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红一边把刚出笼的包子放到柜台前,一边冲着马路大声吆喝着。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来买包子。晨红收了钱转身把空出来的包子笼屉放回去,这时小鲁骑着车过来,同事胖阿姨用胳膊肘碰碰晨红:“快看,你宝贝儿子来了。”
晨红一回头,刚想张口招呼小鲁,小鲁却低着头快速把自行车骑了过去,晨红张着嘴愣在那里,同事胖阿姨也愣了愣,她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问晨红:“哎,你儿子今儿怎么不来吃早点了?”晨红端着笼屉,呆呆地看着小鲁的背影进入学校大门,她的脸上充满了失落和不安。
小鲁奔上了楼梯,一拐弯儿发现聪颖母亲背着聪颖在前面走着,小鲁停下脚步犹豫地看着她们背影,他觉得有些进退两难。其实,对于家长们的不信任和误解,他自己倒是不太在乎,他真正在乎的是怕伤害了贺聪颖和她妈妈。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本来就很要强,生存的压力使她们变得异常敏感,也许这次事情过后,她们母女就再也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和怜悯了,她们的世界也将永远对外人关闭了。聪颖妈妈感到后面有人,她靠边停了下来让开过道,说道:“你先走吧,我们走得慢。”聪颖妈妈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看,小鲁一低头噌噌噌地就跑了上去。
聪颖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妈妈,是邹小鲁……”聪颖妈妈抬头看了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对聪颖说道:“邹小鲁他是个好孩子,聪颖啊,抽机会劝劝他,大人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课前时间,班长正在发放参考复习资料。班长走到小鲁跟前,将复习资料放到他桌上,轻声地说:“里面有一封信,是贺聪颖让我递给你的。”班长说完走了,小鲁愣了愣,他朝前面看去,远远地,贺聪颖正认真地翻看着刚发下的复习资料,她回过头来,目光和小鲁的目光相碰,聪颖的神色很沉静,小鲁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他打开复习资料,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下课后,小鲁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看信,信上写着:
邹小鲁你好!我知道,这两天你一直不开心。因为老师和家长的不理解和不信任,让你非常生气。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我也生气了很久,还在家里摔了东西。可是昨天妈妈的一句话,让我突然明白了她的苦心。妈妈说,每个做妈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邹小鲁一家从山东过来,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跟我们一样是输不起的。妈妈还说,你的妈妈也是在为我担心为我考虑,她真的非常非常善良。所以我希望你再也不要生妈妈的气了,因为我们的妈妈,都是世界上最不容易的妈妈。
贺聪颖
贺聪颖的信深深的触动了小鲁,他为自己的冲动和鲁莽后悔不已。小鲁觉得聪颖比自己成熟多了,想想近一年以来,父母为了自己的将来所付出的一切,自己还有什么委屈受不得呢?再想到今天早上自己的行径,他分明能感受到当时身后妈妈那双透出失望和伤心的眼睛。想到这里,小鲁自责的低下了头去,这时一阵风过,信差点被吹走,一滴雨点打在信纸上,接着又是好几滴,天下雨了。
