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城南郊。
紫藤花林外。
一个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出现在这里。他一身的短装打扮,衣衫褴褛,却掩饰不住强壮结实的肌肉,其腰上别着一把精光发亮的二尺猎刀,背上的筒子里还露出十几只羽箭来。
这分明是个猎户。方才他顺着血迹追踪一只中了羽箭灰毛狐狸到了此处,突然不见了,附近没有别的掩蔽,除了一座方圆十里的紫藤花林。
猎户自语道:“坏了!这畜生莫不是躲进了紫藤花林中了?”这紫藤花林据说从来就没有人能进去过。
这可怎么办?猎户发了愁。自己追踪那只猎物已经整整一天了,到了这附近追丢了,今天的努力就白费了,腹中饥渴难耐不说,担心这家中的老小可是等着吃饭呢。
猎户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找找看。
于是蹲下在地上仔细看了看灰毛狐狸留下来的脚印和血迹,发现断掉追踪的地方正好有一口给村里的马饮水用的槽子那么大的泉眼,泉眼里的水幽暗深邃,见不到底。肯定是那狐狸慌不择路,跳下泉水中去了。
猎户仗着自己水性好,准备从这泉眼下去,说什么也要把那折磨人的灰毛畜生给抓回来。三下五除二,取下身上的武器箭枝等累赘之物,便咕咚一声跳了下水。
下到水中,他便感觉这水温有些不对,在泉眼表层的水温还是凉的,但是越往下,猎户便越觉得自己身上变得温暖起来,泉眼还不算很深,一下子就潜到了水底的,猎户觉得这时候自己身边的温度变得像是洗热水澡般的舒服了。
只见水底铺了很多细小的砂石,水流将这些砂石卷起来,朝着一个微微发着白光的洞口冲去。猎户见到这一切,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也随着水流的方向潜过去了。
没想到一下子就顺着水流冲出了洞口,猎户眼前一亮,看着周围的景色,惊呆了!
这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到处都是珍禽异兽,四周全部笼罩着一大团一大团紫色烟雾一般的紫藤花,简直就是人间的仙境。
而他出来的洞口是一条小溪的源头。溪水并不清澈透明,而是乳白色,居然还热气腾腾的样子。
猎户腹中饥渴难耐,这时候顾不得什么了,便俯下身子喝了几口乳白色的溪水,入口初始有些烫,但是立刻变得清甜可口。一股温润的感觉流到肠胃之中,居然有了饱胀之感。
猎户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疲乏一扫而空。
他道这是好宝贝,连忙又用手捧了一捧喝下,突然发现溪水中的石头有些异样。一颗颗都是晶莹剔透,光滑腻手。猎户抓起一把拿在眼前仔细一瞧,心里面直叫好。
只见其中一颗非常漂亮,拇指大小,似玉非玉,光滑的表面隐隐散发着一股灵气。猎户爱不释手,连抓了两把放在怀中,然后跳下小溪中,想再找找还有什么宝贝。
这不跳还好,一跳下去,溪水中央就出现了异状。
猎户所在的位置不在正中间,但是他发现身边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大光圈,将自己圈在了里面,白色的大光圈似乎是从溪水里面升出来的,渐渐变高,光芒也越来越强烈,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要将猎户吸进水底。
这猎户身手不凡,一个滚地堂的功夫就滚出了白色光圈,身上虽然没有丝毫损伤,但心里却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于是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来时的洞口,逆流而上,终于冲出了泉眼。
猎户重新回到地面上,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但是怀中那一堆宝贝石头却是真实的存在着。
天色有些昏暗,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天边的蔚蓝已经染上了一丝金黄色的晚霞,如血一般的残阳落在了西边的角落上,很是美丽动人。
猎户在离开之前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辨别了一下泉眼的方位。随即就收拾好武器箭筒离开了此地。
