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屋外传来一声巨响。小为睡眼朦胧,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闹钟,四点。他不管是不是怪兽摔了跤,翻个身把噪声压在身下,继续睡觉。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警笛声,人们谈论讲话的声音,小孩的哭声,狗吠声,挤满了整间屋子。小为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头脑沉重,懒得估算时间,看了一眼闹钟,四点十五分。围观的这么快是有可能,但是这个出警速度也实在太……
小为跑出屋子,天空阴霾,视界之内的光线亮度不足平时的一半。此时面前已是人山人海,情况无比壮观。平时空无一人的荒地上人口密度真实再现了一回国情,差不多方圆三四百米都是人。路边停着两辆救护车和警车,警灯闪烁,五六个民警正在维持秩序。杜小为问旁边的大妈是怎么回事?
大妈说:“出事了,车翻了。”末了又加了一句,“听说有东西捡。”
小为被她的话提醒起一些往事。小时候高速公路上经常有货车翻车,司机先被送去医院,但货车得过几天才会被拉走,于是周围的村民经常利用这时间差去搜寻一番,一般都是一些食用品,车主也拿村民们没有办法。有一次,一辆运日用品的货车在村子附近出了事,大家又保持着老习惯,结果发现除了卫生巾还是卫生巾,当时农村条件落后,卫生巾属于奢侈品,一般很少有女性使用,但是一时间量太多了,妇女们用不完,结果婴儿当时都不用尿布了,纷纷改用卫生巾。在学校厕所大便的时候,蹲在小为旁边的教导主任问他有没有纸,小为说有,有好多。然后拿给他两包卫生巾,还顺便给他示范了一下自己认为正确的用法。最后,教导主任把他的作业本借走了。当然,最后什么也没还。
这时,杜小为听见围观中心有人在喊话,示意群众散开。喊了半天,人群没有丝毫撤退的意思,人数反而开始莫名地增加。杜小为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很诡异地到了最前面,眼前所见的是一个大坑,一辆渣土车底盘朝天躺在里面,在泥土堆积的坑底一角,一辆小轿车的车屁股露在大家面前。眼见徒劳无功,民警一时气愤,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但是怎么会有枪呢?小波说过枪在小镇是很稀罕的。
他把手中的喇叭凑在枪的旁边,朝天开了一枪,随之而来的一声脆响让人群安静了许多,半晌,有人小声说:“怎么又爆胎了?”旁边的人听了于是往前问,是不是又爆胎了?结果传到最前面的时候大家都在说爆胎了。但是站在最前面的人看得最真切,想往回退,可是后面不知情况的人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退路,于是有人很不爽地喊到,不是爆胎,是开枪了。
杜小为此时正在往人群外退,听见身边的妇女说:“肯定是想把我们骗走,然后自己捡东西。”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人群中有人突然打了起来,于是在庞大的围观队伍中又分化出来一个小的,周围人一阵起哄,因为出现了这种互动情况,所以人群一时间就更难清理了。两个民警怒气冲冲地挤进去把二人拉开。民警问:“怎么回事?再捣乱就带回去拘留。”
一个人说:“他偷了我的钱。”
另一个人刚要还嘴,被警察喝住。警察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那个人说:“我看见的。”
警察说:“那你们这个比较麻烦了,现在这里这么乱,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吧。”
周围有人看见此景,退去少许。
被偷的那个人不干了,挣开民警的手,上去把之前那人的外套扯了下来,然后在内层的兜里找到了几张绿色的纸币。他高举着说:“同志,这就是证据。”
被扯了外套的那人火了,骂道:“放你娘个屁,老子今天早上才领到的。”
对方又回道:“那老子今天早上领的呢?”
警察忙拉开二人,问:“什么领到?”
一人说,从石在野那里领的。警察听了,半晌没说话。这时,从人群背后适时地传来一阵轰鸣地马达声,一辆大型重卡载着一辆吊车缓缓驶来,周围人群识趣地靠后散开。而小为在想,这究竟是怎样的原因,使得一切都雷厉风行。
在大家退到自我感觉安全的距离之后,民警示意吊车开始工作。小为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正欲随他人退去,但是感觉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小波不苟言笑的站在他身旁。二人退到安静的地方,小为问小波:“怎么回事?”
