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没有大人,就两个小孩,他们平时的生活很简单,就是撑船捕鱼,出没于风波水草之中,自有一身娴熟水性和过硬的水上功夫。渔家的小孩子,早晚跟着大人水里来水里去,自然遇水不惊,遇风不惧,习以为常。不过今天,令诗人很不解的是,他们两个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见他们撑篙划桨,不见他们撒网捕鱼,不见他们生火烧茶;只见他们两个撑开一把大伞,端端正正地坐在船上,天不下雨,也无骄阳,这是干何?诗人疑惑了,旋即顿悟,原来张开伞,不是为了遮阳挡雨,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想借春风推伞,让小船轻快前行!
你瞧,多么聪明的小孩,多么天真的本性。诗人明白了,深受感动,他用平白如话的诗句记录了这一动人场景,分享他们的快乐,也把这份快乐传达给我们。那天,春天的风吹得正欢畅,安仁江面上,有两个渔家小孩,以伞戏风,行舟水上,给诗人孤寂的旅程,也给我们喧嚣的人生带来了许多欢乐。
笔者读到此诗,立马想起了小时候经常听说的故事--曹冲称象,笔者也回忆起了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一块儿到小河里闹鱼的趣事。
春夏之交,作为放牛娃的我们总是趁上午上山放牛的时候,摘下几大篮苦楝树叶,中午回家之后,把树叶倒进碓臼里,冲烂、熬成汁液,然后装进提桶里面,再取来家里的被单,一块儿带到河边。我们找到河段那些石砌坎边鱼群出没比较频繁的地方,把被单围着石坎,用石头固定好被单,然后往水里倒进苦楝树汁液,外加一些石灰之类的东西,放肆在里面搅拌,河水混浊,鱼儿难受,没到十五分钟的工夫,那些可怜躲藏在石坎洞穴里的小鱼都纷纷浮出水面,晕头转向,一顿乱窜。我们再用事先准备好的勺子,把晕眩的小鱼一只一只地舀起来,运气好的话,围坎闹鱼一次,足足可以收获三四斤鱼。
那种快乐,那种聪明,今天想来,仍然让人无限神往。这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永远无法体验到的。和杨万里笔下的撑伞戏风的小孩一样,只有生活在大自然中,只有生活在小草丰茂的故乡,只有天天与大自然打成一片,才能如此快乐,如此能干,如此聪慧。笔者顿悟!人啊,从自然中来,理应回到自然中去,理应生活在自然中,是谁让我们远离了自然,远离了春风、游鱼和碧水呢?
这首诗描述的生活也许平常,甚至平淡,没有什么微言大义,没有什么深刻主题,但是笔者要说,不是所有的诗人都能发现这份漂在水上,吹在风里,长在儿童身上的快乐,你没有那份热爱生活,亲近流水,贴近泥土的心思,你就不可能听到水花的欢乐,闻到春风的芳香。杨大诗人心存天真,童心未泯,他以儿童的眼光打量自然和生活,他以诗意的笔调记录来自泥土的欢乐和自由。他的观察和表达,他的热爱和欢喜,让我们明白,回归天真,唤醒童心,回归自然,唤醒自我,有多么重要。紧张繁忙的现代城市生活,确实让我们迷失了性灵,迷失了自我,忘记了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人生天地之间,原本来到世间的时候,就像这些水上孩童一样,个个是诗人,为什么我们变了,变得诗意荡然无存呢?
