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回家,他每天回家时都会把店门锁上,把我锁在店里。
我知道他是害怕我偷他的东西,其实,我不会偷的。
小灵从门缝里告诉我街上好多行人,有的人还手牵着手。有时候,她会惊叫道:“你看那个男孩子多帅啊?穿的干干净净脸又白;那女的真是太丑了,他们竟然还手牵着手?”
我只是笑,15岁的我,对感情还懵懵懂懂,没有小灵那么独到的目光。而且,我看到帅的男孩子没有什么感觉,而小灵总会两眼放光,注视过去。
我觉得她太大胆了,真有个性。有时候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注视帅气的男孩子,如果那男孩子不经意的看过来,我就会很害怕,只好急忙把目光避开。我怕和别人对视。
我很想晚上出去,像小灵那样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走过一家又一家的服装店,去看那些漂漂亮亮的衣服。她说试衣服不要钱,有时间一定带我去试遍那些服装店里的所有衣服。
那天夜里,小灵又站在门前和我聊天,她突然说道:“我把这个房门撬开吧!咱们一起出去。”
“你哪有力气撬呀?”
“我可以找人帮忙,那边有个帅哥,我叫他帮忙,你说他会不会帮咱们?”
“不要,这门不能撬,我也不能出去。老周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
“怕他干什么?这个老秃驴,干嘛要把你锁在屋里呢?他真是太坏了。”
“其实,他对我也不错。包吃包住,还给我发工资,当初要不是他收留了我,我可能已经饿死街头了,要不然,就会成为了流浪女。”
“我觉得,就算流浪,也比锁在屋里强。不行,我要救你。”说着,小灵就用力的推店门,还用脚踢。
我听到店门被她踢的‘啪啪’响,吓坏了。我大声的喊:“别踢,千万别踢,别踢了。”
房门哗啦一声,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小灵终于停了下来。她把细细的胳膊伸进来,拉着我的手,笑道:“出来,你钻出来。”
在她的再三鼓励下,我开始向外钻。可是,因为我的头大,却怎么也钻不出来。一用力就被被夹在门中间,夹的我脑袋好痛。
最后,我们放弃了。小灵跑去买来了两份炒面,她请我吃了一份。这是我第一次吃炒面,很好吃,很香。
吃完炒面后,我趴在门缝里向外望。虽然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仍然有行人走过。明亮的路灯下站着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小灵笑嘻嘻的问我:“你猜他们会干什么?”
我难为情的说:“不知道。”
“你猜猜嘛。”
“不猜。”
“讨厌,你干嘛不猜嘛?”
我抬头望着夜空,问她:“你喜欢天上的星星吗?”
“不喜欢。”
“你为什么不喜欢?”
“就是不喜欢。”
“你喜欢一下就不行吗?”
“讨厌,我干嘛喜欢星星啊?星星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气呼呼的伸手挠我一下,我们就笑作一团。
那天夜里,我把店门伪装的和老周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才去睡觉。
但是,老周仍然发现了异样。他问我夜里听到动静了没有,我说没有。
他就自己把房门修好了,他总是怀疑是隔壁的瘸子使坏。还特别吩咐我:“你给我机灵着点。特别留意那个瘸子,看他是不是老往咱们店里瞅。”
一连几天,老周这边没有生意。他急的在店里团团转,看到隔壁瘸子店里又来了客人,他就会问站在门外笑脸迎客的我:“第几个?这是第几个?”
我告诉他第几个之后,他用力吐了一口,骂道:“邪门了,真邪门;这个狗东西哪一点比我好?”
