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没有白昼没有星空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十分萧条的古城,这便是阴曹地府的酆都城。从酆都城的城门进去往东南方向,有一座王府规模的府邸。从牌匾上鬼画符一般的雕刻可知,府邸的主人姓子。
就在这子府宽敞的院子里,每天都有一个少年挥舞着木剑练习武艺。这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有着乌润齐肩的头发,白净如瓷的肌肤,一双晶亮坚毅的眼珠,甚是好看。他就是子府的少主人,子宛绎。
这天,子宛绎像往常一样专心练习,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正是他的祖父子正寅回来了。子宛绎忙随意抹了下汗水,朝声音的源头走过去。
说到这子正寅在阴曹地府的身份,是号称地府监督官的二殿楚江王。在这阴曹地府,由十王殿制度管理着阴间的大小事务。其中以一殿秦广王为首,各王殿及麾下鬼差各司其职、相互合作。
虽说阴曹地府没有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却也有白天黑夜之分。若是白天,有古老而强大的法术制造出来的,犹如阳间的黄昏一般;若是黑夜,则需要大量鬼火照明,不然就会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总体来说,阴间的光线相对阳间要昏暗得多。
此时此刻,阴曹地府正是渐入黑夜之时,子宛绎虽远远看到祖父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身形也是那么的熟悉,但子宛绎还是不敢早下结论。只是不禁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内心已然澎湃不已。
其实一直生活在地府的他们,早就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环境,并不需要怀疑自己的眼力。
待子宛绎走近完全看清这个人,硬是忍住扑上去的冲动,半是惊喜半是伤心的说,“父亲!您回来了!您这些年……都去哪里了……”
这个人正是子司桓,他温柔的抚上子宛绎的头,“绎儿长大了,绍儿还好吗?”子宛绎顿时低下头去,有点责怪之意,“宛绍好久都没有出来跟我说话了,不过他很好,也很想您。”
子司桓听了心里更是自责愧疚,一把将子宛绎揽到怀里。子宛绎任由子司桓抱着,这才发现父亲的手里,还牵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女孩。他发现她的眼睛虽在看着前方,却像是没有在看,有点呆呆的感觉,不是刘离是谁。
子正寅发觉了,说道,“绎儿,这是你的妹妹,叫做宛离。”子宛绎一惊,不径离了子司桓的怀。他的母亲早死,又是哪里来的妹妹?子正寅瞧出子宛绎的心思,说道,“绎儿,身为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带妹妹去玩吧。”
子宛绎从来不敢违抗祖父的命令,但是一想到母亲,还是忍不住拒绝了一句,“可是我还得练习。”自从子宛绎知道他的母亲是被妖怪杀死后,他就一心想着怎么样变得更强,比以前更加刻苦的修炼。虽然子正寅告诫他,心中不能有恨,但子宛绎还是想要拥有,可以守护这个家的力量。如果再有谁敢对他的亲人不利,他一定加倍奉还!
子正寅一直不想让子宛绎这么劳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还有话要跟你父亲说。”
子宛绎无奈,只能叫声宛离,刘离未动,子宛绎硬是拉起她的右手就走。
待这两个孩子走远,子正寅才说,“司桓,你为什么不告诉绎儿,你现在的妻子是他转世为人的母亲?”子司桓摇了摇头,“绎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吵着要见他的母亲,芸夕却是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瓜葛,连她的孩子她都能……”子司桓再也说不下去,子正寅只能无声的拍着儿子的肩膀。
原来这子司桓现在的妻子,因为自己是一个凡人,而不能忍受自己日渐衰老的折磨。她宁可独自守着过去美好的回忆,都要恳求子司桓带着他们的儿子子宛承离开她。子司桓因此伤心欲绝,一时没有顾上子宛承,才会……
那边子宛绎除了带刘离到处看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刘离一直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被子宛绎放开的右手。子宛绎见了,略显尴尬,“啊,我手心有汗,弄到你手上了。”
刘离有些恍然的说,“不,是好久没有人牵我的右手了。”她的声音像她的外表一样是稚嫩的,但却十分沧桑。子宛绎不解,他之所以会去牵她的右手,是因为他的父亲正牵着她的左手。不过的确,通常牵别人都是伸出右手去,然后被牵的就是左手。
子宛绎不懂刘离的心思,只想着要怎么跟这个妹妹相处,“宛离,我看你步子沉重,你没有修炼过吗?”