宋琼毕竟是个十分有理性的女人,经过几天的调整就又恢复到了往日状态。倒是晨光仍有些不放心,特别是小鲁也住了过来,所以这些天他主动的跑回来,希望能帮帮宋琼,使她的心里能好受些,当然,他自己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可是宋琼仿佛有颗金属般坚硬的心,她跟晨光说自己好了就好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这一点上,她令晨光十分的佩服,当然也是令晨光最难以忍受的地方。看见她在忙着做晚饭,晨光在一边站着,他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宋琼奇怪地看了晨光一眼:“你站这儿干吗?有事吗?”“我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你的。”“不用,就快好了。”“你本来就忙,现在,小鲁这么一来就让你更忙了。”
“没什么忙的,其实是差不多的,多一双筷子而已,而且我知道怎么讨巧偷懒,你看,这是买现成的熟菜,优优和小鲁都喜欢吃的。”宋琼说话口气平平淡淡的,说完后继续忙碌,晨光看着她先是感到亏欠宋琼太多太多了,可是,慢慢的他竟然觉得宋琼有些可气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晨光觉得自己很可恶,他摇摇头走了出去。
小房间里多塞进一张小的简易桌子,小鲁坐在桌前做作业,他双肩背就放在自己的脚边,优优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做功课。她走到书架边拿一本双解词典。她走过小鲁身边时顺手拿起了小鲁的书包,说:“小鲁哥,我帮你把书包挂起来吧。”小鲁赶紧从优优手里抢过书包,说:“不用,我还是放里面吧。”优优好奇的问他:“你的书包怎么这么沉?放了什么宝贝啊?”小鲁傻笑着:“嘿嘿,这里头还真全都是宝贝。”优优嘴上不屑地说:“算了吧,你。”其实她的好奇心更强了。
小鲁往门外看了一眼,他起身去将房门关好。“优优,有件事我想求你帮个忙。”小鲁打开书包从最底下拿出砖头一样厚的一捆稿纸,优优好奇地凑过来看。优优看不出名堂来:“呀,这就是你的宝贝呀?到底是什么东东啊?”小鲁悄声说到:“是我写的小说。”优优惊讶道:“你写的小说?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小鲁赶紧制止她:“嘘,轻点。我想让你帮我保管一段时间,我怕这样放在书包里背来背去的时间长了会弄丢。好吗?”优优奇怪的望着他,说:“那你干吗不把它放在家里呀?”小鲁苦恼的说:“这段时间家里准备要搬家,我妈整天整理来整理去的,我怕被暴露了,所以只能背来背去。”优优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来:“好啊,你背着姑姑姑夫偷偷地写小说。你就不怕我告诉他们?”小鲁故作镇定的说道:“你、你不会做出卖哥们儿的事情的,我相信你。何况我现在把它藏起来就是下决心在高考前不去碰它了。”优优歪头想了想:“好吧,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不够哥们儿啊,给我吧。”
小鲁把小说稿小心翼翼的递给优优,说道:“你可别给我弄丢了。嗳,我看你这儿也没有可以上锁的抽屉嘛。”优优摇摇头:“放心,我爸妈他们从来不会随便乱翻我的东西的。”小鲁不放心:“真的吗?可万一要让他们发现了,我可就完蛋了,我答应过我爸妈的,高三这一年绝对不会去碰这些东西的,他们要是知道了……”优优笑道:“瞧你那样儿,你要实在不放心,回头我就在这儿安一个小锁。嗳,小鲁哥,那回头我看看你的小说能行吗?”小鲁大方的说:“你要不怕浪费时间你就看吧,看完帮我藏好就行。”这时传来敲门声,把两人吓了一跳,宋琼在门外喊道:“优优,小鲁,可以出来吃饭了。”
吃饭时,这时外面响起一声雷声。晨光看看窗外的雨,问小鲁:“这雨怎么越下越大呀?小鲁,今天,你妈妈还去你爸的马场住啊?”小鲁点头道:“是啊。”宋琼皱着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今天真应该让她在这儿挤上一夜的,你看,我一忙就没顾得上往那儿想。这么大的雨,她要骑这么远的路,那条路又那么不好走,唉!”晨光也说:“是啊,小鲁,你妈妈她真是太不容易了。”小鲁刚拿起来的筷子又被他放了下来,他扭头怔怔地看着窗外。他明显地不安起来。
晨红骑着自行车在风雨中艰难的前行,她不断地用手抹着扑面而来的雨水,终于到了马场,只见风雨中,邹志和黑子一起正在修理一个漏雨的马棚。他们全身上下都被淋湿了。晨红赶紧把自行车往旁边一停,去帮忙,邹志把她推开,说道:“你就别凑热闹了,你快回宿舍去,听话。”晨红不听他的话:“哎呀,我没事的,我帮帮你们,这样会快点。”两人在雨中推来推去,邹志还是拗不过晨红,三个人继续干活,雨越下越大。
