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4月26日潘玉良获得巴黎市市长亲自颁发的“多尔烈”奖,她兴奋地写信告诉家人,并将照片寄回来,让家人共同分享她的喜悦。也就是这一年的7月潘赞化大腿部患动脉瘤,10月份医治无效去世。当时潘玉良身体状况不好,顽固的鼻炎症已缠绕她多年,多次开刀治疗,又有高血压,经常头晕、便血,家人不敢将这一噩耗告诉她,只是在信中不断地向她报告祖父越来越重的病情,使得她思想上有所准备。到第二年家人才将不幸的消息告诉她,潘玉良得知后由于过度悲痛病了一场,这一年她很少作画……年近古稀体弱多病的潘玉良无时不思念着家人,思念着祖国。她致信潘牟:“我的精神很痛苦,老想回祖国。你想吃我做的红烧肉,等我身体好了,就回来做给你吃……只要回去,我的病就好了。”1966年初,她来信要潘牟请黄镇、刘宁一(黄、刘是她的学生)帮助他申请到法国去,一是她的身体不好,需要他照应;二来她有一些画需要他去整理。1967年,她再次致信家人,还巴望着养好身体,回到家享受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1977年7月22日潘玉良在巴黎病逝。生病期间她将几十年内潘家亲人寄去的近200封信整理包扎好,最上面的是她给家人的绝笔。她用颤抖的笔迹嘱托:“这里是我的家信,如果我将来死在外国,请朋友们将这些信寄给小孙潘忠玉留为纪念。中国安庆郭家桥41号。潘玉良请求。”
得知潘玉良已经棺葬于巴黎巴拉斯公墓,家人便将王守义带回来的潘玉良衣物葬成衣冠冢,与潘赞化合葬在一起。并立了汉白玉的墓表:
“书画传千秋,英名载史册。”2001年9月,小时候“必指着像叫奶奶与他亲嘴”的潘忠玉,因公务去巴黎,圆了二十余年来潘家后人祭扫祖母潘玉良墓的夙梦。
蓝颜知己王守义
1951年,潘玉良接到潘赞化的来信,一颗心直往下沉:潘牟被打成“右派分子”,刘海粟也被打成“右派分子”。潘赞化要潘玉良与潘牟和刘海粟划清界限——实则暗示她此时不宜回家。这对一直苦盼回国和亲人团聚的潘玉良打击很大。
她只好留居法国。
在法国,潘玉良得遇她生命中的第二个贵人王守义。
王守义也非等闲人物。
王守义,号仲仁,1898年出生于直隶省高阳县西田果村。因受到五四运动新思潮的启迪,抛弃教师职务,投奔本县李石曾先生在布里村(当时屑蠡县)创办的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留法工艺学校,学习法文、国文、数学和劳动工艺。学习期满后留学法国进行深造。
到达巴黎,王守义的头脑才清醒过来。他的法文底子太薄,文化程度太低,虽有体力,肯吃苦,但没有什么技艺,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只好做杂工。杂工劳动强度大,工作时间长,报酬却很低。为多挣些钱,王守义竟不顾危险当了挖煤工。后来又到一些饭庄洗碗洗盘子。王守义为自己的前途担忧:难道就这样白来一趟吗?他决定走一条曲线救国道路:用体力劳动得来的钱去资助优秀学子,让他们攀登高而艰的书山——爱国的最好方式,莫过于扶助祖国的学子。
王守义第一个资助对象是老乡张德禄。他主动同张德禄达成口头协议。一诺千金。从此,王守义拼命做杂工,一直资助张德禄读完大学,取得机械学博士学位。后来,张德禄迁居美国,被联合国聘为机械科学方面的专职学者,造诣颇深,著述甚丰。但他没有直接报效祖国,这使王守义感到非常遗憾。
王守义并不满足于没有技术含量的低级劳动。他学会汽车修理与驾驶技术之后,便开始租赁汽车,从事运输工作,这比做杂工要轻松多了,收入也多些。他又接着资助王毓瑚,使他安心攻读巴黎大学经济学,后获得硕士学位。王毓瑚归国后,担任国立编译馆、北京农业大学的教授和编译。这使王守义深感欣慰。
