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星宿尚在昏迷,而李青和程大夫已然苏醒。
李青刚一睁眼,熔蛟还未来得及上前盘问,机灵的小厮就把刚才的经过对李青说了一遍。
李青听完,既惊又喜,“琳琅的伤真的好了?”
小厮毕恭毕敬地道:“应该是好了。你看,小姐头上已经不流血了,而且小姐的脸还是粉红扑扑的。我想,小姐的生命应该是已无大碍,只是暂时还未苏醒罢了。”
“你们两个聊够没有?”熔蛟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道:“是时候给我们一个交代了吧。”
李青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诸位随李某来,李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熔蛟回头看了一眼,在得到泱衍的颔首示意之后,他才带头跟着李青离去。
在他们全都走出医馆之后,梆的一声巨响,医馆的大门自动关上,程大夫和学徒都在无形中被震慑到了。他们面面相觑,十分默契,纷纷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医馆外,弯月高挂,繁星璀璨,而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寂静无比。
在皎洁的月光下,地上的斑斑血迹逸散出袅袅蓝烟。不用泱衍示意,熔蛟就自动自觉地处理了。他大袖一挥,一团红色的火焰窜出,火焰循着血迹烧去,变成一道道清冷的银光。银光过后,血迹就彻底消失了。
他们跟随李青穿过两个路口,很快就到的李府。
李青是洛阳城的首富,李府的规模自然非同一般,小桥流水和那些弯弯绕绕的长廊也是少不了的。李家的宅邸由东、西、南、北四个园子组成,每个园子的景致各有不同。西园以前是李青的长女的居所,后来长女出阁了,西园也就空置至今。北园是客居,李青居东园,琳琅居南园。
进了南园的闺房,泱衍把星宿放到床上。他转过身,看向李青。
泱衍的眼神煞是凌厉,吓得李青和两个小厮都步步后退。而树爷他们则是坐到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坐等好戏上演。
熔蛟伸手把门关上,慢悠悠地道:“事情还没交代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李青撇开头,指了指泱衍,道:“我没想走,是他的眼神太吓人了。”
“你若是没有做亏心事,你有什么需要怕的。”
“李某愚钝,不知自己犯了何罪,请明示!”
“呦,还跟我装傻充愣。你为什么要掳走星宿,说!”
熔蛟说着就举起巴掌,眼看就要向李青打去,一旁的小厮急忙拉着李青往后退去。
小厮道:“我们家老爷没有掳小姐,也没有虐待过小姐。打从小姐来到李府,老爷可是真心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她会放着自己家不住,不远万里来这里住?你骗鬼呢!你们最好老实交代清楚,要不然你们的下场回事什么样,想必你们也能猜到一二。”
“琳琅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确实拿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李青道。
这事的缘由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李青唯有细细道来。
三年前,李府闹鬼,他多次请得道的半仙前来驱邪,却始终没有效果,以至于他有了另觅居所的想法。在他下了决定的那天夜里,府里的阴气更加重了,他不得不在府邸的正中央燃香,祈求那最后一夜相安无事。
蓦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吓得他和小厮都跌坐在地。闪电过后,雷声隆隆,一个黑影从天而落,重重地摔在他眼前,地上还被砸凹了。他急忙上前查看,发现是一个女子,幸好还有呼吸。小厮立刻去请来大夫,经大夫诊断,她没有任何的内伤和外伤。当时他们听了都难以置信,她摔得那么重,竟然一点伤都没有,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很难相信,但她确实没有受伤,但在他的询问之下,他发现她不知她自己姓甚名谁,就连出身何处也忘了。
她失忆了,他见她着实可怜,便收留了她。为了防止流言蜚语,他对外宣称她是他的外室所生,外室因病去世之后,他便领她回家继续抚养。至此,李府就多了一个小姐,名叫琳琅。
自从琳琅来到李府,李府的阴气不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天一早他就请来了半仙,半仙证实了那并不是他的错觉,李府的妖邪确实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既然妖邪不再,他也就放弃了另觅居所的念头。
一天夜里,他在回府的路上偶遇一位僧人,僧人从拇指挤出一滴血,待血凝固之后,僧人就将血珠放到他的手掌里,还交代他回府之后就把血珠放入熏香炉,日日熏香。僧人还说,有朝一日他和小女必有八方来护。
尽管他觉得僧人十分唐突,但他还是照僧人的交代去做了,时时日日将血珠熏香,不曾断过。
又一日,他到城外的寺庙斋戒,又再次偶遇僧人。再后来每每逢年过节,他就带上琳琅一起去寺庙请愿拜佛,而且每一次都是由那位僧人接待。
把过往说完之后,李青又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全部听完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怀疑对象锁定在僧人身上。
这是难得的统一,但为防错漏,树爷还是觉得有必要再查一遍李府上下。小厮去拿来李府的名册,树爷伸手接过后就消失在大家的眼前了。
熔蛟他们对此习以为常,而李青和两个小厮就骇然不已了。
李青问道:“你们是神还是鬼?”
