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空中的月影渐渐模糊,今天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爬过了地平线。清晨,空气中充满了清新的味道,晨风在桃园四周吹拂着,吹得桃花相击簌簌作响,吹得早上的薄雾越来越淡。
阳光终于落到了地面,落到了此时正在搏杀的两个人身上。
破境后的李念,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是他积蓄了十几年的念力刹那破体后的畅快,是他压制了好几个月的境界一朝破境后的爽快。这种快意的感觉真的很好,这种感觉可以形容为箭在弦上,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势在必行。
因为势在必行,所以破境后的李念挥出的每一拳都是那样理所当然,那样光明正大。
……
今天的赵锐萌可不萌了。因为即将到来的年中院考的缘故,昨晚失眠时间比睡眠时间都要长的她,天刚蒙蒙亮,就顶着两个大眼袋,强迫自己起来做早课。
洗漱完毕,赵锐萌穿着碎花的大睡袍,抱着学堂上整理的笔记,睡意未去地走出寝室楼,向着桃园走去。桃园因为最近北大门的开放而冷清了好多,清晨十分安静。
可在寝室楼到桃园的路上,她隐约听到“咚咚”的响声,好像还有男人的低吼。她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蹙起眉头,转过墙角,然后看到不远处一个男人两只手撑着地艰难地坐在地上……
此时的李念,正痛苦地咳着,血水溢出了唇角。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神情却依旧平静,仿佛自己没有在刚才那短短十几息的时间里,与对面的大个子对轰了几十拳一样。
对面的孙大力也不好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撑地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李念,眼睛里满是惘然不解,或者还有淡淡的恐惧。
先前赵锐萌听到的“咚咚”声,便是李念跟孙大力的拳头落在彼此身上发出的声音。
赵锐萌视力不好,在远处她没认出李念来。靠近了些,她才看出原来此时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是后门那个一丝不苟的小院务。
再近了些,她看到了李念苍白的脸还有嘴角溢出的鲜血。她有些慌,一边匆忙地往李念那里跑着一边对他喊道:“你没事吧?怎么了?”刚才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念打招呼的赵锐萌,此时虽然有些担心他,但就跟所有羞涩少女一样,一到这时候,她们的大脑就进入到了一种奇想状态。美女救英雄这类的遐想,在她脑中尽情地发酵。
然而听到她声音的,不只是李想,孙大力也听到了。在刚才的对轰中,他震惊于完全感知不到念力、看似没有修行的李念破境洞虚时的信手拈来,震惊于刚洞虚的他就表现出来的实力,震惊于他的念力比自己还要磅礴。虽然他现在还略逊于自己,但谁知道几年以后,他会成长为怎样恐怖的怪物?所以此时听到有人赶来的孙大力,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三把匕首,猛的掷向对面的李念。
然而或许是因为孙大力此时是坐着的,而且还筋疲力尽受了不轻的伤,他的匕首掷的有些飘,就像瞄准的不是李念,而是马上就要跑到李念身边的赵锐萌一样!
四肢无力的李念,在赵锐萌惊叫前就忍着全身的剧痛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个女学生,甚至比飞来的匕首都要快,快到他直接将那个女生扑倒在了路旁的草地上!
就在两个人倒地的一刹那,三把匕首掠过他们的头顶,深深地插到了他们身后的杨树树干上,没有什么声音,只是切掉了几片嫩绿树叶,树叶带着光滑平直的切面缓缓飘落。
赵锐萌忍着膝盖上的疼痛,从小院务的怀里爬了起来,眼角余光向匕首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阵后怕。然而当她回头去看自己想救却反被他救的小院务,看到他那张好看、老实还带点可爱的脸上流露的关切和眼睛里透出的诚恳,害羞的她一时间又有些慌了。
李念此时也呆住了,因为他发现手掌的触觉很软,原来自己正搂着姑娘的腰臀,在那股最原始、最美好的本能感受下,他顿时变成了一座出自云川乡下的手工泥像。
当这对年轻男女相视目瞪口呆的时候,见没有什么机会的孙大力极不甘心地站起来往桃源外跑去。虽然此时他的状态要比李念好一些,但天已经亮了,他可不敢当着桃源师生的面在桃源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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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李念正在一幢装修极考究的三层小楼里吃饭,他用力嚼着口中的驮马肉,现在已是六月,距离那个中年大个子的暗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家名为同春楼的食肆,虽然名字与入夏的时节不符,但店内每隔一丈便放置一个冰盆,把驱暑做的很好。
李念在京都的生活并不艰难,尽管后门院务这个差事,月钱实在不多,但桃源平时管吃管住,他又没有什么别的花销。所以偶尔来同春楼挥霍一下,也是可以接受的。
半年前,李念经过漫长而辛苦的路途,来到京都。这是他完成复仇必走的一步,但也让他从小持有的一些观念受到了冲击。来到京都后,他才知道,原来云川是那样的贫困,自己的家乡,那个叫做沙琼的小镇子,更是穷到了极点。
他以前一直以为整个帝国都是云川的样子,刚来到京都的时候,他无法理解这里的富庶发达,时间久了,他不禁感慨原来这就是帝国的共和。