王守义接着又资助程茂兰攻读天文学。程茂兰在法国获得了天文学博士学位,在里昂、上普罗旺斯天文台从事恒星光谱研究,并在上普罗旺斯天文台担任副台长职务。后因成绩卓著,获得法国教育部骑士勋章。程茂兰博士于1957年回到祖国,曾任北京天文台台长和天文学会副理事长。
王守义也和被资助人一道成长。程茂兰学有所成走上工作岗位,王守义也考入了巴黎航空驾驶专科学校,学习飞机的制造与驾驶,毕业后,获得飞机驾驶员证书。
卢沟桥事变发生后,巴黎聚结了首批百十名爱国志士,准备驾驶飞机赴祖国东北,投入神圣的抗战事业。不料此举遭到了当时驻巴黎的国民党组织的反对,他们竟以召开准备会议为幌子,将这批爱国志士残忍杀害。然后登报宣称,因飞机失事,爱国志士们全体罹难。王守义也在这批义赴国难的志士之中,只是事先得到风声,秘密飞赴瑞士,才幸免于难。
王守义曾在国民党政府驻巴黎大使馆武官处当文书,颇受大使馆武官叶桉(叶楚伧之子)器重。他利用使馆公务之便和法国航空飞机驾驶员的身份,为祖国输送回上百名极有名望的科学家。王守义还给这些归国科技人员以衣物、经济等方面的接济,以解途中之困。著名的科学技术专家田武昌、冯新泉、成庆泰等人都是这样回国的,解放后他们为祖国的经济建设做出了很大贡献。
王守义对国外侨胞的支援,非一次性,而是可持续性的。他曾应归国的王毓瑚的要求,从德国购买了德文《大百科全书》十册,邮寄回国;又为齐笏屏购买了一套印制精良的《法文大辞典》。
王守义和同乡在巴黎圣·米歇街开了一间名为“东方饭店”的中餐馆,常有清贫的中国留学生来就餐。听到熟悉的乡音,王守义便高兴地走上前,免费供餐,和对方把酒话桑梓。有同乡无意中和王守义提到女同胞潘玉良的生存状态:租住在达累齐亚路的一个小套间,没有专门画室,在温饱都难以维持的情况下坚持作画。王守义不禁大为感动。
王守义主动探望潘玉良。他被满室的画作以及挥毫泼彩浑然不知客人来临的女画家所震惊。在那一瞬间,他便暗下决心:一定像资助张德禄等人那样,不遗余力扶助这位在逆境中为艺术而奋斗的女画家。
熟识后,王守义倒着实有些欣赏潘玉良大杯喝酒的豪爽劲儿。他破译了她古怪衣着下的赤子之心。潘玉良有幅“露点”自画像,敞开衣襟,露出双乳,酒意正浓——面容奇丑,让人想到《水浒传》里的孙二娘,但却丑得极妩媚。这种妩媚是心灵的坦荡与落魄不失本色的从容使然。
潘玉良满不在乎的外表下包裹着强烈的自尊。王守义总是在照顾潘玉良自尊的前提下伸手相帮,比如,请她到自己的餐馆举杯畅饮,为她添置作画颜料……潘玉良的知己朋友极少。她也很少麻烦他人。有一年她的画室漏雨,不能作画,王守义得知后买来材料修理装修。他帮助她,总是低调,不事张扬。善良者的心是相通的。对王守义的义助,她感激于心。她尚未说出那声“谢谢”,王守义已笑了:“真要感谢,不如画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好让我一饱眼福,这种报酬我倒是‘贪得无厌’呢。”
潘玉良也笑了。
一个是须眉义士,以资助才子为己任;一个是巾帼侠女,落魄而不改斗志。两个天性善良、追求大我的人成了挚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使馆人员在去留间举棋不定。国民党驻法大使馆代办在地下党的支持下首举义旗,宣布脱离国民党的控制,投奔光明。王守义全力支持,他拿出一笔不菲的款子,解决了使馆人员的生活与工作问题,使这次起义取得圆满成功。当时的中共海外支部成员涂觉初见证了王守义的义举。