小波说:“小轿车里有三个,估计是不行了,渣土车的司机还能说话。”
小为说:“那辆车的牌照,我有点……”
小波感觉出小为有点套话的意图,说道:“这你别管,我们的事,等我们救回去再说,现在什么都不能说。”说罢,转身离开。
杜小为突然想到摩托车的事,又连忙叫住小波。小波说:“开起来不能熄火,熄火就得发动机冷却下来才能再开。老毛病,我还以为修好了”。
说话间,周围人群终于稀少到消失,太阳始终没有从云层中冒出来,灰暗的光线,灰暗的灰尘,灰头土脸的人群。小为回到屋里,看了眼闹钟,四点二十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跨上摩托车便往饭店冲去,顺便往路边瞥了一眼,从轿车里抬出了一具尸体,从远处看不清面目,估计到了近处还是看不清,一个护士已经明显不行了,躺在了准备用来抬伤员的担架上。
星火大饭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名叫施必妥。杜小为第一次听感觉十分耳熟,以为是药名,后来才知道那是脂必妥,另外还有可乐必妥。他还有个弟弟,名字的格式不是“施必×”,而是“×必妥”,易必妥。
当初,他们的父母去了一个深山古寺寻一位德高望重地老和尚替孩子取名字。寺庙里的和尚法号都是“必”字开头,方丈的法号是必然。必然取必字头的名字有瘾,写了十几个放在盒子里让夫妻二人抓,“必妥”算是他一个颇为得意的作品,其一是因为世事无非妥与不妥,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发现自己吃的西药的包装盒上老是印着“必妥”二字,他发现必妥原来可以治病,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必妥与佛家实在有缘,只是必然的记性不太好,他写了两次“必妥”。夫妻抓完之后发现纸条上的名字都是一样的,向方丈表示疑问。他意识到是自己的疏忽,被问得出了一身冷汗,关键时刻,又想不起佛经中可以用来化解尴尬的诗句,于是信口胡诌,名字是昨晚梦见的,是个好名字,所以故意写了两次。然后一阵唏嘘,说是夫妻二人与佛有缘。
老和尚接着又问:“两位施主贵姓?”
男人说,施。女人说,易。
必然对男人说:“那你的确算是施主,你与佛家果真有缘。这样,长子叫施必妥,次子叫易必妥如何?”
夫妻二人连忙点头。然后,必然吩咐弟子,必胜,必色,必韵,必须送他们下山。出寺的时候,遇到一条很凶的狗,夫妻两人很害怕,小和尚连忙压惊,说那狗也是佛门弟子,不会咬人。男人对狗也有佛性表示质疑。几个小和尚七嘴八舌地解释,他听了半天没听懂,问了最后一句,“狗的法号是什么?”
必胜抢着说道:“叫必加锁,平时都是锁着的。”
夫妻二人满脸释然。
施必妥曾经告诉过小为,他想把酒店做得很大很大,至少是全省连锁。如果一不小心做大了,成了全国连锁那就最好不过了,而且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施易”,广告语是“勿失意,来施易,享诗意”。施必妥把全省连锁定义为理想,而全国连锁在他看来是个梦想,二者区别就在于理想是对社会和现实的屈服,所以当大家知道马丁路德金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反抗社会和现实。施必妥现在处在搞大理想的关键过程,做为一名寄人篱下的员工,不管领导想搞大的是什么,是搞大理想这个姑娘的肚子,还是搞大一个叫李想的姑娘的肚子,最合适的回应就是保持微笑和沉默。
施必妥见小为不说话,接着强调,饭店的规矩是很严格的。杜小为想到范泛,说,严格遵守。
他又说,迟到早退扣除整月工资,小为心里挣扎了一下,但是想到了范泛,立刻说,没问题。施必妥最后说,饭店内部不准乱搞男女关系。小为想到了范泛,心里挣扎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现在因为那个闹钟,小为就要迟到了,所以说他不愿依赖任何计时工具。他在车上认真估算了一下时间,迟到是肯定的了。让他头疼的不是被扣除整个月的工资,虽然这个月才刚刚开头,小为一度认为这个时代或者这个地域的主题是崇拜金钱,人眼里全是钱,钱眼里全是人,但在他看来,做为一个男人是必须要有原则的,心中要有偶像长存,在做每件事之前,首先该想到的是有个英雄,他多少年以前——而不是他一年多少钱,总之,男人是不能顾钱忘后的。他在乎的是迟到对他原则和形象的破坏。
赶到饭店的时候,他发现范泛正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估计为时尚早,小为觉得自己的时间感一片混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范泛突然仰起脸看着他,脸色惨白,眼神幽怨,小为感觉与她对视很不好意思,于是把头低了下去。范泛说,扶我一下,我肚子痛。杜小为伸手去接她伸来的手臂,心中激动异常。在他的搀扶下,范泛捂着肚子向店里走去。
“走那么快干嘛?”范泛哀怨地问到。
“快,快迟到了”,小为回答。
“不还早嘛……”小为听了松了口气,“不是才刚下班嘛”范泛接着说道,“你上午哪去了?”