卧看千山急雨来
西楼
曾巩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言为心声,诗如其人,读宋代诗人曾巩的诗作《西楼》,令人深深震撼。
海啸于天而色不变,山崩于前而心不跳,雷鸣于耳而若不闻,雨打江天而若不见。面对电闪雷鸣,疾风骤雨,面对海浪滔天,地动山摇,诗人泰然自若,从容欣赏,毫无半点惊惧之心,更无躲避、逃跑之举,卧观风云变,我心自岿然。
诗人立足西楼,纵目四顾,江山风云扑面而来,诗兴豪情勃然喷涌。乌云滚滚,铺天盖地,海浪滔天,直冲云霄。远远望去,海浪如云,云如海浪,云海苍茫,难分难辨。忽然,北风狂吹,闪电狰狞,几声炸雷破空而来,震天动地,震耳欲聋,一场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诗人满怀好奇,急切等待,山雨欲来风满楼,江天云海状胸怀。描摹海浪,绘声绘色,气势壮观,如云压城,如涛惊心,去而复回,来回变化,构成云海苍茫之间一道雄浑壮丽的风景。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写千古江山:“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奔浪涌,飞花溅玉,涛声如雷,色泽如雪,同样构成一道气势磅礴,震撼人心的巨幅图画。但是,诗词相比,曾公之浪突如其来,铺天盖地;苏公之浪千古如斯,江天一隅;曾公之浪声震云天,气壮山河;苏公之浪摧枯拉朽,裂岸惊天。可谓各得其妙,各擅其壮。
描写北风,风卷残云,突兀而至,挟带闪电惊雷,滚过茫茫大海,粗砺强劲,惊心动魄。而且,北风刚起,雷鸣即至,倏忽变化,令人猝不及防。这是风云突变的高度写真,更是变幻莫测的神奇魔法。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操控着这场宏大壮观的表演。
唐代边寒诗人岑参也歌咏过北风:“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北风之来,摧枯拉朽,飞沙走石,锐不可当;相对而言,曾公的海风惊雷,云涛莫辨,更为辽阔恢宏,更为磅礴壮观。诗歌一、二两句写浪写云,写风写雷,极尽变化之迅猛,极尽声势之雄奇,足可看出诗人的壮阔情怀和博大胸襟。
诗人知道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马上就要到来,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在等待,他要欣赏,他更要渲染心中如云、如海、如雷的一腔情怀。诗人不是关门闭户,垂帘掩目,他根本就没有要躲避风雨,要阻挡风雨的想法。相反,他用银钩把朱楼四面窗户垂挂的疏帘高高卷起,自己悠闲地躺卧床上。他要观看楼外海天千山风雨卷地而来的壮观景象!钩起疏箔,是为准备,是为观赏,而且不止一面,四面钩起,以便纵目四顾,大饱眼福。面对如此天风海雨,庸常之人如惊弓之鸟,躲避唯恐不及,门窗关得紧紧的,拉上帘子,捂上耳朵,瑟瑟发抖,战战兢兢。
可是这里,诗人却是打开窗户,拉开帘子,欢迎暴风雨的到来。卧看,是一种姿势,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态度,一种胸襟,不惊不慌,不紧不慢,从容应对,镇定自若,看得闲适自在,看得津津有味。非“卧”不闲,非“卧”无味,非“卧”不勇,改为“静看”、“远看”之类的词语,则意味顿减。
风雨考验人生,海浪磨砺意志。面对海浪滔天,黑云翻滚,面对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诗人卷起高帘,闲卧朱楼,悠然观赏,细细品味,这是何等开阔超迈的心胸,何等自由放旷的气度。诗人不为风云变幻所动,不为人生风雨所吓的精神品格,力求上进,欲有所为的思想境界,在西楼风雨之中,展现无遗。诗人观雨听雷,游目云海,一展豪情,一抒怀抱。天不怕,地不怕,风不怕,雨不怕,云不怕,海不怕,无惧天地万千难,恒是一颗从容心。这就是诗人的精神风范。