像这子家人一般,地府还有很多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鬼仙,他们不同于天上的神仙,一直在地下当差任职。如果说鬼仙是一种血统,那么鬼差就是鬼仙必须从事的职位。人死后变作鬼魂,只要享有阴寿,也可以选择当鬼差。
说起这鬼仙一词起源于两千年前,当时的天帝下派自己的九儿子张玄羽,到阴曹地府担任楚江王,并命他在酆都繁衍生息,其后代改为子姓。从此子家世代为远在九天之上的天帝,监督着阴曹地府的一切。同时,天帝又天恩浩荡,将其它不守清规的神仙,全部发到这萧条阴冷的鬼地方,地府的十王殿制度由此实行。
天帝虽默许了鬼仙可以传宗接代,却是生来就注定需为阴曹地府效力,这般永不见天日的生活,鬼仙也就自然而然的被其他神仙视作低了一等的存在。
刘离听了子宛绎的提问摇了摇头,子宛绎已经有所决定。他不想自己有个柔柔弱弱的妹妹,虽然他对刘离的出现还有些不自在,但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不会对刘离有所偏见。他说道,“没有也没关系,现在就开始学。不巧这几天先生请假了,祖父日夜操劳、父亲又刚刚回来,就由我这个长兄亲自教你吧!”
子宛绎的神情显然是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他不禁心想,身为我子宛绎的妹妹,天赋一定不错!他都要为自己终于要有一个像样点的练功对象,而迫不及待的想要教刘离了。刘离面对子宛绎自作主张的决定,有点不能跟上他的思维。她沉吟半晌,才喃喃的说,“明天,明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夜逐渐深了,子司桓为刘离安排好房间,让子宛绎叫刘离过去。谁知屋内到处不见刘离,子宛绎还是在院子里找到她。他发现她的双眼没有波动的看着前方,流着泪还犹自不知。没有声音的哭泣,甚至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哭。子宛绎没有上前打扰,默默的离开了。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刘离混乱的思绪,“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告别过去吗?”接着,一个女人出现在刘离的身边,正是妖名剑。
刘离一点也不惊讶,依然望着前方的黑暗,平静的说,“嗯,以前我一直都很被动的活着,只是一味的接受命运。我不会再这样做,从现在开始,我要以子宛离的身份生活下去,我不会再重蹈覆辙。”妖名剑道,“你的自信好象建立在你是子宛离的基础之上,这就不叫自信,它只是你的优势。优势也有可能变成致命的劣势,如果你的身份被拆穿,你怎么办?”
“没关系,子宛离消失的那天,刘离也同样消失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妖名剑玩笑似的说,“你生前的过去放下也就算了,不可惜。但是你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你真的舍得放下吗?”
刘离终于收回目光,坚定的看着妖名剑,仿佛想证明她的决心,“我一直在等他对我说,跟我走,可是他到最后都没有说。”刘离被泪打湿的脸颊已经干涸,放下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表露太多,忙换了一个主动点的话题,“妖名剑,你还真是大胆,敢偷偷跟着我下地府,你就不怕再也回不去吗?”
妖名剑笑,“别说跟你入地,上天也没问题。你忘了吗?我对你说过的话。”
刘离当然没忘,那句深刻于心,不离不弃的耳语。每每想来,都会像当时一样让她震撼。刘离马上转移话题,“既然你这么厉害,我想请你帮个忙。”
“只要是你的心愿,万死不辞。”好像妖名剑很喜欢用这种暧昧的语气说话,其实不然。在刘离看来,不过是妖名剑在蛊惑人心。
这么久以来刘离虽然习惯了,也还是愣了一下,她本是随口为难一句,没想到妖名剑答应的如此爽快,而且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刘离干脆不绕弯子,倒要看看这妖名剑到底有多能耐,“好,我现在不需要你万死,我只想像鬼仙一样长大变老。”
妖名剑的神情显然对这个问题满不在意,“你都有子司桓这个大靠山了,还在担心这种小事,我该不该说你严重缺乏安全感?”