小为此时已经面无表情,“我上午休息”。他接下来的打算是买块手表,他觉得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彻底混乱。
但是上了半天的班,经理竟然没有找小为谈话。
晚上的客人很少,早早下班之后,他又看见了范泛,她正蹲在路边。小为扶着车站在与她对面的马路,静静地注视着她。月亮很圆,皎洁的月光铺在路面上,街道空无一人,安静祥和,恰巧阵阵微风拂来,构成一出无比煽情的画面。但是这时在路上莫名地多出一个女人和小孩,经过小为身边的时候,他听到两人的对话。
小孩对女人说:“妈妈,看,火星大饭店。”
“错了,是……”说话间,女人正准备纠正,但是灯管线路发生了故障。女人看了看,说:“错了,是人大饭店。”
杜小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二人,母子俩似乎全然没有在意范泛,小为和他摩托的存在。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小为回过头去,发现灯管此刻正在全爆。
“哇,火花大饭店”,小孩用天真地腔调说到,母亲没再说话,抱起小孩离开。小为再回过头去看范泛,依旧是那个蹲姿,只是她也在看着杜小为。这时,有人从饭店里出来看着灯管嚷嚷。
杜小为鼓足勇气推车走到范泛身边,她低下了头,杜小为居高俯视着她。许久,范泛才抬起头,月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小为发现她居然满脸泪水。他小心翼翼地问她是怎么回事。范泛不说话,挣扎着站起来就往摩托车上坐,轻声说到,开车,送我回家。
长久以来,小为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女人的对某个男人的恨究竟可以持续多长时间。是不是真的是乐观点,一阵子;悲观点,一辈子。当然理性的来说就是,你对女人所做的影响有多久远,她的恨便有多久远。但是,女人的非理性思维给男人的解答是,如果有人的行为破坏了她们一辈子的情况,她们就会恨那人一辈子,如果破坏的是她们一阵子的情况,她们还是会恨人一辈子,并且这个“一辈子”是按她们自己的寿命界定的。每逢此景,女人总希望男人能做点什么,而男人总指望时间能帮他们做点什么,认为流年似水,冲淡一切。可如果真的有水可以稀释女人的恨的话,也不外乎男人的口水、汗水和泪水。
晚风的凉意丝毫不再,小为突然觉得心思诡异,感觉此刻每一颗细小的东西都能被他身体某个部位的温度提升到沸点。范泛地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无比用力,用力地捏出了小为高中时的一段回忆。
高二某个星期五的下午,将近黄昏,杜小为在操场踢球,而范泛在操场的角落里练习短跑和跳高,运动会要到了。小为急于表现,每每高声呼喊传球给他,并且积极跑位,前插和抢点。在连续越位三次之后,他的队友冲他喊到,你能不能给我们好好守门?小为发现范泛不在意地扫了一眼,觉得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再一次带球之后,趟了两步,随即抡起一脚远射,恰恰是这脚射门打破了场上的僵局。在场所有的人都围过来一致称赞说,兄弟,牛逼啊,深藏不露啊。他得意的看看范泛,然后回到自家球门。
但是场上的形势在之后发生了改变,原因是小为队伍里的最值得信任的一个后卫连续自摆了两个乌龙。说是值得信任是因为他在之前的几场比赛中每逢射门的结果,不是角球,不是任意球,也不是球门球,而是界外球。从他脚下射出的球在空中经常划出诡异地弧线,有一次直接命中一对散步的情侣,女生当场倒在男生怀里。大家纷纷问他,哪个班的?姓什么?他的回答是,不是哪个班的,姓赵。然后大家口径一致,赵氏弧线啊肇事弧线。接下里,所有的人,包括对方都觉得他的射门脚法用来解围是再合适不过了,于是委任他为后防领袖,虽说是领袖,但大家使用的阵型一般都是自主研发的“2-3-5”或者“1-3-6”。
在比赛的最后,赵氏后卫知耻后勇,再接再厉,又进了对方一个球。球赛以很扫兴的平局结束,唯一的亮点估计就是一队的后防线成了最强的进攻线,包揽了全部四个进球。