猎户回到潭城内,已经是灯火通明了。他立刻直奔本城最大的一间当铺,名唤如意坊的所在。这时候当铺快打烊休息了,一开始伙计还懒得理会他,直赶他走,但是猎户一拿出几块小溪中的石头的时候,所有人全都傻了眼,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
最后请了一位资格最老的高级朝奉前来鉴定,那朝奉连连惊叹,急问猎户从何得来,猎户从头到尾全部说了一遍。老朝奉怔了半晌,直道造化造化。并让猎户将身上的石头都拿出来,以一大笔银两交易,猎户高兴的连嘴都合不拢,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说来也神奇,这猎人有了这次奇遇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进紫藤花林子的秘道了,连那个做了记号的泉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曾几次想要从紫藤花林外围进去,可是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迷了路在原地打转。
这件事情后来被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也有很多的好事者想碰运气,但是近几年下来,所有人都无功而返,忘林兴叹。
潭城北郊。
一处贵族豪宅之中。
豪宅的主人是当朝的重要权贵之一的谭侯爷谭忠良。谭家在朝中可谓是位高权重,家族势力如日中天,所任的文武官职重要位子有二十几个之多,得到当朝帝王的极度信任和赏识。谭忠良理当是富贵无比,万事顺意才是。但是他胸中却是为着一桩家事万分苦恼,十几年来如噩梦般缠绕自己,郁闷挥之不去。
原来这谭侯爷有正夫人一位,侧夫人四位。正夫人多年来无所出,所以谭侯爷就陆陆续续娶了四位夫人,四位侧夫人也是没有生出一个像样的儿子来,倒是十五年前那位年纪最小的夫人刚过门才一年就生了个小姐。
说起这谭小姐,生得容貌怪异,头发稀黄,人黑似碳,脸上还天生就有块紫色胎记,占了大半边脸去,越发显得眼睛细小如豆,鼻翻朝天,嘴大牙暴,身材矮胖好比冬瓜,甚至全身上下还长满脓包,一年四季蚊虫叮食,驱之不尽。成天流滴黄脓水,散发着浓浓的臭味,闻之准把人的苦胆水给吐出来。
小姐的声音比起破锣铜和老鸹来说,后两者简直是天籁之音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声音听起来仿佛锯子要将人的骨头锯成小碎块一般吱吱作响,令人胆战心惊。
就这样貌,随便叫个什么普通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名字就行了,不说相配,也算是不会特别引起旁人的反感,可如今偏偏叫什么不好,居然起名叫紫玉!这么一个超凡脱俗的名字就被如此糟蹋了!这可真是真天大的笑话!
故谭府上下的男男女女看见了她,就远远的躲着,要说多讨人嫌就多讨人嫌。谭侯爷为这个不知道给紫玉请了多少位医生,各个都束手无策,说是带的胎毒,无法医治,一辈子就这副德行了。谭侯爷只好把紫玉软禁在后院深处的兰香园内。轻易不准女儿出来吓人。
谭忠良自付在朝为官二十余载,也没有做什么过分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因为生出这么有名气的一个女儿,他不知受到了同僚们明里暗里的多少讽刺和嘲笑!这也是他心里头天大的一桩心病,任何人轻易不能碰触。他的下属也尽量避忌此事,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严防祸从口出。
可是这一日的天气暖洋洋的,花园里的牡丹开得很不错,有几株上百年的花王也开出了碗口大的花朵,流光溢彩,很是娇艳。侯爷的心情大好,特地请了几个同僚下属来后院的馨芳亭一起饮酒闲聊。酒过三巡之后,慢慢开始从政务聊起。
户政司的陆太远是个整天摇头晃脑的中年发福的官员,他在这水清清捞不到半点油的位置上呆了大半辈子,倒也还算安生,眼看苦日子要熬到头了,等今年底自个儿六十寿辰一过,就带着不菲的一笔养老金回到潭城以西的陆家村老家去建所宅子,购得几亩薄田,一家老小过好日子去。这小算盘打的真好啊,可是,有人却看不过眼了,粮政司的李坚雄却处处与陆太远过不去。李坚雄原本有个二叔是在户政司的任上,但是因为贪赃枉法被身为副职的陆太远告发而卸任,二叔被发配到了极北的黑水大陆受苦,没有几年,就死在了那里,所以,李坚雄就把帐统统都算在陆太远身上。这不,刚刚才想到一条毒计。
李坚雄聊完政务,话锋一转,麻着胆子对着谭侯爷行礼说;“禀侯爷,下官有一天大的喜事相告。”
谭侯爷正好喝到酣畅处:“喜事?快快说来!”
