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逼出门去
炎夏的早晨,天空浓云密布,从云缝间投下的阳光也显得孱弱无力,失去了往日的烁热和光芒。整个天空象一个下扣的大焖盖,下面的空气闷热得极度缺氧一般,人们只能张大嘴巴喘着粗气呼吸,心情烦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便是大自然的天气变化在影响着人们的情绪。大台风要来了,大暴风雨要来了,气象预报还不太超前和精细的时代,人们凭着外界的变化也能感知这一切。
一大早,林尚友和傅兰春早早地起了床。这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还得上班。
傅兰春洗涮完轻声叫醒了还在熟睡的林尚英,特别作了交待:要是下雨中午便不会回来,得在下雨前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一点。
林尚英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又翻身睡着了。
傅兰春来到单位。单位接上级通知说这次来临的是一个大台风,室外作业暂时全部停止,先着手大台风来临前的防御准备,直至台风结束后才恢复正常上班。
傅兰春忙完公司的活便往家赶,这一去来和开会耽误,到家与出发时相距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她打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很显然林尚英还没起床。傅兰春走向卧室,发现两个孩子都没在床上,于是叫了一声林尚英,便在屋里找寻两个孩子。当她走到厨房边时就听到了声响。推开半掩的门进去一看,两个孩子正在厨房里玩起水来,身上的短衣短裤全湿了。
原来是两个孩子太热,也学着大人给自己洗澡一样把厨房桶里的水往身上浇,也闹着好玩。
看到这一幕,傅兰春真是气极了。她没有打骂孩子,而是将他们拉出来,让他们站立在饭桌旁。这时林尚英那边还没动静。
傅兰春走向林尚英的房间,关了正吹着的电风扇,喊了一声:‘‘我给你还睡得着!’’然后夺过林尚英抱着睡觉的小枕头扔在了地上。
林尚英被这一激,醒了,揉搓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抱怨着说:‘‘一早上吵吵吵,还让不让人睡一点觉嘛!’’
‘‘这多少时间了!你还要睡觉!你看那两个娃娃到哪里去了?!’’傅兰春怒不可遏地训斥着。
林尚英这才清醒过来,心想肯定闯祸了。转头一看,刚才还睡在床上的两个孩子怎么不见了?兰春姐不是说中午不回来么,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于是慌忙跳下床向外屋走去。
傅兰春在屋里找寻着孩子们的衣裤。林尚英走到外屋看见站在桌旁湿了衣裤的侄儿侄女们木然站在那里,知道自己真的闯祸了。于是蹲下身快速给他们脱着衣裤,眼睛却斜眼地恨视着。或许是用力过大,或许是两个孩子被妈妈与姑姑的声音给吓着了,两个孩子先是林怀娟哭了,接着林怀鹏也哭了。
这时进屋的房门口响起了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林尚友也提前下班回来了。原因也与傅兰春一样。听见两个孩子在哭,便走过去问为啥在哭呢。傅兰春从屋内气煞着脸走出来,手里拎着给两个孩子替换的衣裤走向后屋。
林尚友觉得今天家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如同这暴风雨要来的天气一样,憋闷得如同要爆炸。两个孩子又哭得满额头都是汗水,脸上没有一块干着的皮肤,不是汗水便是泪水,自己的情绪也一下紧张起来。
傅兰春端出一盆热水放下,林尚英想从她手上拿过毛巾和衣裤,被傅兰春推挡开了。
林尚友小声问道:‘‘这是为啥嘛?’’
傅兰春没有好声嗓说道:‘‘你去问一下尚英,让她自己说说!’’
林尚英一下子如同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抬起手臂捂着双眼哭了起来,然后走向自己的宿舍关锁了房门,倒在床上嘤嘤地哭出声来。
傅兰春冲着林尚英的宿舍窗口吼着说:‘‘你还有理!你还要关着门哭!’’