大家走后,杜小为一人留在操场练球,很故意地把球踢去范泛的角落,她看看小为,犹豫半天,然后不在意地把球踢还给他。小为跑上前去接球,又接着惯性顺势一趟就到了范泛面前,他笑着搭话,“训练啊?”范泛点点头。
“累么?”他接着问。范泛又点点头。
然后,小为很无厘头的来了一句,“踢球么,放松放松。”
范泛停下动作,看看球又看看人,说:“我不会。”
小为说:“你刚才哪脚就踢得很有技术含量啊,力道不偏不倚。”
范泛怀疑地说:“怎么会?”
小为接着哄到,“有好多厉害的球员都姓范哦。”
范泛面无表情。
小为说:“有范尼,范佩西,范德萨之类的。”
范泛哦了一下,问,“他们哪里的?”
小为用鼻边音不分的声音回答,“荷兰。”
范泛说:“河南?他们的名字好奇怪哦。”
杜小为困惑道:“不奇怪啊。”
范泛问:“他们都是男的吧?”
杜小为说:“不会,我怎么会在你面前说男球员呢,她们都是女的,我刚才不是说了一个叫范妮的么,女人踢球比男人温柔多了,也更好看。”
范泛接着发问:“全世界?”
小为早已不知所云,“是,是,尤其是我们国家。”
范泛听完,抱着球便向球门走去,小为跟在身后,看她的眼神比看到任何一位巨星都要迷离。两人练习射门,在操场待到很晚。离开的时候,小为为了凸显自己,从一根废铁架子上跳了过去,高度大概有一米五左右,用的还是“剪式”跳法。范泛动的兴起,也要跳,在铁杆那边开始助跑。杜小为抱着球在远处看着她的动作,离杆越来越近的时候,范泛抬起了右腿,小为心想,傻姑娘,怎么能用“跨越式”呢,多落后啊。然后就在小为等着她用最原始的调高姿势创造奇迹的时候,范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铁杆上,右腿高挂,而左脚拖在地上,整个下半身卡在了上面,小为看这情形,心想,幸亏范泛不是男生。
他赶紧跑上前去扶她,范泛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头埋得很低。小为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范泛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却传来她的哭声。这时小为心里想着台湾偶像剧的剧情,要是里面的男主角,现在做的应该是把她送到学校医务室。但是这么晚了哪还会开门,再说了,这个学校从来也就没有医务室。所以说,少男少女们总是学着这些偶像剧谈恋爱怎么可能会成功嘛,连医务室都没有,感情对象的身体出了问题根本无从表达爱意,姑且就送去医院吧,那么远的路程,为什么就你会最积极,最无怨无悔和义不容辞?肯定有猫腻,班主任和同学还不一下就发现了,发现了肯定就完蛋了。就算顺利送到医院了,现在看病那么贵,从哪里弄钱去付医药费?不付,那多尴尬。对方住院了,你不去上课而在医院陪她(他),你又不是她的什么家属亲人,凭什么逃课陪护,在家长和老师面前都是百口莫辩。而且还不能不陪,这样一来多容易冷淡,多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不过,少男少女的爱情虽然不切实际,但总是很美好,因为他们经常可以不切实际到不相信一切的不切实际。
杜小为总结没有医务室的坏处正在兴头上,范泛的哭声突然变大,将他拉回现实。小为扶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范泛微弱地说:“我,我,下面疼。”
小为心里舒了一口气,心里估计是大腿抽筋,可是也没必要哭嘛。他说:“来,我背你。”
范泛说:“先去厕所,别背,抱我,快,抱着我,我去厕所,肚子疼。”
小为看着感情对象语无伦次,也不知该说什么,一把托起她,向厕所走去。范泛当天穿的是黑色短裤,大腿都暴露在外,小为紧贴的左臂滚烫异常。