刘离顿时不悦,冷然道,“我可不希望我这个身份出现任何的瑕疵,竟然我选择了这条路,我就要以假乱真!怎么,你现在要告诉我,你没有办法做到吗?”妖名剑扑哧一笑,“办法?多的是。什么九重天上的仙丹,魔神后裔的秘传,冥王弑生的札记……”刘离听了心里一惊,只道会越来越难,忙说道,“行了,你就说有没有一个办法可行。你要是办不到我也不怪你,毕竟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妖族,我可以理解。”
妖名剑微笑如风,“那就选一个最好实行的办法吧,你只要学一种法术就行了,这个法术叫生长术,专门治你这种发育不良的。”看着妖名剑坏笑的模样,刘离真想捏肿她的脸。
这时,妖名剑却严肃起来,“要我教你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我让你练的时候你才能练。虽然你的资质很好,但是想要掌握得恰到火候还是需要时间。你别忘了,你命苦的胞弟是鬼仙和凡人的儿子,你不应该像鬼仙一样长大变老,你应该比别的鬼仙长得快些。第二,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有关生长术的事,免得你露了狐狸尾巴。”
刘离心想这个自然,这根本算不得条件。又想到妖名剑考虑得如此周到,还破天荒的愿意教授法术,不禁心生感激。要知道妖名剑这只奇怪的妖,可是非常不喜欢用法术的,过去她宁可挨打,也不愿用法术防身。
次日,在子宛绎的教导下,刘离开始学习剑术。
刘离的天赋如子宛绎意料中的很好,才十几天的时间,她就敢提出与子宛绎对练。
这一天,院子里一旁空着的石凳上多了一个人影,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正专注的看着刘离。看他的身体竟十分的透明,相貌和子宛绎很像,正是子宛绎的弟弟子宛绍。
阴曹地府的人都知道,子家的二少爷早夭了。其实除了子家人,再没有别人知道子宛绍其实还活着,只不过只有元神活了下来。
虽说鬼仙可以通过生死簿掌管着凡人的生死,却不能掌管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的生死。若问这些超出生死簿掌控的生灵死后会如何,也许只有上古时期的阴间主宰才知道。但是这个原阴间主宰的冥王弑生还存不存在,都是一个迷。
本来元神失去肉身的收容会很快烟消云散,但是子宛绎这个好大哥,愿意与弟弟共用他的身体,子宛绍这才能活下来。
就这样子宛绍以最隐蔽的方式存活于世,虽然子宛绎叫他不要闷在身体里,操控着大哥的身体去奔跑玩一玩,但子宛绍从来没有这样做。依附肉身和操控肉身是两个概念,子宛绍能有这么爱惜他的大哥,又怎么舍得再去操控本属于大哥的身体,何况他并不是不能离开大哥的身体,只是不能时间太长而已。
不过子宛绍更喜欢安静的看子宛绎所看,感受子宛绎所做,想着自己就是子宛绎。事实上,确实没有什么分别了。
本来子宛绍偶尔还会出来,隐匿着身形飘飘走走。自从四十年前,子司桓留书出走后,他就窝在子宛绎身体里不出来,日夜沉睡度日。子宛绎也没有再叫子宛绍出来,兄弟俩都有同一个害怕,想着如果他也不在……
至于今天子宛绍会出来,一是因为他的父亲回来了,二是他得知子宛绎居然把他的存在,告诉了这个突然有的妹妹,所以他现在在观察她。当时他着实生气了一番,虽没有明说,但还是介意自己不能像正常的鬼仙那样生活,所以他希望不被外人知道他还活在其中的事。
子宛绍很不开心,他看到他的大哥这么照顾这个妹妹,看到这个妹妹被父亲安排了,住在原本是他的房间,看到这个妹妹可以和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大哥并肩走在一起。他嫉妒这个妹妹,同时恨自己为什么只能这样活着。
和子宛绎的第一次对练,刘离招架得手忙脚乱,不慎被地上的碎石滑倒。子宛绎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非常自责,是他太认真了。
刘离忽然道,“大哥,我会变强到能做你的对手。”她知道说这话比安慰说没事什么的更好。刘离因为瞧出子宛绎想要对练,这才主动提出来。她原以为至少可以多接他几招,这下倒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果然子宛绎听了满腔热血,“好!我会等着的!”他顿了顿,接着道,“宛离,等有机会,我们去阳间玩吧。”子宛绎曾经问过子司桓,刘离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她的悲伤。子司桓回答说,她之前一直在阳间生活,那里自然会有难忘的人和事。