“是……是关于紫玉小姐的。”李坚雄顿了下,因为他听到空气中没有了一点声音,整个馨芳亭安静了下来:“侯爷容禀,紫玉小姐自幼是下官看着长大的,下官对小姐爱护有加,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的。可如今小姐正值二八青春年华,也该是定下一门亲事了。不如下官斗胆,诚心实意地为紫玉小姐说上一门亲事,也了了侯爷的一桩心愿。”
谭侯爷眉头皱了起来:“此事能成甚好,你难道不知我那小女……”
李坚雄一看侯爷的反应,心中窃笑,嘴上却赶紧说:“我这就遵命来保这个大媒来了。不说这缘分千里万里,却就在眼前。”他一指陆太远:“听闻陆世兄有一独子,生的是貌若潘安,才比宋玉,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是也还算书香门第,家世清白。若是陆世兄怕家世配不上侯爷,倒也无妨,就做个倒插门的女婿,这样一来,小姐又不用嫁出门,而且侯爷家又多了一位公子,这真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好事!”
陆太远一闻此言,把刚刚喝到嘴里的酒全部都给吐了出来,喷的满桌都是:“李坚雄!你!……”
谭侯爷却是听得心里极度舒坦,脸上都笑开了花,老狐狸的本性露了出来:“陆太远,这个亲你可愿意结啊?嗯?”
陆太远心里暗暗叫苦,连忙扶桌起身拱手道:“侯爷容禀!我家小子性子拙劣,恐怕配不上紫玉小姐,我倒是听说李世兄家有三位公子,各个都是文武双全,才情风流冠绝我潭城一方。相比之下,我家里劣子恐怕入不了紫玉小姐的眼啊!若是可以,下官愿意为李世兄保这个大媒可好?”
“不不不!我那三个犬子哪里比得上陆家的公子,还是我为您保个大媒吧……”
“使不得!我家的小子配不上紫玉小姐,我看还是李家的合适!”
“您就不要推辞了!我看还是陆家公子与紫玉小姐是天生的一对啊!”
“李家的公子好,配得上,我们陆家不能娶啊!”
“我们李家也……”
谭侯爷看的两人越说越离谱,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子:“混帐东西!你们是何意?说什么保大媒,倒在这里做起木匠相互推拉起来了。哼!不错!不错!你们敢戏弄与我?陆太远,你竟敢看不起我!来人啦,给我拖出亭子,狠狠得打上五十棍!”
可怜的陆太远稀里糊涂被两个如狼似虎的下人强行拖了下去,噼里啪啦的吃了一顿狠棍。打的他是头昏眼花,背上碎布连着血肉,叫都叫不出来了。
谭侯爷再将此人拖上来的时候,怒气未消:“陆太远,我告诉你,这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准备准备,一个月后,你陆家儿郎就一定要入赘一个到我家,否则,你别想呆到告老还乡那一天,立马就彻底给我滚蛋!”
此话毕了,谭侯爷甩袖扬长而去。亭中众人也各自散去了,李坚雄更是得意洋洋地走了。只留下陆太远一个重伤的半老头子,忍着剧痛趴在那里,拼命抬起脖子仰天长哭:“老天爷呀!你这是要绝我啊!”
远处,似乎打了一个晴天霹雳。这个霹雳让躲在兰香园的紫玉吓得浑身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