“知道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大猫答道。
顿时,李青和两个小厮都噤若寒蝉。
片刻之后,树爷再次出现在大家的眼前,气喘得像快要断气一样。
急性子的白术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树爷将名册递还给小厮,然后坐到椅子上直喘气,道:“李府上下没有可疑之人,最大嫌疑就属李青口中的那个明珂僧人,我查不到他的前世今生。”
“听你这么一说,那个僧人的嫌疑最为重大。”熔蛟当即下了决定,“树爷,泱衍现在走不开,你留下来和泱衍一起守在星宿身边。剩下的,跟我一起去会会那个僧人,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来头。”
“哦。”
大猫他们立刻站了起来,正准备跟熔蛟去找明珂僧人,这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门外的仆人道:“老爷,明珂大师来访。”
屋里的大家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对着门外就是一阵摩拳擦掌。
李青看他们这架势,急忙对门外道:“让他进来。”
仆人推开房门,待明珂进屋后便掩门离去。
明珂刚一进去,熔蛟他们就一拥而上,把明珂团团围住。
他们气势汹汹,然而明珂没有丝毫惊慌,他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淡定道:“你们干什么呢,我是来找泱衍的。”
他们皆是一愣,来者竟然认识泱衍!
明珂伸手拨开他们,挤出包围圈。
泱衍一看,呆愣道:“苍旻?怎么是你呀!”
明珂走到泱衍面前,呵呵一笑,道:“好久不见。”
泱衍苦笑道:“现在好像不是打招呼的时候。你放着原来的名字不叫,改什么‘明珂’呀,真是的。”
“我被驱逐下凡,还被众神夺走所有的法力,我既然已经不再是神,那我如果还叫原来的名号,你不觉得别扭吗?我原来就不喜欢‘苍旻’这个名号,苍旻苍悯,听着就像是祈求苍天怜悯。既然我开始新的征程,何不趁此机会改个名号。明珂明珂,我听着就觉得欢喜,你觉得我现在的名号怎么样?”
“名号的事就暂且不讨论了,你先说说你那‘八方来护’和‘血光之灾’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那有何难,我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
“既然你算出来了,那你为何不早点通知我……”泱衍稍有迟疑,又道:“不对,早在三年前你就遇见了星宿,你不可能没有认出她。既然你认出她,为什么你没有把她带回齐戈山?我迁到齐戈山,你是知道的。”
“这好端端的,你还怀疑到我头上了,你个没良心的。我是知道你迁到了齐戈山,但我也知道星宿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星宿不见了,你会在齐戈山坐等星宿回去吗,你肯定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间乱窜找星宿。既然你不在齐戈山,我把她带回齐戈山还有意义吗?我还不如让她在原地等你就好了,反正你迟早会到。”
明珂说得在理,泱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继续道:“这暂且算你说得通,那你都算出她有血光之灾,你倒是帮她化解啊。”
明珂气得磨牙嚯嚯,瞪着泱衍道:“我的能力不足以化解她的血光之灾!”
“虽然你自身的法力早已被那些臭不要脸的神夺走了,但我在眉间印上了我的一滴血,你不可能没有能力化解星宿的血光之灾,除非你根本就不是苍旻!”
