴生命垂危,似乎连意识也停止了流动了,这样一来,就算川胁也是束手无策。但经由阍沙的一句提醒,马上让川胁联想到了世间邪器,川胁彻夜翻找宗室秘录典籍,得以发现了一些端倪。
虽然十芽兽想复生冥伶的愿望被世所共知,但谁也没有认真想过,他们会以什么方式令冥伶复生,冥伶的身体已在数千年前焚毁得干净,当芽兽们剥夺了神星将的力量之后,又该将那些力量转嫁到哪里呢?
十芽兽虽然都具有完整的自主思维意识,以及强大绝伦的力量,但究其根本,他们也只不过是冥伶的二度分化体,依照古往今来的大量史籍来看,这种妖物的分化体绝不可能成为本体复生的培植媒介。妖物的创生分化过程是不可逆的,一个妖物分化分身,类似于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但这个分身再度回归于本体之中,必须得到本体的主观许可。妖物本体可以分化衍生出分化体,但分化体却不可能自主聚合成本体,这似乎是人类对于妖物总结出的一条铁律。像悍角那种将自身分化成数以万计的蝠鸦集群,这种现象非常容易误导人,他似乎就是整体分化后再度聚合为本体,但悍角的那些蝠鸦至少有一只携带着他完整的精魄,所以蝠鸦聚合其实质是本体在吸纳分化体。
若想让一个生灵复活,至少要满足两方面的条件:相对健全的实体以及可以寄附在实体内的精神。冥伶是堕落的星石玄铁所化,想为她打造出新的实体,就必须找到与她体质属性相同的材质,火体质的生灵可以吞火,翡翠体质的生灵可以食玉,而冥伶当初吞食邪器三十之说已经家喻户晓。综上所述,川胁做了一个猜想,芽兽需要世间所剩的邪器来打造冥伶新身。
现在的芽兽除了悍角和风角,还有一个蓝尾的分身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前来与两大宗室公开的主动接触,这种消极态度有些让人无从应对。但既然现在发觉到了线索,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裹角部的五位神星将全部出动,让他们逐一去捣毁邪器的过程中,也能使这些人得到历练,而且这么匆忙间出离总坛,也有王庭的一些原因,五洲四十国会已经如期举办,与会人员一定能根据神星将的归属问题大做文章,但只要这些神星将们都不在场,许多事情便可以顺理成章的一拖再拖。
这里是鸱殁忽周边以东的一个小国,名为堠垴韶,国土东南山涧中有一只妖物把持着邪器一尊。
听到这里,剑少擦着嘴上的牙膏沫问道:“不对啊!要是离鸱殁忽这么近就有神兵的话,男人婆当初干嘛还舍近求远的满世界乱转呢?再怎么兔子不吃窝边草,也得有个限度吧!”
水主掏出手帕来递给剑少,然后说:“确实很近,宗室也不是没想过将其剿灭,但是那里的大妖物根深百尺,牵连着地下火脉,如果贸然将其铲除,这里小半个国度都会被地火喷发所波及。而且,馐邪大人只为神星将寻觅威力强大的神兵,被那只妖物把持的,并非是什么上品,可能都已经残缺不全。”
“哦,咱们是来收破烂儿的啊!”剑少擦着嘴说。
正说话间,神庙前那片菜地中站起两个人了,一个是这个分坛年逾五旬的祭司长,另一个是抱着一捆菜的年幼祭司。
“各位大人,我早已得了诸位要来的消息,故而在此恭候!”老祭司长小跑了过来,在腰上蹭了两把手,对着所有人一一施礼。
在场的几个大祭司中,以朱雀年龄最长资历最高,他上前一步说:“不必拘束,我们只想抽调一位分坛祭司来做向导,不知您这里可有空闲人员?”
祭司长笑着说:“诸位大人需要向导,我们早已选出了这个分坛里最精英的祭司出来!”
说到这儿,他回身对着菜地里那个抱着菜的祭司喊:“小恨,过来!”
那个年幼祭司便抱着菜走了过来,他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一身浅灰色的祭司袍上带着点点污泥,袍角上打着粉色的符文烙印,一头凌乱的短发下面是一双无神的死鱼眼,脸上长着密集的雀斑,鼻子上挂着半截儿清鼻涕。他在祭司长一声怒骂中,有些不情愿的对所有人弯腰鞠躬,“哗啦”一下,他怀中的方头大菜滚了一地。
“这是我的学徒钊仁?恨,是本地孤儿,对这里地势路线非常熟络。这孩子有些小聪明,我原本只留他在分坛中帮工,两个月前才收他为徒,没想到这么的短时间之内,他便能领会符道大意,从学徒晋升为缄言祭司。”祭司长开始王婆卖瓜,本想摸一下自己学徒的头,却抓手一空,发现人没了。
钊仁?恨正蹲在地上捡菜,被祭司长一把揪了起来。
“各位大人请随我去用些茶点!”祭司长对所有人说。
剑少斜眼盯着那个钊仁?恨,他对这个人有些讨厌。剑少和他的年纪相当,本应该有些共同语言才对,但剑少就是对他喜欢不起来,不是因为祭司长说他天资聪明,把他夸得像花儿一样,而是因为他的个子比剑少高出了半头。
“不必了,我们需即刻动身,事成之后一定将高徒送还!”朱雀浅笑着对祭司长说。
钊仁低叹一声,放下了满手的菜,“各位大人请随我来,去‘史祲窟’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兀自在众人间穿行而过,走上了一旁的乡间小径。
“那要是施以符术掠空而行,又会需要多久?”朱雀对钊仁问道。
钊仁吸溜着鼻涕说:“你们不是要找‘惘绱魃’吗?从天上去的话,一下就会被他发觉,然后他就会逃到地底,谁也抓不住了!”