中法建交,王守义带头换领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华侨原先均持有国民党政府护照)。中国在巴黎举办大型展览会,他充当义务宣传员和讲解员。1971年,旅法华侨为了扩大爱国统一战线工作,成立了“旅法华侨俱乐部”,王守义当选为该组织的常务委员、副主席,协助处理了多起华侨遗产问题。
见潘玉良只知埋头作画,不知自我推销,王守义便四处奔走,为潘玉良举办画展。潘玉良更加忙碌,脸上却绽开了惬意的笑容。
1953年和1957两年两次巡回个人画展,使潘玉良在日本、比利时、英国、德国、希腊、卢森堡、意大利等国均大获成功。她的画富有雕塑感,极有创造性,她的雕塑又有绘画的风味,可谓雅俗共赏。潘玉良一生作油画、水墨画、版画、雕塑、素描、速写多达4700多件,巴黎市政府、法国赛努希博物馆、巴黎现代美术博物馆、法国国立教育学院均收藏了她的作品。
1959年9月,巴黎大学赠予潘玉良奖章,授奖典礼在该校举行,主席致词,盛赞她在艺术上的成就。
潘赞化于1959去世。这时潘玉良已65岁,王守义大她一岁。两颗孤独的灵魂遂相互依傍,相互取暖。
1977年4月,王守义和潘玉良搬离巴黎郊外的住宅,住进巴黎政府官员的宿舍。7月,潘玉良怀着无限憾恨撒手人世。
8月,王守义以表弟的名义给潘家后代寄去唁函,同时附信,征求他们对潘玉良丧葬的意见。家人请王守义做主帮忙料理一切。他来信要求家人在国内请书法家书写墓碑。潘牟请安庆的书法家用整张的宣纸书写了“艺术家潘玉良之墓”8个大字。
王守义以十万法郎重金在蒙帕纳斯公墓租下为期一百年的一块墓地,又为潘玉良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潘玉良穿旗袍入殓——她的一生过于紧张了,现在她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了。王守义将记录丧葬追悼会过程的几十张照片寄给潘家人。
1978年,王守义被邀请参加旅法华侨国庆观光活动,国庆节前夕,王守义终于回到了他和潘玉良魂牵梦萦的祖国。他约潘家后人在南京见面。
潘牟妻子彭德秀携子潘忠丘前往南京,潘家后人准备了几听安徽祁门红茶,和潘赞化收藏的幸运地逃过“文革”之劫的两件古董——一尊青铜古兽香炉和一柄青铜古剑,作为献给王守义的见面礼。
王守义年届八旬,但神清气朗,思路清晰。他将潘玉良的遗物亲自交到彭德秀手里,计有:潘玉良1941年的油画自画像一幅,德制银壳打簧表一只,潘玉良自己佩戴的带鸡心项链一根,朝珠项链一副,潘玉良自用手表一只,还有一些日用小件物品等。
这些物品极具纪念价值。那只德制银壳打簧表,是潘赞化参加云南讨伐袁世凯护国战争时蔡锷送的纪念品,尤为珍贵的是上面还有蔡锷刻下的“云南起义纪念”几个字。那根带鸡心的项链也见证了潘玉良和潘赞化几十年至死不渝的爱情,鸡心里两人合影六十多年来都紧贴着潘玉良的心窝。
王守义确实是一位谦谦君子,他仅收了四听红茶,彭德秀母子想请他吃饭,也被他以“团里安排集体用餐”的理由婉拒。
王守义主动提出,由他出资并办理法国方面的有关手续,将潘忠玉办到法国留学,一边读书,一边解决潘玉良遗作、遗物运回国的问题。1981年3月,王守义寄信:“已给潘忠玉联系好巴黎大学第七分校,学法语。但还缺最后一份文件:经济担保文书。”王守义已将所需款项打入指定银行,且将银行证明交给有关部门。待有关部门的同意入学、入境的批文下来后,潘忠玉就可以到法国驻中国的北京大使馆办理签证。然而,潘忠玉没有等来这份批文,王守义于1981年5月5日晚去世。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潘玉良得到潘赞化和王守义两位知音,是精神和情感世界的双料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