“哈!要是我能打得过你,我真想揍你一顿,往死里揍的那一种!我不是苍旻,难道你是苍旻?你可看仔细了!”明珂气得直翻白眼。
泱衍定睛一看,明珂的眉间那极不明显的凹印确实是他亲自点的印记,明珂确实就是苍旻,毋庸置疑。
确认之后,泱衍那个心虚啊,无法面对明珂的灼灼目光,他伸手遮住左脸就转向右边。
然而明珂火冒三丈,却只能伸手扇风降火。
突然,泱衍转念一想,回头道:“你是苍旻,那我给你的法力应该足以化解星宿这一次的血光之灾啊,为什么你……难道你这些年没少管闲事,把法力都耗光了?你啊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你自己都朝不保夕了,竟然还……你给我过来!我让你不长记性,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下次不敢了。”
前一刻还火冒三丈的明珂此时气焰全无,步步后退。如若此刻他真的听泱衍的话,真的走近泱衍,那他肯定会被泱衍一顿好揍。
泱衍想去抓明珂,却又不敢让自己跟星宿离得太远,因为他生怕星宿会再一次突然消失不见,所以他只能坐在床沿训斥明珂。
前后一眨眼的工夫,这上风和下风可谓是变幻莫测,大家因此看得是津津有味。
“过来!”
“其实法力还没有耗光,还剩一点,只是不足够化解星宿的血光之灾而已。”明珂嬉皮笑脸地赔以一笑。
泱衍无奈地道:“说说,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以至于耗了那么多的法力。”
明珂稍有迟疑,慢吞吞地道:“真要说啊?”
泱衍性子急,瞪了明珂一眼,脱下鞋就要砸过去,明珂很有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觉悟,当下就道:“风沙谣,还有其他一些琐碎的小事。”
“风沙谣是你造就的?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喜爱音律,我早该猜到的。但我给你法力是为了让你可以自保,你连自保都成问题了,居然还心系他们三姐弟的魔化,可他们三个不是还有我吗!”
难得泱衍说得那么动情,熔蛟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然而明珂的大实话打破了这煽情的氛围,同时也气得泱衍胸闷气短。
明珂道:“你又不懂音律,你能谱出谣儿来?就算你能谱出来,顶多也就是鬼哭狼嚎。我就不同了,你看我谱的旋律有多优美,多悠扬……”
泱衍听完,气得涨红了脸,但又无可反驳,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能让不可一世的泱衍吃瘪的,原来不止星宿一个!熔蛟他们吃惊不已,纷纷在暗地里给明珂竖起大拇指。果真是英雄莫问出处,这跟泱衍顶嘴的胆量可是跟星宿有得一拼啊!
泱衍将鞋子再三扬起,明珂当即吓得东躲西藏。其实泱衍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并没有真的想砸明珂。他的劲道一松,鞋子就落地了。
见到泱衍放下手中的鞋子,躲在椅背后面的明珂才敢站起来,他一路碎步小跑到床边,与泱衍并肩而坐。
明珂看了一眼床上的星宿,道:“这丫头可真能睡,睡了那么久还不醒。”
泱衍不理会明珂的插科打挥,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把了一会儿脉,待松开之时,泱衍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除了风沙谣,你口中轻描淡写的其他一些琐碎的小事,当中还包括了挤血熏香,你现在的法力只剩下不到一成。”
“除了挤血熏香,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给你指引星宿的所在,我要是不这么做,谁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你才会找到这里。”
其实明珂做了这么多,泱衍感激不已,他能想象得到为逼出那一滴血,明珂是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能让血珠足以撑到他的到来。
“我做的这些都是我觉得我应该做的,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瞧把你感动得……就差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明珂嗤笑道。
泱衍没有心情跟他笑闹,只是推了他一把。
虽然泱衍的力道已经很轻了,但还是推得明珂身子一歪,差点撞上坐在床尾的白术。
“闲话说了那么多,也该进入正题了。”明珂坐直身子,向泱衍问道:“我想知道星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洛阳城。”
听到明珂的提问,泱衍更加泄气了,他无力地答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那我就只有试着分析一下了。我记得三年前的一天,我从午觉醒来已是夜里,由于刚刚醒过来,脑子里当时还是迷糊的,可手指却自行掐算出星宿会在洛阳城出现。然而在那一天的前一天,我也有掐指算过,但什么都没有算出来。头一天风平浪静,连暗涌都没有,而在第二天星宿就突然出现了,而且还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住在洛阳郊外,星宿就恰巧出现在我的附近——洛阳城里。真有那么巧合吗?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我之所以在事发之前掐算不出祸事将至,或许是有某种力量干扰了我。在事发之后,我的手指竟鬼使神差般自行掐算得知祸事已出,这仿佛是有某种力量驱使我一样。我掐算不出和掐算得出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左右了,直觉告诉我,我和星宿好像是被同一种力量控制了。我被控制就控制了,我是无所谓,但星宿……后来我夜观星象,看了半宿也没有看到星象有任何变动,我不知道其间发生的什么样的变故,唯有挤血熏香给你引路。你为什么没有驱使摇光星定位星宿的所在呢?你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星宿不见了吗?”