苏轼面对人生风雨亦有一种超脱、淡定的姿态,《定风波》中写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苏子的达观体现在从容不迫,不惧风雨,行吟风雨,我自岿然;苏子的超脱体现在挥洒自如,我行我素,归隐山林,浪漫天地。相比而言,曾巩的态度就比苏子更现实,更勇敢。他不归隐回避,他不远离超脱;他要聚精会神地欣赏,他要融入无边风雨;他战风斗雨,他是海天之间的豪勇斗士。挑战千山风雨,无惧江海风云,这就是曾公的战斗精神。
寂寞沙头一簇船
江上
刘子翚江上潮来浪薄天,隔江寒树晚生烟。北风三日无人渡,寂寞沙头一簇船。
诗人敏感多情,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读者品诗亦需极度敏感,设身处地,将心比心,细品微察,不放过一枝一叶,不疏忽一词一句,方能识得诗文真味。有些诗粗读也许感觉平淡,无甚深味,但是细品深思,则意兴勃勃,滋味深长,这需要足够的心思和感情。宋代诗人刘子翚的小诗《江上》就是这样一首素描江天,微寄情意的佳作。
全诗描绘了三幅江上图景:白日江浪滔天,向晚远树生烟,沙头寂寞小船。各具情韵,各显风流。
先说第一幅图。江上潮水涨来,波涛汹涌,浪头似乎要冲上天空。一个“薄”字画出了白浪滔天,雄奇壮观的景象,让人大饱眼福,大为惊讶。这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心灵震撼力的图画。试想,北风大作,波飞浪涌,直冲云天,何等惊心动魄!何等气势磅礴!而且“潮来”,表达一种趋向,说明江潮由远及近,愈来愈猛,愈来愈高,扑面而来,气壮山河。这种动态直击的过程当然让人感到刺激、过瘾。自然的神奇伟大,从滔滔白浪中展示出来。
记得辛弃疾词作《永遇乐·京口此固亭怀古》云:“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大词人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亦云:“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两位词人同为豪放大家,同写长江巨浪,汹涌澎湃,惊天动地。与刘诗相比,不同在于,刘诗状写画面,仅仅突出自然的奇伟壮丽;而苏、辛词作则寓历史风云于江天浪涛之中。刘诗纯粹写景,苏、辛寓情于景。各有千秋,各臻其美。
再说第二幅图--晚树含烟。向晚时分,浪潮退去,江面恢复了平静。诗人隔江望去,隐隐约约,看见对面江岸之上,几棵略带寒意的树,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朦朦胧胧,如梦似幻,自有一番迷人效果。也许是枝繁叶茂,绿影婆娑,也许是暮霭沉沉,缭绕树梢,也许是水汽蒙蒙,如烟似雾,总之不真切,不具体,像梦一般迷离,触动读者的心弦。笔者钟爱“晚树生烟”这个“生”字,活画出烟雾缥缈,轻盈浮动的特点,以动写静,空灵曼妙,诱人神往。
杜牧诗《山行》云:“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亦用“生”字状写白云从山间缭绕升腾,人家在高处若有若无,那种感觉,真是让人大感神奇。如若换成“深”,则动景变滞,毫无灵性。刘诗此处用“生”,不知为何“生”?不知从哪儿“生”?不知几时“生”?不知此烟到底是什么?谜一样迷人!
最后说说第三幅图--寂寞沙头船。没有船渡江北上,只因为吹了三天北风。瞧那沙滩渡头,簇拥着许多船只,还有那寂寞的艄公。无人渡,写清冷落寞;一簇船,状虚空静默。隐隐透露出一种江风江潮过去之后的凄凉和寂寞。诗句中没有直接点出摆渡的艄公,但是透过“寂寞”一词,我们分明可以看到,一位艄公孤卧船舱的情景,他和他的船都在等待,等待一场风浪早日过去,等待一批客人早日到来,等待一个未知的日子,他的心和船一样有点空落,他的心和隔江的树一样有点清冷,他的心也如风一样有点寒凉。诗人就在江风、远树、空船这些意象中含蓄地暗示出人物的心理,寂寞的是空空荡荡的船,孤孤单单的艄公,还有远在千里的诗人。
这首诗没有什么微言大义,亦无什么特定的时代背景,纯粹是触景生情,即兴发感,诗人观察很细,体悟很真切,笔下景物图画无不意韵深长,悠悠不尽,我们品读揣摩,当以涵咏回味,慢慢咀嚼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