范泛在厕所里待了很长时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为在外面虽然心急但却始终不好意思进去。在从女厕所出来的两个女孩的大呼小叫中,他听到了“血”的字样,心里一阵慌乱,最后定了定了神,硬着头皮去买了商店买了一包卫生巾递了进去,但是厕所里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直到一个礼拜之后,杜小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认为是自己变相地拿走了范泛的第一次,但是可笑的是,他自己的第一次却至今犹在,那个废铁架子似乎该负更多的责任,但是小为不能对她说,你去找那根铁棍吧,我这个只是****。于是,他开始刻意躲避她,直到毕业。但是范泛已经在杜小为的青春期里抹上了重重地一笔,用的还是红色的液体,政府机关宣传政策写口号才用那招呢。杜小为发觉自己忘不了她,于是又改劝自己,忘不了她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她,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她,爱要永远多过愧疚。但是时间愈久,结愈深。
这晚直到把范泛送回家,两人也没有说上一句话,唯一发声的只有摩托车躁动的声响。
杜小为觉得这样的夜晚始终该发生些什么,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最该发生的事就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心里躁动异常,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说好事分享成双,坏事则消亡,他想找个人谈谈。眼下只有三个人:鞠子不行,小为总是觉得她对他有感觉,这么一来,和她谈情伤就像是在告诉意图进城的敌人,城墙哪里有缺口。小波也不行,和他聊感情似乎是在交待案情,这么一来,只剩下大鸣。小为坚定地认为他是一个可靠的人,男人一辈子最美好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人可操,自己的兄弟可靠。但这个世界,没有可靠,只有相对可靠。大鸣也说了,他不是死人。
路上,小为碰到一个陌生男子,脸色苍白,手里牵着一只狗。他说在找自己的老婆孩子,杜小为摇头说不清楚,等到那人走后,他忽然想起在饭店门口遇见的母子,回过头准备叫住男人时却发现身后的道路已空无一人,小为揉揉眼睛,远处一片浓墨的黑。月亮还在天上,穿过云层,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小为想唱歌,张艾嘉的《希望像月亮》:
是一个夜晚是一个梦
是一番追寻是一个冬
希望像月亮高挂在天上
有时明有时暗
何日你归来到我身边
是一阵秋雨是一阵风
是一度迷惘是一回疯
希望像月亮高挂在天上
有时明有时暗
梦中的理想常驻我心坎
是一回结盟是一回分
是一回虚假是一回真
希望像月亮高挂在天上
……
小为唱到最后忘了词,一路哼着“上上上”骑到了大鸣的住处。
大鸣睡觉很迟,为了提前找出每部电影的敏感内容,会选在每晚看影碟,这么一来,显然是不符合鸣人不做暗事这一原则。大鸣的审查比广电总局好的地方就是,他只删减性爱场面,他的思路是杀人的场面本就不多见,孩子们也不敢去尝试这类刑事案件,但是性爱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处处夜夜发生,而且还合法。父母们都是千方百计地背着孩子做爱的,没道理在鸣办影院观影一场就让父母的辛苦白费嘛。大鸣会把每部电影****画面出现的时间记录下来,再在播放时完成快进。这还算是温柔的方法,《色戒》、《左右》和《苹果》连被播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于《处女之死》因为名字太过显眼,所以连包装都没打开就被塞在了箱底。小为夸赞之余给出建议,不如建立电影分级制。大鸣问,是什么?什么用?小为解释说,就是把给大人和小孩看的电影分开,并且不糟蹋一部好电影。但是大鸣觉得他的影院里没有大人,所以没必要分。
小为说:“小孩总有一天是会长大。”
大鸣说:“那我也老了,老了就不放了。”