朱雀颇觉无趣的点点头,然后所有人跟着钊仁便上了路。
这里是一个小国中的偏远小镇,没有多少人家,之所以会在此处设立一个分坛,就是为了实时监控妖物惘绱魃的动态。这个妖物在这里存在了多久,已经没人记得了,但只要没人贸然走进他的领地之内,也不会遭其所害,惘绱魃如同一棵千年老藤,因为根须无法移动,导致他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周边人家深知厉害,也不会去惊扰到他,所以长期以来当地百姓与他倒也相安无事。
钊仁的话很少,几个大祭司碍于身份悬殊也没有多和他交谈,而神星将们大多和他有年龄跨度,加上他的冷淡,也没有和他多说些什么。
蜜儿倒是上赶着和钊仁搭了几句,但她在得到一些寡淡的答复之后,立刻觉得还是剑少可爱得多。
“不要试图去诛杀那个妖物,你们的首要使命便是毁去他所掌握的神兵!如果没能得手,也万不可恋战,咱们不急这一时半刻,需得多做稳妥打算!”行走间,朱雀对几个神星将说道。
剑少试着去和大韵聊天,裹角部中的神星将,现在就只有他还没有掌握神兵的使用方法,就连叔宝都有半套晶芒铠甲充门面,但一直自视较高的大韵却落得这样一个尴尬的窘境。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急,一开始自己的姿态就摆得太高了,好像他谁也瞧不起的样子,前一阵子还有拘尾会那几个未能使用神兵的神星将一起垫底,倒也不觉得太过丢人,可现在人家都走了,他的无能便被无端放大,在身边的几个神星将当中显得那么突兀。尽管他脸上表现得仍是那么不屑一顾,但暗地里所下的苦心不比任何人少。
御火体谅他,曾私下里拜托桑来帮帮大韵,毕竟那对双子星将是在桑的点拨之下才学会使用神兵的,不过在桑的帮忙之后,大韵还是无法启动自己的神兵。御火便开始教授大韵膝肘技,他学得很快,而且在此基础上,连御火教授的一些简单符术也修习得有模有样。
不过大韵还是明白一个道理,即使自己的肢体技能学得再出色,符术修习得再高超,也无非最多就是一个大祭司候补,身为神星将却不能使用神兵,这是一道他如何遮掩也难以逃避的伤疤。
闲聊了几句,剑少便发觉大韵在和自己强装豁达。
“大韵哥,能把你的手枪借我看看吗?”剑少说。
大韵笑了笑,真正的手枪,永远对小男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将手枪从腰间拔出来,卸除了弹仓之后递给剑少。
“果然是真家伙呀!”剑少像白捡了二十块钱一样兴奋,将手枪插在腰带上,然后再猛的拔出来,模仿着西部牛仔用枪对决。
“但感觉很怪!”剑少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着枪口处的准星说,“这个神兵,和其他人的都不同,能把弹夹也给我吗?”
要不是子弹有限,大韵倒是不介意让剑少开上两枪过过瘾,大韵自己也记得,当初他第一次摸枪时,内心是怎样兴奋到近乎癫狂。
“你丫别开枪,我只有五颗子弹了!”大韵将弹仓抛给了剑少。
剑少接过弹仓,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将手枪组装完成,那清脆的金属音,简直要让他狂跳的心脏泵出血来。突然间,他停下了脚步,将手枪缓缓放在了自己的耳边。
“别玩儿了,咱还有正事儿呢!”大韵转过身来看着剑少。
“这个神兵有些不对劲!”剑少说,但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再往下的话,他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说明自己的感觉。
“桑和我分析过,他说我一直无法像你们那样使用兵器,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兵器不完整,我当初在把它扔进那个大锅里之后,曾发生过一次走火,弹射出去的弹壳和弹头应该就是这兵器的一部分,所以他陪着我花了不少时间去找那些东西。桑确实聪明,借来一块大磁铁找到了弹头,不过弹壳却彻底消失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出来。”大韵说。
“不是不是!这个兵器是完整的,只是好像缺一个……,缺一个起始动作!”剑少一脸严肃的说。
“你丫的动画片儿看多了吧!”大韵冷笑,现在能和剑少说这么多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讨厌孩子,尤其是男孩子。
剑少用手枪拍打着自己的手掌,揪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其实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想什么。
突然间,他恍然大悟的笑了起来,得意的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