孩子的哭声没停,大人的哭声又起,整个屋子里充斥着气愤浓烈的火药味。
林尚友不便细问,在屋里转了一圈,两个孩子在厨房里玩水的现场还没收拾,再从傅兰春训斥林尚英的只言片语中猜想到了闹矛盾的大概:林尚英贪睡,两个小孩悄悄溜下床去到厨房里玩水弄湿了衣裤。
林尚友走转一圈来到傅兰春身边一边帮忙给孩子擦水穿衣哄孩子不哭,一边小声说道:‘‘多大点事嘛,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你懂个啥?!我是给你说过的,我已忍说多久了,今天这个火我要发!’’
傅兰春是一个声嗓很大的人,也很喜欢闹玩笑,她常常是在发出大声嗓之后又自己哈哈大笑,算是给紧张的气氛解围,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实际是一个乐天派性格的人。傅兰春的大声嗓主要是用在林尚友身上,林尚友也见惯不惊。夫妻之间总有人好胜,他从不跟她计较。自打结婚到有孩子以来,夫妻之间有过小烈度的争吵和磕磕碰碰,却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火。
在这以前,林尚友夫妻间商议过关于妹妹林尚英的事,是叫她回去继续读书?还是让她在这里找份事做?一直没有定论。这倒不是家里的收入多供养不了一个人,而是说林尚英年纪轻轻总不能在哥嫂家带一辈子孩子。林尚英从老家没出来前一直想着还要读书,因为给哥嫂带孩子中断学业,所以出来入城时还带着课本,只是现在书本早已压在了杂物间仓底。林尚英入城后看到哥嫂的实际困难,又主动提出为哥嫂分担压力承诺再带孩子们一段时间,这当哥嫂的应该感谢才对呀,为什么因为孩子偶然玩一次水,嫂子就发这么大的火?难道是忘了恩情嫌现在的多余?
傅兰春穿好孩子的衣裤,由林尚友哄着不哭去到了一边。林尚英还没有减声音在屋内啼哭。傅兰春则走过去敲着林尚英的房门喊道:‘‘尚英,尚英,把门开了,我要取东西。’’
林尚英没应声,也没来开门。傅兰春便加大了敲击力度,又喊道:‘‘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撞开哟!’’
林尚英这才起身开了门,又准备跑向床的方向,被傅兰春一把拉住手臂从屋内硬生生拖了出来站在屋中间,却哭得更厉害,又想走,却被傅兰春拦住了。
傅兰春叫林尚友搬来两个凳子,她先坐下,也拉着林尚英面对面坐下,然后说:‘‘尚英,你哥哥今天也在这里,要是他没看见这些情况,还以为我在欺负你。我是对你发火了,但你觉得这些天你有理吗?我们只是没说出来啊。’’
‘‘哼哽,哥,你倒是说话呀,我给你们带孩子容易吗?你们现在就这样对我,哼哽……’’林尚英带着哭腔说道,显着莫大的委屈。
傅兰春伸出手硬拽起林尚英的一只手握住说道:‘‘尚英,你好好想想,难道我就是为两个孩子今天偶尔玩一下水发你的火吗?当时我看到那个场景却实很气愤,可是与你一直辛苦地带着孩子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姐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是看着你好久都不思长进啊,难道你就想在我们家带一辈子孩子吗?你没到外面去看看,一天叫你买菜你都很少出去,你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我从来都没把你当成外人,我跟你哥是夫妻,你是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正因为如此,我今天才要发这个火,现在你哥咋不说你呢,是他找不到怎样说你才好。……’’
‘‘你为我们带两个孩子确实付出了不了,我和你哥都亏欠你的,两个孩子都亏欠你的,我们心中一直都想着以后要怎样报答你。你以前说还要读书,我和你哥商议着,现在我们的房子也买了,帐也还不了多久。两个孩子还小,家里爹娘身体也还好,我们打算着积些钱以后送你读书,要是一届考不上,还继续去复读,一定要送你考上大学,为我们争光,为林家人争光。’’
‘‘你说你刚出来的学习劲到哪里去了?你的课本到哪里去了?每天晚上看电视都是到深夜。你知道外面有个几年前就提出的一个口号是什么吗?别人早就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我看你是蒙着金钱和生命在睡大觉。姐是生你这个气啊,你说一大早谁还在象你这样睡懒觉?’’