此刻大鸣的房间里,电视机幽幽地亮着。杜小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男欢女爱的场面,底下已经血脉贲张。但是雪花点实在太多了,他转头问大鸣,什么质量?这么多雪花点。两秒的一次回头等到他的视线在回到电视上时,画面已经彻底雪花点了。大鸣悠悠地打开灯,准备关电视。但是小为表示还想继续,于是就没让大鸣继续。
大鸣指着DVD说:“看,这个显示灯一直没亮,片子不是我放的,是周围邻居在放,我的天线只是收到了一点信号。”
小为激动不已,“是哪家,我们去借回来。”
大鸣关掉电源,雪花点瞬间消失。他缓缓地说:“我也想知道是哪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大鸣和小为就****的信号来源进行了探讨。两人一致估摸信号的干扰范围是十米,在这个范围里,有四户家庭最有嫌疑。
第一个是姚寡妇家。姚寡妇的全名叫姚大兰,许怕是父母当初希望她以后可以替他们多生几个外孙,“摇大篮”哄孩子睡觉。七年前嫁到小镇,婚后一年,在窑厂工作的丈夫不幸发生意外,所以守寡已经六年,唯一的儿子现在六岁,应当说,这是一个大家比较容易接受的年龄,早一年或者晚一年都说不过去。她的儿子经常来大鸣这里看电影,所以孩子的嫌疑首先被排除,但是做为一个守寡多年的妇女,现在也已三十多岁,所以她的嫌疑很重。
再一家是施老汉家,只有他和老伴二人。施老早年的时候熟读三言二拍,四大名著,空闲的时候会在街头巷尾里说大鼓书,同时经营过一家书店,卖书度日。这么一来,他就是双重身份,为了避免称谓麻烦,他就把“说”的“讠”嫁接到了“卖”的旁边,因为后缀都是书,所以一晃身就成了所谓的“读”书人。后来,他做“读书人”养不了家就又开了一家小卖铺。杜小为对老头做生意的手法印象极为深刻,两块五的饮料,他硬收三块,把多出去的五毛强加为电费。所以说,无论五毛在哪里,都是会伤害到大众的。二人对施老下面的功能是否健在表示怀疑,但是人都是不可貌相的,而且老头是读过书的,所以肯定知道适当的那方面的生活对身体有益,不管是和老伴还是和自己。所以,嫌疑也很重。
第三家的主人叫谈清泉,有妻子和一个女儿。谈清泉早年经商,妻子是他去外地做生意娶回来的,女人嫁过来后和周围邻居极少交流,整日闭户。谈清泉现在的工作是替镇上的一个暴发户开夜车,所以经常是夜不归宿,从大鸣每夜观察所得,他的外出频率与****的是一致的,所以基本可以排他在外。
最后一户住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鸣对他的情况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独居,貌似无业游民,大概三年前搬来这里,常年一个光头,留着长胡子,此外再不知道其它。杜小为认为他的嫌疑相对前几家而言是最大的,但是大鸣感觉他是一个很神秘的男人,而且该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所以意见与小为相左。
两人分析到最后,小为感觉很没意思,毕竟看****又不违法,而且就算找出来,就以上几户而言,想借过来看看也是不太可能的。脑子里,范泛的影像始终在作祟,他对大鸣说,今天她哭了。
大鸣倚在床边说:“我一定要找出信号源。”
杜小为说:“范泛像是生了什么病。”
大鸣半天回过来一个字,睡。小为愣在那里,妄图以佛教故事中用另类方式替别人解疑答惑的老和尚的思维去分析这个字,想来想去,觉得除了“睡觉”和“睡她”再没其它意思。
半晌,悠悠地传来大鸣的声音,睡觉。
小为睡不着,翻来覆去中又想起林左左。那晚找罢北极星后,他和她睡在了一个被窝里,左左把他搂得铁紧。天亮的时候,他发现左左的胳膊上沾满了自己流的口水,她对着小为清脆地笑,小为当时的脸热乎乎的。
在二人上学的路上,有一处顶大的草莓园,里面到处是白色的大棚。左左有次问小为草莓什么时候成熟,当时秋末,快要冬至。小为凭着对苹果和甘蔗的了解,不自信地说到,夏天吧。左左听闻叹气。
杜小为问:“你是想吃么?”
左左摇摇头说:“我想看。”
杜小为说:“那么好吃,干嘛不吃?”
