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就是三伯家。也是年底,过年的前夕,始终不见三伯的二儿韩峰哥回来。韩峰哥会开车,听说那次去搞运输往西宁发货,但在回来的途中修车发生了意外。车不知哪儿出了故障,就停在路边跪着修,对面过来的汽车司机不知是眼瞎了还是车不听使唤了,反正是赢了面撞了过来……自己放了寒假在门前站着,村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就问自己知道不。自己一听慌了,赶紧回家!母亲刚揽了柴禾进院,一听言,当即把柴禾扔在了院里,紧跟着眼泪就下来了,又气,又愤,拍着腿,都不知说什么好了!问罢自己是咋知道的,村里二妈大妈知道不知道,就去了那几家……自己起初不愿去,当然不是什么仇恨,可是碎大来了也提说过,母亲也提说过,就在后来三伯家都知道后去了一趟。起初是瞒着几个人的,但最终肯定是瞒不住的,三妈躺在炕上,眼睛红胀;三伯不愧是男人家,好多事还得拿主张,状态自是比三妈强一些;屋里人坐满着,商议着大小事宜;自己也算是一家代表,就陪坐在三妈边儿上说了一些贴心话,看着三妈不住夸自己懂事,也不住感慨“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是间断在想,三妈三伯还记得咬母亲手吗,还记得不给那个韩娜姐吃吗,还记得为此和父亲吵闹吗……自己当时确是想到过这些事情,有的痛苦可能要自身亲身体验一下。再后来,三伯家也起了纠纷、内讧,源于财产、经济分配。那个儿媳美丽姐不知得了什么妇科病,后来就将子宫切了,怀孕是不可能的了,再后来抱养了一个女娃,一家人也算没有什么意见。可一等韩峰哥埋葬后,事情就来了。人家儿媳是不打算在这儿住的,可三妈和三伯却一心希望人家留下,哪怕招个人也行,将来给女子也招个人。人家媳妇是坚决不同意,她妈招个人将来给女子也招个人,让村里人不笑死,执意要走。要走就走吧,留也留不住,反正那个孩子跟这家也没有血缘关系,三妈就心里想,也不强拦,但没打算将儿子死后的赔偿分配给一些。儿媳就开始骂,和娘家妈一块儿在门前骂,两家崩裂了!骂得鸡狗都不得安宁!骂了这家又去碎姑家,认为是黑脸姑一家子跑着经办着,故意将钱压着不给。美丽姐的娘家妈听说也是个喎茬茬,一蹦三丈高,日娘带捣老子地骂,骂得黑脸姑家都不敢呆人,一天不敢回家!后来听说那个黑脸姑很少来三伯家,嫌因为他家的事,让她家挨了不少骂!而赔偿所得的钱还是给了人家三万,因为两方面赔——肇事车主儿赔,给这边开车运输的老板赔,总共加起来赔偿不止九万——不给是不行的,说不过去的,少说也是应该那么多的,况且儿媳已将他们告下了!后来,又为分洗衣机、电视机闹了个底朝天,那只不过是故意的,大目的已经实现了。再后来,儿媳就带着孩子改嫁了,听说改嫁了几次。三伯家里事情还未结束,也是麻烦不休。韩峰哥过世后,家里冷清,除了老俩口,什么人都没有,就又和大儿韩刚哥过在了一起。韩刚哥媳妇崔雅姐是个爱嘟嘟,胡搅蛮缠的,三伯三妈更是得看向着!尤其是三伯被时常训斥着,说他瓜了,说他痴呆了,说他流哈(涎)水了,气得三伯一天干脆不出屋,一个人不知在静心想着什么,却越发地没精神了!大儿成天在外打牌不顾家,人也很生气,看起来一个家也散伙得不像样子了!
下来就是二妈家。二妈自从四家发生过那事,确切地说是后三家,就心惊胆颤,自言说她信神,她常给爷(yè)龛香,给爷烧纸,村里哪儿有庙会她就常去……结果,还是出事了!二妈和大儿及大儿媳妇走亲戚去,坐的自开的蹦蹦车,可不知为什么竟和迎面的车撞了个满怀,那边的车司机后来说他的车控制不住了!整个蹦蹦车的车厢险些飞了起来,可二妈确实飞了起来,飞到了草丛草堆里,满脸是血;而儿和媳妇不要紧,还未爬起来连声惊呼着叫“妈——!”害怕二妈不行了!赶紧拦车往医院里送!幸运的是抢救过来了,也没有在整个事件中吃亏,却也吓得够呛,逢人就说多亏她平时常给爷烧香!大病初愈的时候,脸色苍白,连村里人都快不认识,险些将自己搞混了,最后才渐渐好了些!二儿媳妇在二妈跟前愈发孝顺,常说,妈你吃啥呀,我给咱做?听说那次事故给二妈家赔了不少,二妈家也算是唯一出了事幸运的!