经过一整天的思考,他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我的头上。他说我的头发是黑的,不是黄的。因为小灵的头发是黄的,他就认为把我的头发染成黄色才会有生意。
可是我死活不肯,在我看来,染成黄头发的人都有点流氓气息。特别是那些男孩子,把黑头发染黄之后,总会有一股子匪气;我讨厌那种匪气。
我觉得,我的头发要是染黄了,就没脸回家了。爸爸妈妈一定会打我骂我的。
可是,老周认定了这件事之后,他不顾我的感受。他逼着我坐下来,在我反抗最激烈的时候,他还打了我一巴掌。我含着满眼的泪水狠狠的瞪着他。
最终,我的头发被他染成了黄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停的流着泪,我恨不得把头发全部拔掉,我宁愿成为光头。
可是在他的恐吓下,我又不得不站在店门外,努力的露出微笑,面对行人。
就在我刚站在店门外的时候,真有客人来理发了。老周很高兴,就像发现了瘸子的秘密。他亲自给客人洗头,吩咐我继续站在外面,不许回店里。
在老周忙着理发没工夫监视我的时候,我就哭丧着脸,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天,老周的老婆突然来了,这是一位一脸雀斑的灰白头发的女性,看着比老周老多了。她站在我的面前,注视了足足我一分多钟;她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有看我的眼睛,看的是我的黄头发。
终于,等那个理好头发的客人离开后,她大步走进理发店里;我也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我又紧张了起来。因为她指着老周大骂起来:“那个小蹄子的黄头发是不是你弄的?你干嘛给他弄成黄色?啊?平时染一个头五块钱,你给这小蹄子染了能赚多少钱?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手贱了呢?问你话呢?如果没事干,你就给我滚回家,把店关了……”
被老婆骂的时候,老周一声不吭;只到她老婆说道:“你把那小蹄子的头发给我染回来。”
我也想染回来,我特别讨厌黄头发,我觉得这太张扬了,我不是这种张扬的性格。
我偷偷向店里瞄了一眼,期待着老周点头同意。
可是,老周不干了,他解释道:“染成黄色费用是五块钱,把黄色染成黑色,费用也是五块钱。不染只亏五块钱,染了,就亏十块钱。”
“那就不染了。”她老婆不耐烦的说道。
我就又难受起来,我是真的想把头发染成黑色。
这天,老周的老婆也在店里吃饭,他们把饭菜吃的一点也不剩,没给我留饭。
她老婆看我总是向他们看,就把最后一点菜汤倒掉,向我说:“你就别吃了,染个头五块钱,你要省回来,三天不许吃饭。”
我很难过,差一点流出眼泪。我忍了忍,把眼泪咽了下去。
还好,这个女人离开后,老周给了我一个馒头,我就着井水吃了下去。
我也这才知道,因为理发店里招了我这个小工,老周和他老婆一直在吵架。她老婆不想开我这份工钱,更不想包吃包住。
要不是他老婆身体不好,又要照顾家中的老人,分不开身来理发店里帮忙,就早把我赶走了。
她说:“理个人头才一块钱,一个月要是开我一百块钱,那一百个人头就白理了。”
老周底三下四的向他老婆解释,说是招我只需要一百块钱一个月,如果招别人就要两百。还说他只招我两个月,到期了立马赶我滚蛋。
我突然很想家,家里虽然穷虽然苦,但是很温暖。我想爸爸和妈妈,我想爸爸凶我的样子,也想妈妈骂我的样子。我觉得,就是天天被爸爸凶,天天被妈妈骂,也比在外面好。
这天我很难过,不停的掉眼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的眼泪,我捏着自己的大腿,命令自己要坚强;可是,眼泪总是不听话的向下流。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一下子就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过。就连平时我最讨厌的弟弟,此时我也非常想念他。
只到晚上,小灵来到门前和我说话,我的心情才好起来。
我告诉她我染发了,还打开理发店里的电灯给她看。平时我是不敢开灯的,因为老周每次下班都会安排我不要随便开灯,说是电很危险,乱开灯的人会被电死。
这和我爸爸一样,总是舍不得开灯,说是电灯有毒,能刺瞎人的眼睛,其实,爸爸是怕出电费。家里穷,没钱交电费。
这在那时候是社会的普遍现象;谁家里要是一整夜没关灯,一定是土豪。
小灵看着我的样子,并没有嘲笑我,而是夸我很漂亮。我很激动,从内心深处感谢她。当时,她要是嘲笑我的话,我也许会一头撞死在石墙上。
小灵家兄妹三人,她是老大;她的爸爸妈妈指望她出门赚点钱回家,减轻家里的负担。结果,三年来她没有带多少钱回去;她的钱总是不够花。
她给我看她的漂亮衣服和漂亮的鞋子。她一件一件一双一双的拿过来,等我看了之后,她又一件一件一双一双的送回去。
我觉得喇叭裤会被她踩到脚底下,会把她自己绊倒。
她就穿给我看,还在我面前走模特步,果然差一点绊倒自己。
我觉得穿尖头皮鞋一定很难受,会把脚夹扁。
她就把脚伸给我看,说是一点都没有扁。
“谁说你的脚没有扁。”
“没有扁,就是没有扁嘛!”
“难道你的脚是圆的?”
我们就一起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在那座小镇上打工的那两个月里,和小灵在一起,是我最开心的时光。要不是我们之间隔着一把铁锁和一扇木门,我们一定会走遍那个小镇的大街小巷,逛遍所有的服装店和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