左左说:“它那么漂亮,我只喜欢看,你也别吃了吧。”
小为没有表示回答,只是在暗下决心,一定要去大棚里摘到草莓。
当年学期末,世事像空气一样冰冷,学校里发生了一起教师猥亵女童的案件。这件事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第二年,家长不再送孩子过来入学,许多念到中途的同学也都纷纷转走,结果本来五个年级五个班的学校一时间缩减成了三个年级三个班,因为没有课上,学校里的老师也越来越少。校长十分辛苦,努力把教学秩序维持到最好。当然,这其间究竟是什么原因,小为是成年之后才知道的。
两个星期后,考试将至。左左告诉小为,她要搬家了,也要转学,打算下个星期走。杜小为的第一反应时,丫头你太爽了,连试都不用考了。然后口上问,为什么?
左左说:“小为,这下我就看不到草莓了。”
小为说:“我查了,过年的时候草莓就能红了。”
左左笑笑。
左左走的那天,小为起得很早去大棚里偷摘草莓,至于为什么不提前去偷,因为早早偷了没有地方能搁。但是,他当时还没有了解过什么科学知识,他不知道种植户们需要不停往大棚中灌入二氧化碳用来保护草莓生长,杜小为一头扎进去就是摘草莓,但是为了不让狗和人发现,他当时已经气喘吁吁,再加上第一次做贼的紧张,因为呼吸急促,不久便被二氧化碳放倒。但是,邪门的是,那天他是自然醒的,而且居然没有被任何人抓到。等到许多年后,他觉得当时的情况其实非常诡异,当时他已经完全昏迷,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和大棚内的氧气含量而言,自然醒的难度是非常大的,除非有大量新鲜的外界空气灌入。可惜,他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画面,是不是在某个角落里真的存在着一个救他一命的窟窿?
他最后没能和左左见上最后一面,她的笑脸和那个莫须有的窟窿,成了小为童年生活无法抹去的两个点,但是人总会发育长大,青春期里,小为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三点”的东西,从字面上看,三点无疑是比那两点要大一点。所以最后,两点被打包塞在了某个角落。
上半夜的月亮似乎是在为坏天气做掩护,睡到下半夜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雨,伴着雷声。小为睡眠不佳被雷醒,躺在床上听雨声,从声音上判断,到早晨,小镇该会有一半的水泥路都成了水路。这也就是所谓的小雨怡情,大雨灾情。
小为起了一个大早,没和大鸣打招呼就骑上摩托出了门,去早点铺吃早饭。小镇街道的走势大致是西高东低,所以每逢大雨之后,东边的街道总是内涝严重,早点铺所在的位置是街道的中间点,小为边吃早饭边看着东边步履维艰的行人。坐在小为对面吃早饭的是一个光头汉子,食量大得惊人,吃得几个小学生都没了早饭。准备付钱的时候,碰见了黄晓明。
黄晓明说:“我终于是找到你了。”
小为想到那晚的事,下意识地说了句,“不用谢。”
黄晓明说:“我就想知道那晚到底是谁打的我。”
杜小为不带丝毫犹豫,脱口而出,“当然是我打的。”
黄晓明用浑厚的嗓音回道:“那晚你明明是在电话亭那里。”小为听了不说话,他天生就缺乏撒谎的本事,也许多年以后回过头看看,他最伟大的撒谎作品就是那晚骗过了鞠子。谎言该只是感情的产物,所以男女之间的欺骗,小为可以理解,但是对于其它的就很反感,领导欺骗群众,电视欺骗群众,商人欺骗群众。感情才是欺骗的基础,一丝感情都没有,仅仅是为了利益,有什么权力去骗呢?但是美国外教曾经告诉过他,感情才是世间最大的利益。小为没有过他的经历,坚持己见。
黄晓明接着说:“我就知道问不出来,但好歹要试一下,人不能留遗憾,不然到死就成了遗愿……”
杜小为听着腔调悲凉,急忙岔开话题,打听车的情况。黄晓明说:“还了,打算修的,但是坏的太严重了,修车的地方配件不够。”
小为说车主人真不错。黄晓明说:“是啊,我也没想到石在野会这样。”
小为怀疑自己听错,惊讶地看着他。
黄晓明说:“我走了,还有事。”
小为曾在脑子里假想过数次石在野的形象与为人,始终认为那样的富人或多或少的会有些许变态。老天让许多人的前半辈子过得很辛苦,挣钱不多,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后来他发现那些勤勤恳恳的人大部分都很善良,死后会进天堂,到时候自己肯定会面对他们无穷的质问,于是在那批人中挑了几个,石在野恰在其中。然后对他们说想让他们的下半辈子过得无比舒坦,代价是妻子和孩子要永远离开他们身边。于是,他们有人表示抗议,但老天又发话了,那是通知,不是请求。所谓的你的命运实际上从头到尾也只和你一个人有关,所有出现在你生活中的人,你和他们的命运只是交叉,但无法重合,有很多人在交叉完就算交待在人世了。但是你们是另类,叉完了,还得继续延伸。
然后,这时有些人对老天爷骂了句脏话。老天爷无奈地说,看,这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是你们自己启动的。
所以,那样的人,心理怎么可能会正常呢?
