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趴在地上,一边脑中急转,眼睛一瞟,见到不远处,竟是有条水沟,许是这人家平日里用来流放生活用水之用。高掌柜就朝她使眼色,她会意,两人就慢慢挪,挪到那水沟旁,再缓缓的划下那沟里,已是管不得这沟里半沟臭水了,一动不动的就趴在了里头。
只听到前头那柴房里都要炸开了祸,“唧里哇啦”的声音不断传来,不一刻,便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这柴房中的人,叫这帮日本兵押了出去。沈云慢正欲抬起头来看上一看,就听到水沟上头有脚步声来。
她瞬时只觉脑中一紧,贴着那沟壁一动也不敢动,耳听得那脚步越来越近,就要到自己头顶了,她咬咬牙,心道索性就跟你拼上一拼,正欲猛的冲出来,却又听到远处响起一个声音,“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头顶上的人就猛的叫了一句,只听得“砰”的一声,竟然对着那人就打了一枪,那人应声倒地,头顶的这人怪笑了两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沈云慢这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整个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她与高掌柜两个,身陷这水沟之中,彼此对望着,一时竟是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良久,方轻声问道,“是不是已经走了?我们要不要出去?”
“再等一等。”高掌柜轻声道。
“啪,啪,啪”猛然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已经有人尖声叫起来,“你娘的小日本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牲畜……”
“爹,娘啊……”有人在哭喊。
那原本清脆的零星枪声,猛然就密集起来,竟是如同放鞭炮一般,“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响个没完没了。沈云慢只觉自己整个脑海里都是这可怖的声音。
待枪声总算停了下来,整个世界一片寂静,零散还有几声狗吠、鸡鸣声,夹杂在这里面的,是日本人惊天的欢笑声,沈云慢与高掌柜已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身上全是沟里的臭水,脸上湿渌渌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旁的,只是两人都通红着眼,咬牙切齿的低声怒吼,“这群****的日本佬!”
雨一停,整个世界就显得极是清朗,两个人,弯着腰,顺着墙壁出了这屋子,只觉整个世界极是安静,那帮日本人似乎已经走了,村里的人也不知都躲去了哪里,竟是一个人影都不曾见着。
此时的空气极是清新,沈云慢就贪婪的吸了一口,心中仍是笃笃的跳个不停,“日本人怎么会打到厂窖来?我们岂不是回不去了?不知道山本红的通行证在这里行不行得通?”
一边说一边又深吸一口气,原是不打紧,这一吸,便蓦的变了色,皱眉喃喃道,“怎么这么腥?”
她就去望高掌柜,高掌柜立于一旁,一双眼睛睁得有如铜铃大小,脸色发白,一张嘴已经颤抖不已,她瞬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一眼,已经吓得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就跌到了地上。
只见远处那若大的晒谷坪里,满坪都是尸体,风一扫过,坪中人的衣裳、头发,和着鲜血潄潄地抖,那血一丛丛一条条,像是毒蛇,往四面八方游走,有几只狗,正穿梭在尸体中,低声呜鸣,张着嘴咬着自己主人的手臂,似乎是想要唤醒那已经永远死去的人。
沈云慢整个人都发起抖来,这原本美丽、宁和的村庄,已经是成了一坐死村,日本人这是真的要屠城啊。
她张着嘴,“哇哇呜呜”的厉声哭了起来,就见到远处一个女人,似乎是疯了一般,猛的窜了出来,朝那晒谷坪里的众多尸体冲了过去,嘴中还尖声的叫喊,“爹!娘!”
“爹啊!娘啊!”她茫然环顾。
“你们在哪里啊?”她失声痛哭。
“苍天呐!你不长眼啊!”她仰天长啸。
这满村的人,是就剩下她一个了?