宿舍里堆得乱七八糟的,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打了包寄放到这里。夫妻俩正用面盆里接的热水,洗脸,擦头。晨红连打几个喷嚏。邹志赶紧拿过一块干毛巾,使劲儿帮晨红擦着头发,心疼的怪罪道:“你瞧你,你瞧你,都冻成这样了,你啊这次非感冒不可。”晨红搓着双手:“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不已经暖和起来了吗?”邹志怜惜的说:“这么大的雨,你干吗不到你妈那里对付上一夜呢?”晨红轻轻地叹了口气:“小鲁住那儿已经够给他们添乱的,我啊就别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眼下这几个孩子都在节骨眼上。再说小鲁这两天还在跟我置气呢,我啊就别再送上门去给他添堵了。”邹志眉头一皱:“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跟你置起气来了?”晨红说:“还不是因为贺聪颖的事情吗?这件事情看起来我们是冤枉了他。他呢也一直为此不开心。这两天他也不到我店里来吃饺子了,看到我也不搭理,只顾埋着头就往学校里冲。我没想到这孩子气性会这么大,以前他要有什么不高兴,不过半天就忘记了,唉,现在做父母啊越来越难了。”晨红说着眼睛一红,黯然神伤起来。
邹志愣了片刻,发火了:“真是这样吗?这小子竟然敢这么对你?这真是太过分了,我明天就去找他,我倒是要问问他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他要再这样的话,我非收拾他不可。”晨红急了:“哎呀,我说你这个人,生这么大的气干吗?生气又不管用的,只会跟孩子越弄越僵。孩子现在长大了,他脑子里事情自然也越来越多了,这没啥不正常的。”“都不叫你妈了,这还不正常?那是不是回头咱们要叫他爹才叫正常啊?”邹志气呼呼的说。晨红着急地:“你看你这个人,跟自己儿子较什么劲啊?”“都这样了,还不跟他较劲,这样下去可还了得啊?我看就是我们平时对他太好了……”
邹志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响,邹志到处找电话,当他终于在一堆杂物堆中找到自己的手机时,电话铃声断了,他看着来电:“谁啊?这么晚了来电话?”这时屋里的座机又响了,晨红拿起电话:“喂?”电话那头没声音。“喂?”晨红又问,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吸鼻子的声音,晨红眉头一颤:“喂,喂,是小鲁吗?”电话里小鲁带着哭腔问道:“妈,你干吗去了?你怎么才到啊,我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了,爸爸的手机也不接,你们在干吗呢?怎么搞的嘛?”晨红愣了愣,一时回不过神来,邹志凑过来听电话。“妈,你没事吧?妈,你咋不说话呢?”小鲁抽抽嗒嗒的问道。晨红的眼圈红了起来:“妈没事的,是马厩的顶棚坏了,你爸爸在抢修,我在帮他打下手呢。”“哎哟,妈,你都快把我给急坏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大的雨,你这一路上多危险啊,妈,我越想越害怕,我都吓坏了。”小鲁哭诉着。晨红声音有些颤抖:“妈没事的,妈这又不是第一次骑车走夜路,有什么好担心的呀。”晨红一边说的眼泪往下淌着,嘴却咧着笑着。
邹志塞给晨红一条毛巾,又为她披上一件衣服。晨红指着电话筒:“你看咱们儿子多懂事啊,他在担心我呢。儿子,妈真的没事的,真的。”邹志站在一边踱着步,他的脸上也满是欣慰的神色。
二
早晨,饺子店里生意很好,门外车水马龙,晨红和她的同事们忙得团团转,但她的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坐在一边吃饺子的小鲁。