黄晓明消失在视线里后,小为想去找范泛,骑上摩托就走了,忘了付钱。因为客人太多,老板一时也忘了这件事。后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由于杜小为少付五元钱,使账面出现了问题,老板娘在算账时便一口咬定是丈夫拿去买了香烟,老板觉得很莫名其妙,所以拒绝承认。因为戒烟的事,夫妻俩争执过许多次,老板娘这次无比失落,伤心欲绝,随后几天里偷偷地跑回了四川老家,老板为了找回她,于是店也不开了,后来就此败落。但是他在四川待了两个多月并没有挽回妻子的心,反倒是妻子在这期间又结了一次婚。失意的他打算轻生离世,但是必须要死在石塘,于是折回故乡,但是客车大巴在途中发生了意外,抢劫犯劫持了车和乘客。他心生郁闷,想反正都是死,便宜不了这群王八蛋。他在万般紧张的情况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乘客们提出把尸体送回石塘的请求之后,就在他们的目瞪口呆下扑倒了一个犯罪分子。最后的结果是,捉住一名,逃窜三名,他身负重伤。在送去医院的路上,他神智不清,不停地说,“别救我,你他妈别救我。”医生后来如是告诉记者,“他到最后一刻都还在惦记着其他人,我被他的精神所感动”。
省内的大小媒体纷纷对这起事件予以报道。在这个过程中,某个报社记者独辟蹊径,标题拟为“吸烟有害婚姻健康”,见报后受到了上级领导的批评,说是会影响原先制订的烟草销售计划。记者被批评处分,他的姐姐因为长期受到烟草局长的侵犯,为了替自己和弟弟出气,把局长的秘密日记放在了网上,内容香艳,叫人浮想联翩。最后,局长被查,判有期徒刑十三年。
男人最后没死掉,因为小镇一贯缺少先进人物,他一回石塘就因为政府的宣传活动忙得连自杀的时间都没有了。小镇红人,一年之后,又娶一妻,女人是原先大巴上的一个乘客。
杜小为先去了一趟饭店,好几个人在维修昨晚爆掉的灯管。楼上有两个人,对楼下的人喊道:“总闸关好了吗?”
楼下的人表示肯定。然后二人开始工作,一人维修,另一人当是助手。突然,维修的人惨叫一声,全身颤抖。旁边那人也不知从哪里就到了一根木棍,抄起来就朝那人手臂挥去,后者捂手应声倒地。挥棍那人冲着下面喊到,你****不是说总闸关了吗,你****的想要人命啊。底下那人显得很委屈,小声回了两句。那人再回去看倒地的同伴,问怎么样了。然后也许是没听到,他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你****说大点。
捂着手的人回答,****,我手疼,我手疼。小为看得蛋疼。
事实上,事情是这样的:那个男人的小孩前几天问了他一道题目,所谓的判断题“西方的愚人节是在五月四日”,男人的第一反应是青年节,而且也从来没听过愚人节。他在不确定地情况下翻看了参考答案,上面与之对应的是一个勾。男人表示相信参考答,但是孩子表示反对,说一天怎么能有两个节呢?男人想了一会儿说,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但是孩子认了死理,说什么也不愿相信。男人觉得父亲的责任就在于此,思考一阵后说,地球是很大的,当我们是白天的时候,外国还是晚上,当我们这里是四号的时候,外国还是三号。
杜小为离开去找范泛后,男人被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右手骨折,此外再无损伤。他的同伴兴奋地说:“你****幸亏有我,你****幸亏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