不过,天仙居那晚遇到孙家两兄弟后,李念对帝国的共和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他隐约意识到这种共和是有局限性的,但对于这种局限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又应该怎样解决,懵懂的李念并不清楚。
一直以来,李念对帝国皇权没有任何好感,即使来到京都以后。又因为李想的缘故,他对五虎山反叛军倒有些好奇以及模糊的认可。
至于四月末李念面对的那场暗杀,也在桃源陈半湖陈院长的出面下,得到了解决。虽然陈院长只告诉了他一句话:“以后不要太冲动。”
李念是被暗杀的一方,没得到任何补偿,看起来是被轻视了。但整件事李念其实并没有吃亏,而且面对的是兵部侍郎,孙家不再想着报复他,对他这种小人物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愣什么神呢?又在想正式入院的事情?”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将李念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他愕然停止了自己咬着筷子、望着窗外发呆的可笑动作,看着桌子对面那个秀脸桃红的女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在想明天的军械课,令狐教授肯定又要让我去拿军械架。”
是的,在渐趋平静的桃源生活中,李念现在最大的变化大概便是对面这个习惯性害羞、文静又腼腆的姑娘。那天他遭遇孙大力暗杀的时候,想要美女救英雄的赵锐萌反被李念所救。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偶尔他们会在学院里遇见,从点头打招呼,到坐在一起吃饭,再到现在的同行出游。
这自然引来了很多不解的目光,所有人都不明白家世颇优的赵锐萌为什么会跟小院务走的这么近,二人也一度成为桃源的焦点。但就算是这样,即使并不愿意高调的李念,还是很喜欢和她在一起,不必谈天说地,能坐在一块儿就很开心。
赵锐萌看着对面这个有点呆的男生,叹了口气。经常跟他在一起,面对别人的目光,她其实特别害羞。但她还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和李念一块儿吃饭出来玩,这并不代表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来自云川的乡下小子,能一边做院务差事谋生计,一边在学院里旁听想要进入军队,实在是一个很努力的年轻人,而自己很欣赏这一点……况且他还救过我。
想到这个很重要的理由,赵锐萌满意地笑了笑,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为什么叹气。
“还有十几天就要年中院考了,”李念望着她说道:“四书五经什么的我不擅长,不过弓马骑射,还有对战……我应该可以帮你突击一下。”
赵锐萌一愣,然后猛的点了点头,心想你也不是那么呆嘛。可是仔细品了下他说的话,她总觉得他的意思是,自己为了让他帮忙才接近他。
她越想越委屈,轻咬嘴唇想要说什么,可眼里好酸,心里好难受。外表内向内心敏感的少女,其实知道自己对李念有好感,一直都知道的。
李念给赵锐萌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这是一个勇敢朴实的年轻人,随着后来的接触,她发现了李念更多的优点,比如上进,比如努力,比如专心……然而这又能如何呢?
自己和他有可能走到最后吗?不需要多长时间思考,赵锐萌便否认了这一点。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却又贪图着这份真诚的情感,毕竟她来到桃源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总有一天她要离开桃源,回到父母的身边,然后嫁给别人。她经常提醒自己不要太过贪心,有这一段开心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刚才他或许真的是冤枉自己了,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念不知道此时的赵锐萌神情为何变得有些低落,也不真个清楚自己对赵锐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对方低头时黑发遮着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很吸引人。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这是他第二次与异性这样单独的接触,更是第一次与一个异性有了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他喜欢和她坐在一起,但也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那些异样惊讶的眼光,不是因为对方拥有远好于自己的家世,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问题。他是一个背负仇恨的复仇者。
李念没有谈过恋爱,赵锐萌也没有,却恰好都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就像是桃源的桃树在春天便会开花一样。
他们不懂什么叫爱情,但能感受到什么叫喜欢,能感受到自己是喜欢的,也能隐约感受到对方似乎也是喜欢的,奇妙的是,他们都喜欢上了这种喜欢以及被喜欢的感觉,可又因为身不由己的原因,彼此保持着距离,让那些或许有或许没有的心意,只能存在心里。
因为只在谁都看不到的内心,他们此时的相处,就像是试探,笨拙而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