胖阿姨从晨红手里抢过抹布:“瞧你,儿子在眼里都快拨不出来了。我来吧,快去跟儿子说说话。”小鲁坐在那儿吃得满头大汗,晨红走过去又给小鲁添上一勺。晨红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疼爱地看着小鲁,给他递上餐巾纸:“小鲁,这几天和优优挤在一个屋里做作业思想能集中吗?”小鲁吃的正香,头也不抬的说道:“能,她做她的,我做我的,我们互不干扰,碰到问题还可以互相讨论。”晨红夸张地说:“真的啊?那优优晚上和她妈妈睡在一起还习惯吗?她没跟你说什么吧?”小鲁大大咧咧的:“没说什么啊。”“你早晨起床上洗手间还有吃饭啊都要让着优优一点,别跟她抢啊。”晨红婆婆妈妈的关照着。“我知道,妈,我让她来着,可她不许我跟她客气。你放心吧,你的叮嘱我都记着呢。”小鲁这一次出奇的耐心。“房产商说了,下个月头上咱们一定能拿到那套房子的钥匙。到时候就好了。”晨红有些没话找话了。“是吗?他们不会再变卦了吧?”“不会的,这回不会了,事情都解决了。”小鲁埋头吃着,晨红观察着小鲁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小鲁,你不再生妈妈的气了吧?你和贺聪颖那件事情,妈妈是担心……”小鲁把碗往桌上一放,打断了晨红的话:“妈,你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我真的什么都明白。我吃完了,我上课去了。”小鲁说着站起身拎起书包往店门外走去,晨红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小鲁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着晨红,问:“妈,我想我爸了,我这个周末我想过马场去跟你们一起住一天,行吗?”晨红喜形于色的赶紧答道:“行啊,怎么不行啊,到时候把你的作业带上,咱们一家好好团聚团聚。”
阳光明媚的马场中,邹志和小鲁骑在马上聊着。
小鲁指着场地内欢腾的景象说:“爸,现在马场生意不错,看来你是经营有方啊。”邹志乐呵呵地说:“我们在许多高档小区和写字楼派发我们的宣传单,看来效果还不错。你听听爸爸写的宣传语,处在都市丛林中的你,是否想呼吸乡间纯净的空气,是否想让自己在马背上得到彻底的放松?怎么样?”“不错啊,你如果把彻底的放松改成自由地放飞就更好。”邹志点点头:“自由地放飞,嗳,这个好。下回再印的时候就改成自由地放飞。”邹志一抖缰绳马儿跑了起来,小鲁也一抖缰绳,叫道:“快跑起来吧,美好前程,追上他。”父子俩一前一后跑了起来。
不远处,晨红坐在秋千椅上看着他们。她旁边的位置上,放着小鲁的英语课本,晨红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她的手放在小鲁的课本轻轻抚摸着,她的目光中有欣慰、疼爱,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空空荡荡的新商品房中,对着阳台的落地窗前放上了两把椅子,一个小茶几,那些鲜花分成好几瓶摆放在客厅中,那些裸露在外面的水泥墙,在鲜花的映衬下显得摩登温馨起来。
那璐在厨房和客厅间兴致勃勃地忙来忙去,她哼着歌将一大束的玫瑰放到茶几上,那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接着,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数码相机,用数码相机拍下这个场景,她像是创作了一副佳作似的,急不可耐的要把精心为晨光布置的生日现场展现给晨光看,她已经没有耐心把这个美妙的场景留到明天了。
晨光看着那璐在他们的新商品房里拍的那些照片,他虽然在笑,但笑得有些僵硬。那璐站在他身后搂着他,伸手帮他翻着照片,她指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问晨光:“你看这张,你看百合花放在水泥墙前颜色有多好看啊!”“是啊,灰色其实是很有表现力的一种颜色,稍有其它颜色点缀,它就能显出活力来。”晨光点头道。“嗳,要不我们以后就不装修了,就让水泥这么裸露着,多漂亮,多现代啊。”那璐兴致勃勃地。“当然可以啦,这也是极简主义的一种风格啊。”
那璐按了个按纽又翻过一页去。液晶屏上是一瓶红酒的特写镜头:“看看,这是什么?这可是我上次去法国出差的时候特意为你带回来的,你知道吗?我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一会儿回家去拿红酒,一会又去拿酒杯,一会儿发现忘了拿花瓶,一会儿又想起来该从家里带一块桌布来,好不容易才弄齐全了。明天只要再订一个生日蛋糕就行了。”那璐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她发现晨光呆在那儿,情绪很不对劲儿。那璐推了推晨光:“喂,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