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评何曾其人(臣光曰60)
光熙元年(306),司马越毒杀晋惠帝,立皇太弟司马炽,是为晋怀帝,大权独揽。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安平献王司马馗的孙子,晋惠帝的堂叔。
永嘉三年(309),司马越自荥阳入京师。中书监王敦对朋友说:“司马越喜欢独断专行,可是尚书却对他的奏章指手划脚,今日之来,必要杀人。”果不其然,司马越怀疑朝臣对自己有贰心,派心腹帅甲士三千,大摇大摆入宫,杀大臣十余名。其中就包括何曾的孙子、尚书何绥。
何氏是西晋豪族,官做得大,钱也多,巨富。何曾在司马炎当晋王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做丞相。晋武帝践祚,官拜太尉。可以说与司马家族的感情很深,亦是知根知底。一次何曾侍宴,回家后对儿子们说:我每次去宫中喝酒,常听晋武帝谈及家常里短,从未闻见他在政治上的打算(未尝闻经国远图),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非贻厥孙谋之道);晋武帝或能独享荣化富贵,子孙后代恐怕要遭殃。你们还可以免于战乱,他指着孙子们说,“此属必及于难。”及何绥被司马越杀死,何绥的哥哥何嵩哭着说,“我祖其殆圣乎”。
何曾确是料事如神,他知道一味享受却目光短浅的晋武帝,必将遗下晋朝动乱之祸根,何其明也。可是何曾知人而不知己,在当时极其奢侈铺张的风气里,不但无所警觉而稍加裁抑。反倒厕身其间,亦未能“贻厥孙谋”,终是养成子孙的骄奢灭族。
何曾之奢糜,用十六个字就可以概括: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越过帝王。晋武帝宴请他,何曾竟吃不惯御膳房煮的菜,却是将自家带来的山珍海味与晋武帝共享。他家一天的伙食费要花一万钱,却拿着筷子愣说“无下箸处”。老爹都这样了,儿子们自然不会客气。有一个儿子叫何邵,食必尽四方珍异,一天伙食费竟达二万钱。于是乎孙子辈的何绥、何机、何羡等,“汱侈尤甚”。尤,程度副词。甚,程度副词。也就是说,比起祖父辈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仗着家大业大势大,何绥辈不但奢,而且骄,“与人书疏,词礼简傲”。总之是傲慢不可一世。有个叫王尼的人,看到何绥(字伯蔚)写给别人的信,对朋友说:“伯蔚居乱世而矜豪乃尔,其能免乎”。朋友笑言,你敢说何绥坏话,就不怕报复。王尼一笑,“伯蔚比闻我言,自已死矣”。至晋怀帝永嘉末年,何氏果无遗种。
《通鉴》的取材,除备述帝王将相、治乱兴废之外,对名公臣卿所以兴亡败家之缘故,也是着墨颇多,其意旨在使士大夫怵然知戒。比如霍氏的灭族,比如何氏的灭族。司马光“臣光曰”第60篇即评论何氏。
司马光说,何曾知道凭晋武帝的做法,必将乱天下,“何其明也”。可是自己又带头玩奢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他的明智又在哪呢。何曾身为宰相,明知晋武帝做得不对,当面不进行劝谏,却回到家里乱说,“非忠臣也”。
司马光的这则评论,言简意赅,“旧时王谢”,尽在斯矣。南朝之谢灵运,唐朝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莫不如斯,所以亡了“大厦”。以故诸葛孔明遗训儿子们,生活要澹泊一点,心思要宁静一点。他是见得多了,骄奢连命都保不了,谈何绍绪家业。
而何氏之灭族也是因缘于当时的社会风气。
西晋初年的短暂统一,天下承平无事,于是享乐之风盛行,奢侈成性,亦贪鄙成性。结果是导致钱主导一切,“凡今之人,惟钱而已”,并且“有钱可使鬼”。南阳人鲁褒有感于此,作《钱神论》,笑骂以讥之。“孔方兄”一说即出于此文。
鲁褒如是总结当时的社会风气:“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而钱作为“神物”,上通神,下通鬼,中通人,“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其神通广大至“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打官私没钱“不胜”,想当官没钱“不拔”,就是亲朋间互致个音讯,没钱也被人瞧不起,也难以启齿(不发)。
由此而衍生出两种畸形的社会形态,一是争权夺利,一是攀比斗富。
大臣们不惜血本来争权,因为争权即是争利,“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之王濬,名将,发兵灭了东吴,却与王浑争夺灭吴之功,争得不可开交。不得已晋武帝亲自出面调停,先后给两人都升了职,这才消停。东晋史学家干宝写有一篇评论,详尽西晋兴亡之大势。他说,“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民风国势,既已如此,……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
有钱而极好面子,便促生出攀富斗贵。而且斗富斗得漫无止境,将所有王公贵族悉数打尽,无一幸免。大臣傅玄在太康元年(282),上疏劝谏警告,“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可是无人理会。
王恺石崇斗富,那是尽人皆知了。另举几个例子。羊琇是司马师的老婆的堂叔,他发明了一个温酒方法。酒器依然放在“炉子”上,只不过这个“炉子”通体是用碳屑做成的动物形象(兽形),形式各样,惟妙惟肖。可是这东西一过火,自然坏形,于是每温一次酒,就得重做一只。而洛中豪贵觉得这方法好,新颖别致,于是竟相仿效。司马炎的女婿王济,先是让奴婢用人奶喂养小猪,而后把小猪杀掉,再用人奶来蒸煮,叫做“蒸屯(反犬旁)”。连司马炎吃了都感到惊奇。王济有个猎场,猎场四围也挖沟砌短墙。但沟底不贴砖也不用水泥,却是贴铜钱,时称金沟。他和别人打赌围猪,一掷就是一千万。
因钱而亡家的不仅仅何氏,斗富斗出精彩的石崇,亦以财招祸。永康元年(300)八月,石崇被灭族杀头,财产抄没。可是何曾有幸成了这一类人的典型:说一套,做一套。只是人生天地之间,有助纣为虐而首鼠两端之人,有贪恋权贵而败家亡身之人,也有见微知著而及身而退之人。并不只有何曾这一类型。要都这样,那也太无生气了。
历史不会是一个无生气的僵尸。
太熙元年(290),晋武帝病故,老丈人杨骏执掌一切,他想起用匈奴人王彰为司马。王彰拒绝。人问其故。王彰说,晋武帝做事从不考虑国家大计,嗣子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了,而杨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乱将至,我跑都来不急了,还去当什么屁官。
王彰不仅仅是捡一条命那么简单。
附:臣光曰60:何曾议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家,非忠臣也。(《通鉴》卷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