‘‘你一直不提回家读书的事,我们可能提出来撵你回家吗?那样你倒认为是把孩子带大了,不需要你了。你要知道,你正年轻,你将来要有自己的爱情和家庭。只有你自己有本事了,你将来的爱情和家庭才会幸福,才会令人羡慕。姐要是不说出来,你以为姐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不说出来那样才害了你呀。有人在羡慕我们这个家庭,我和你哥现在不是还在学习和奋斗,可是谁又知道我们吃过的苦?……’’
说到这里,傅兰春停顿了,哽咽了,两行热泪涌出了眼眶,不得不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擦拭着。
林尚英听着傅兰春的话,渐渐停住了哭声,却本能地丧着气。
林尚友这时也走过来,对林尚英说:‘‘尚英啦,你姐说的没错,你得为自己的人生作个打算呀,总不能在我们家做一辈子带孩子的老妹儿呀。你给我们带孩子,洗衣做饭,是给我们腾了轻松,要是说以后报答你,无非是多给你一点钱,有那么多钱能养活你一辈子吗?得靠自己有本事啊,要是长期在我们家呆下去,那是害了你,那样我们就对不起老家的爹娘了。为了你的这事,我和你兰春姐在背后也商议过,也提醒过你,可是你认真想过吗?’’
林尚英渐渐从丧气中平静下来,汗水却还在额上、脸上、身上往外流着。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全家人神情紧张,如同在经历一番桑拿。
傅兰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又继续说道:‘‘尚英啦,该说的我和你哥已经说了,今天我发火虽然不对,但我是为你的事情着急啊,你知道我这人性子急,却对你没有坏心呀,妹妹就是个妹妹。今天的话说到这份上了,我给你挑明,在这里给你提供三个选择:第一,自己能静下心来准备回去继续读书,那么我们马上给你买回去的车票,以后你读书的钱不要爹娘们出,也不要大哥们出,全由我们出,你能读到哪,我们就送到哪,我说话算话。第二,不想回去读书,就在这里找个事做,现在这里进行改革开放,到处都在招揽人才,你的文化水平比我们都强,要是找个可靠的工作,还可以边工作边学习,照样能学到本事,说不定比我们还强,这你得自己去找,也让你知道其中的艰难。第三,那就是不回去读书,也不去找事做,还是在我们家里给我们带孩子。但那必须写个自愿书,好让我们以后对你自己和爹娘有个交待,那我们以后也不会亏待你,尽我们的能力帮助你。你好好想想吧?’’
傅兰春松开林尚英的手,林尚英缩回手,双手都放在膝盖上,两眼盯着地面思索着,好半天都没吭声。
傅兰春站起身,扯了扯由汗水浸湿沾在身上的衣服,又向林尚英问道:‘‘尚英,你倒是要作个选择呀。’’
林尚英终于开口说话,她说:‘‘我选择前两种……’’
傅兰春打断林尚英的话,说:‘‘前两种你只能选择一种,不能同时选,同时选那也选不到一块去。’’
林尚英说:‘‘那,那我就在这里找事做。’’……
林尚友到家不久,外面就已刮起了风。后来又下起了被风吹着的斜雨,由于怕雨水带着树叶飘进屋里,能关的窗门都只留有不大的缝隙,屋内的空气依旧闷热。
忽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天空,射进屋内照个瞬间的透亮。林尚友赶紧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遮住耳朵。一声惊雷随后劈空而来,透过门窗缝隙钻进屋里,把屋里的每个角落都震得透响。两个孩子都不由自主跳起脚来。
傅兰春待雷声响过,望着林尚友说道:‘‘下雨了,咋还这样闷热,都要洗个澡吧?我去烧水。’’然后转过身,向厨房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