听了子宛绎的话刘离一愣,很快展颜微笑,“好,我会记着的,大哥。”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子宛绎的话,而不是欣喜能再回阳间。心里只想着努力变强的子宛绎,自信到有些自我的子宛绎,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该是多么的荣幸。
这一刻,刘离终于找到自己寻觅许久的感觉,那是只有在血缘的牵引下才能有的幸福。
刘离练习稍久,坐到子宛绍旁边的石凳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呐,哥,可以和你说说话么?”她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在不远处专心练习的子宛绎并没有听见,她的眼睛也是看着子宛绎自是知道了,却不再说第二遍,让就坐在刘离旁边的子宛绍在心里干着急。
这时刘离甜甜一笑,偏头看着子宛绍说,“你愿意这样静静的坐在我旁边……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就没能忍住,好想跟你说说话。”
自从刘离决定以子宛离的身份重新开始,这十多天下来,她已经能够很好的把自己当做子宛离了。以前所有不敢说的不敢关心的,她现在都大胆的表达出来。她既然是子宛离,就应该拥有一颗爱着家人的心。
刘离这样说,子宛绍才知道这个妹妹是在跟他说话。原来是子宛绍无意之中想让刘离看见,在她走过来休息的时候不自觉的现了身。子宛绍表面装得冷静,心里却有点小紧张和小激动。他并不讨厌刘离,毕竟她也是他的妹妹。子宛绍回以一笑,坦言道,“我也是想和你说说话,就让你能看见我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专注练功的子宛绎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叫了声宛离。刘离应着站了起来,又回头和子宛绍招呼一声才跑开。
子宛绍看着院中练习的兄妹,眼里只剩下满满的笑意。
然而像这样久违的幸福时光并没有在子府持续多久,终日郁郁寡欢的子司桓病死了。子宛绎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死,父亲好不容易回到这个家,却病了。大夫明明说这病不严重,但是一直不见治好。祖父告诉他父亲患的是心病,他一直思念着他在人间的妻子。
子宛绎知道这个人类女人,但是大家都没有过多的跟他说起过。一直到有一天,子正寅告诉刘离这个女人的死讯,问她去不去奈何桥见她母亲最后一面。刘离却道,“这种可能让鬼魂留恋红尘的事我们应该避免它。”说完刘离就回了房。
刘离的反应正合子正寅的心意,也就没有多说了。本来他对这个有着凡人血统的孙女有所偏见,好在这个孙女非常的优秀,让子正寅打从心里接受了她。
子宛绎则随后来到刘离的房门外,以为她是在暗自伤心想安慰她,但是房内却无人应答。等子宛绎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其实刘离哪里是伤心,她又不是子司桓的亲生女儿,公然去见那个女人岂不是穿帮了?子宛绎自然不知,只道刘离表面满不在乎心中却不然。他立即赶往奈何桥,果真看到刘离正在和一个老婆婆说话。
因为距离隔得远,子宛绎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刘离怎么就发现了子宛绎,明明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刘离还是不动声色的打道回府。子宛绎心想,既然看到我了,干脆过去问个明白。
刘离的脚程没有子宛绎快,子宛绎很快追上她问,“她就是宛离的母亲吗?你们真是一点也不像。”刘离泰然自若的回答,“岁月会夺走人的美丽,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同你母亲一样美。”刘离的一句赞美,仿佛是在维护。一声她,又仿佛隔了遥远的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子宛绎多虑,他觉得刘离很少叫子司桓父亲,而且从不会在父亲面前撒娇。当然,子家的孩子都不会向父母撒娇……
等子宛绎反应过来,刘离已经跑远了。子宛绎总觉得刘离身上有着什么秘密,这么小的孩子总是像个大人一样,连他这个其实一百多岁了的兄长都有些自愧不如。他当然不会明白,刘离原本是人,寿命比鬼仙短了一大截,相应的心智就要比鬼仙成熟得快些。这即是自然之定律,天下之平衡。何况刘离的真实年龄八十多岁,已然是个老人精了。
子宛绎回到子府后,还是担心刘离。结果找了许久,是在子司桓的灵前找到了她。只听刘离说,“她让我告诉你,她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也一直在思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