就这么一瞬,猛的就又听到几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沈云慢的耳朵就飞了起过去,她尖叫一声,被高掌柜一扯,撒开双腿就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还朝那个晒谷坪中的女人大喊,“跑啊,快跑啊。”
那个女人啊的长啸一声,到底是跟着她们跑了起来。到了此时,已是没有了方向了,也不知该往哪儿跑,心中已是只存一口气,只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跑,不停地跑……”
又不知跑了多久,竟是又跑回了街上来,身后的子弹一颗颗打过来,渐渐的,天上的飞机的轰鸣声又清晰起来,来,“嗞,呜……”的流弹音划过天幕,“啪”的在她们身边浅起火花、土石,整个厂窖都已经被毁了,房屋、楼台、街上林立的店铺,倒的倒,塌的塌,空气里弥满着硝夜与鲜血的腥味,只叫人晃惚置身于地狱之中,左右而冲突不出。
远处江那边的天渐渐又黑了下来,沈云慢张着嘴,睁着眼,望着那浓烟滚滚的天际,只觉那如同是地府的恶兽张开了嘴,这是要吃人了啊。
三个人都已经像疯了一般,一双腿似被灌满了铅,已是到了极限了,却仍是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机械一般的往走狂奔,流弹一颗颗从耳际、脑旁飞过,时不时身旁就有死掉的人安静的躺在地上,飞快的从他们身边划过去。
若是就这样死了,那这人生也太不值了。
若是就这样死了,妹妹怎么办?
还有瞿南乔呢?他会不会想我?
玛丽亚她们......
她听到身后的一声闷哼,调转头一看,竟见高掌柜肩头一片鲜红,显是中了枪了,心中大急,喊道,“高叔,你没事吧。”
高掌柜摇摇头,正欲说话,又觉腿上一疼,膝盖一软,就跌在了地上,沈云慢大惊,忙又跑回来,扶着他仍自跑着,一边跑一边大喊,“高叔,你要坚持住,坚持住啊……”
高掌柜的额上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拖着那条受了伤的腿,喃喃道,“小姐,不行了,不行了,你走,你快走,不要管我……”
“不,不行。我不,你让一个人走到哪里去……”她哭喊起来。
恰逢两人跑至了一处拐角处,被房屋挡着,身后追赶的日本人看不到,沈云慢拖着高掌柜,急急又跑了近百来米远,只觉高掌柜已是到了极限了,她心下大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哭喊,“高叔,你坚持一下呀,你不要让我一个人走啊,高叔……”
拐角那头的枪声越来越清晰了,高掌柜竟是猛的顿住了,将沈云慢一拖,她极是惊诧的望着他,只见他身上脸上满是血迹,二话不说,抓着她就往地上按,“趴下!快!”
沈云慢只当是他又见到了日本兵,猛的就趴在地上,旁边还躺着两三具尸体,却是管不了那许多了,问道,“怎么啦?”
高掌柜却根本不答她的话,拖着一条腿,咬着牙,俯下身,搬起一具尸体就压在了她身上,她大惊之下,他已经又将另一具尸体也压了上去,如此一来,竟是将她整个埋在了尸体里,她急得又哭起来,被尸体压着,想要挣出来,边大喊,“高叔,你干什么啊?”
高掌柜却立在那里,宛若神氐一般,缓缓解开了自己的上衣,一边高声喊道,“我高老倌一条贱命,原是沈老爷给的。这么多年,无以为报,今天就拿自己这一条命,换我家小姐一条命,纯当是报答老爷当年,救命之恩!”
追兵已经拐过了拐角,怪叫着“八嘎”而来,他缓缓转了身,手中的一块砖头就飞了出去,竟是那样巧,飞在打头的那个日本人面上,将他的额头砸出一个窟窿来,那帮人啊啊怪叫着,只听得“啪啪啪”的枪声响过。
高掌柜的身上已经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来,他张着嘴,哈哈着起来,“愿,佛祖保佑我家小姐,长命百岁,逃脱生天!愿,小日本鬼子不得好死.....”
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摆,伸开来,犹如一张巨帆,整个人缓缓往后而倒,仰面倒在了那两具尸体之上,将尸体下的沈云慢拦了一个结实,沈云慢只觉身子猛的一沉,脑后一阵闷疼,浑身的力气似乎散尽了,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眼前就是一黑,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