再下来就是三爷家,三爷的大儿德旺大。三爷和自己爷是亲弟兄俩,唯独两家出的事不少,均是关于车。德旺大去厂里上班,上的夜班,不知怎么的就被撞到沟里去,车子在路边。直到清晨,被人发现路边一滩血,还有残损的自行车,算是及时发现,命是保住了,住了大半年医院,脑子还是有点儿问题,班是上不成了,就提前退休了。钱也是花了不少,他的脑病是间歇性的,有的时候脾气大得不得了。爱给人干活,但谁若不让给干,就认为是不信任他,脸红脖子粗,脾气更大,有的人就躲着。这也算是两大家子里够幸运的,命算是保住了!
这次就到了三爷的二儿家,德兴大家。德兴大是个搅屎棍,原先在自己家出事后尽给跟前跟后添乱子。自己的舅来了,就把人跟前跟后,不知要说些什么,总想制造些混乱。他的媳妇勤勤姨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在自己家出了事后竟然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伤感,反倒在去往火葬场的车上来回和乔红姨两个人叽叽叽嘎嘎嘎一路大声说笑着……大伯回来后也曾自言自语说过:人家去了皆是干啥去了,还不如不去,把人家高兴的!那件事母亲也是不高兴,自己也多少有点儿印象,后来母亲也反复提说过,就恨在了骨子里!这次恐怕勤勤姨是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下来该谁家?不用盘指头,都能知道仅剩下三爷的小儿德利大家——那个人倒挺老实,最起码在自己家出事后没有表现出搅骚的愿望。这或许就是他家为啥没有出事的唯一解释吧!
正如母亲所说“再不敢害人了,害我的人都么有好处!”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那些家出了事后也算是亲身感受一下,这可能会让他们的愧疚更多一些……
……
今天晚上的夜怎么这么漫长,依然听不见鸟叫,平时鸟叫天明都不愿起来,这会儿却没有瞌睡。
想拉灯看看几点,又恐将母亲惊醒。表盘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这是姐的闹钟,自从高三那年要用,就借过来留在了单身楼宿舍,每天靠着它催起床,害怕睡过头了,现在高考后结束了就放回了家里。
很早很早以前,九零年还是九一年,家里有一个新买的发条闹钟,父亲买的,就一直放在桌上。表盘上的针是夜光的,晚上还可以看见针的位置,如果定了时间上了闹钟,小榔头一样的小锤就左右来回往返敲着,声音很大。那个闹钟就在桌子中间的电壶旁边放着,很少移动,除非母亲蒸馍需要看时间,渐渐地她也懂得了认表;再者还会因为看电视而挪动,放在了被窝里。每天下午会等着看动画片,家里有台父亲当时买的旧的只能收三个台的电视机,4频道、8频道、还有10频道,即就是三个台,也把人乐坏了,会在下午开台前守着。哥说,将表埋在了被窝里,这样时间过得快一些!自己信以为真,俩人就将表捂在了被窝里,不时拿出来看。果真如此,放在被窝里,时间就是走得快!常常为此兴奋一阵,但也并不是每次都是这样,也有感觉不准确的时候,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慢,恨不得将那表摔了!再后来,那表上闹钟的地方坏了,不能响了;一直用了十几年,再后来,上发条的地方不知是拧过头了还是怎么了,倒不会去了,针不会走了,坏了,就放在买它时的那个盒子里,一直存放着,想着将来可以给自己的孩子当玩具玩……
母亲的鼾声有些急促,在那头好像做着了噩梦,韩晓赶紧叫,母亲还是不灵醒,这让人有些着急!又赶紧叫,坐了起来,摇晃着,母亲这才恍然醒了,赶紧将灯拉亮,只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母亲却不急着说话,只说不让问,太害怕……靠着墙角的被子微躺,让韩晓给她倒些水来。等韩晓下炕将水倒好,放在箱盖上,母亲这才说话,断续给娃说了她的梦。
她又梦见她回到窑洞里,她婆仍在窑洞里纺线线,纺车嗡嗡嗡响着,她叫她婆,她婆却不说话,仍在纺着她的线。这时,窑洞里突然蹦出一个人,模样害怕得很,管她要馍,她说她哪来个馍来,那人就撵她、打她,她就跑!她到处跑,跑到这里是个坑,跑到那里是个壕,跑到另一个地方还是个崃(崖),再往另一个地方去还是个崖,到处不是崖就是坎,就是壕,把她撵得么路了,那人还从后边拿出个刀来!她一急,一看么地方去了,就跳了崖了,就醒来了……
说完这些,母亲就叹气,她说她可能活不久了,韩晓就赶紧劝。说也奇怪,母亲老做这种回到窑洞里的梦,经常是她小时候的梦,不是被狼追就是被坏人撵,可能跟她早年的经历有关吧。
等到母亲渐渐安静下来,稍微起了鼾声,院子里又起了鸟叫。母亲又坐了起来,穿衣要扫院子,拦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