“星宿是在我眼前突然消失的,我也在第一时间就采取了措施,可摇光星不听我的使唤,紧接着我就发现我连开阳星也驱使不动了。”
“不会吧,你的驱星术失灵了?”明珂不敢置信,“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目前能想到的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会驱星术的不止你和星宿,二是你也被某种力量掌控了。”
明珂的话音刚落,熔蛟就抢着道:“我觉得第一个可能性比较大。”
其实熔蛟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他比较愿意相信第一个可能。如果真的是第二个可能,他不敢想象,这能毁天灭地的泱衍都被掌控了,那比泱衍弱小许多的他们只怕也就只能如同扯线木偶般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关于这种情况,他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明珂笑了笑,没有就熔蛟的发言做出任何辩驳。
原来神跟人一样,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欺欺人会让自己有一种一线生机的感觉,不用每天都在绝望中挣扎。
泱衍面无表情,其实脑子里的思绪早已万千。
明珂继续道:“星宿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星宿本身拥有的力量还在,一个盆栽从三楼落下,砸中她的头,对她来说,应该只能算是不痛不痒的小伤。这种小意外,连对白术都构不成威胁,更何况她。可是,她却受了重伤,而且还命悬一线,这就说不通了。”
经明珂这一提,熔蛟他们才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纷纷拿着蒲垫来到床前,坐下听明珂的分析。
大猫支着下颌,巴巴地看着明珂,道:“对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珂道:“我分析了这么久,你们别总是听我说呀,你们也动动脑筋,说说你们的想法啊。”
明珂此言一出,熔蛟他们立刻低下头,默不作声。
泱衍道:“你就别为难他们了,他们脑袋里装的都是糨糊,你继续说你的。”
泱衍刚说完就遭到熔蛟他们的抗议,他们同一时间抬起头,死死盯着泱衍,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这无声的眼神像是在说,彼此彼此,谁嫌弃谁呢,哼!
明珂抿嘴偷笑,继续道:“按理来说,就算星宿受了重伤,星宿身体里的自愈能力应该也能自行应付。就算自愈不了,那也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奄奄一息。我怀疑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潜入了她的身体,束缚了她的自愈能力。”
明珂说罢,全场一片骇然!
泱衍忙伸手去探星宿的手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有扶起沉睡中的星宿,用手掌贴在星宿的后背上。起初,他还以为是他自己的感觉出差错,但待他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她的身体里除了她本身的力量之外,确实还存在有另一股力量。他感受到了那一股力量那微小的波动,但他知道那是那一股力量隐藏得太好的效果,他能感受到那股神秘力量的脉动。
那股神秘力量在作祟,抑制了星宿的能力,控制了星宿的记忆。
神秘力量超越了泱衍的认知,他不得不承认那股神秘力量有着他无法估量的力量。
星宿为何会突然消失?在此刻,泱衍切实地感受到了事态已经严重超出他的预估。
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目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