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岁初虽好景,仍觉薄气侵体寒。
乱花皆谢不见泪,方知已是晚沉参(can)。
墨汁在布帛上缓缓的风干,我提笔仍静静的立着,心里不知该念起什么,但不知为何,在落下最后一笔时,仿若三十几个春秋冬夏的岁月,随着笔锋的一掠,一闪而过。并无慌乱的感觉,只是觉得异常宁静,连窗外刚起的聒噪蛙鸣都突然沉寂。
西山的日头仍嵌在隐约现出茂盛的山头上,散晖就撒了半个窗子,我半个身子在光里,提笔的那只手臂就在阴影里抬着,目光不知聚到哪了。
忽一阵晚风过来,我因日暮才起榻而懒于梳理的头发轻轻覆上我的脸,痒麻麻的感觉让我忽而醒了,而笔尖凝了多刻的墨汁终于如释重负的滴落,我慢慢的低头去看,却见墨汁刚好滴落在“泪”字上,遮了大半个字,我不甚在意,扔了笔,抬头看看窗外。
蚊虫渐渐多了起来,该着纱网了,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丢了。
我看了看那西山的阴影,那里半山有一个小亭子,如今日头去了山那边却是怎么也看不见了。
我想出门。
这个想法倒是骇了我一下。我一般是不出门的,每日也就是去趟学堂,下了课便按原路返回,且那学堂也不远,那主家知我不愿多走,便在郊外庄子上修的小学堂,便只几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在学琴,倒是清静。
连那个亭子自我搬到这里三个年头了,都只是远望着,并未去过。
我只想出门。
我为什么想出门?我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我在逃跑。
我的眼睛落在我深蓝色的长披风上,我去把它从衣架上拿下来,走到铜镜旁前,看了看并不是很杂乱的头发,挎着披风,打开门,走了出去。
是的,我在逃,原来逃的是这个世界,现在我逃的是那首诗,诗里的世界。
我合好门,转身背对门口,傍晚的初夏仍是凉的,我抖开薄披风裹住了自己,尽量不让荒凉的感觉侵入身体,深吸一口气晚风,然后缓缓的从最深处将不安的情绪释放在最温和而抚慰人心的夕阳日晖中。
我轻轻的迈步向西边的山丘,尽量什么都不想。
这个时光正好是农家人煮饭烧食的时辰,农户上都飘着炊烟,虽然我住的比较僻静,但总是挨着一条山路的,迎面走来被家里人支使出去找柴的少年,这个少年我认得,是村里石匠家的儿子,都叫他六小子,我经常买他家的柴。不到我肩膀的小孩子背着不多不少的一篓子柴,走路垫啊垫啊的,看来是下了学才去拾得柴,不然不会这么少。
那小子见了我,惊醒了似的猛的一收头,收了脚,站得笔直,然后两手胸前叠放前伸,弯腰,倒是正正经经的给我行了一个揖。“见过慕夫子。”背上还背了半篓子柴,,这么一揖,那柴刺啦刺啦又掉了不少,他想捡又不敢,一直在那揖着,紧张得不行。
我登时被逗乐了,太像了,太像…。像谁?我住了笑,不待自己想起什么,说道:“快免了礼吧,柴都掉了。”
看他手忙脚乱的收拾柴,我走近含笑的说“快些回吧,你母亲该等急了。”他忙应着,我点点头,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像那个少年啊,似是不给我反悔的机会,那个活泼又有些羞涩的男孩便从回忆里蹦出来,对我笑着,面对着这个笑,我无法将他收拾回记忆深处,命运从来都知道,他是我的软肋。
“夫子,夫子…。。”那个六小子又从后面急急的赶了回来,我猛然被惊醒,诧异的回头,“那个,”他又紧张了,低了头捏着衣角说,“我母亲说您的柴要是不够了,就来这里拿,管够您的,咱不缺那几个钱。”我嘴角又啜了笑,刚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却被他抢了白,“夫子告辞了。”鞠了一躬,猛的回头向家跑,一只手还伸到后面护着柴,免得又掉了。
我看的有意思极了,年少好时辰啊。
我转过头,看见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又在对着我笑。我不知道该看什么,不知道该将注意力转移到哪,太容易了,这太容易了,扰乱我的心神。三年来,都没有如今这般纷乱。我只知道我要去半山那个小亭子,那个亭子应该能看到海。
山阳面很暗,晚晖已经被完全挡住了,走在山的阴影里,风更凉了,我提不起精神走得更快一点,只是漫步般的浑噩向山上走去。树叶全都生出来了,充满生机的绿色,不是初春青黄的嫩色,也不是夏季里浓重的熟色,此时的树盖和草茵,如同青年时的孩子,充满朝气,如水般清澈,勇敢,憧憬的生长着。让我这个快要到半百之岁的人都有种四肢被灌了力气的感觉。
山坡不算好走,虽是个小山丘,又有砍柴走的小路,却是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块的,只是隐隐约约能看出一条小道,我尽量小心翼翼的往上爬,时不时扶一下路旁的松树,槐树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树,倒是我的不对了,农家的著作还没开始读,心里边盘算着跟谁讨本书来看。
那个少年的形象仍在对我笑着,我尽量不理他。
耳朵旁却响起他曾经惊奇的声音,“咦?辰师傅竟也有不懂的事。”然后是静怀对少年笑着,“人无完人,你…。。”我猛地住了脚,呵斥般的连人带话扔进锁了的箱子。
目光瞪着前面的一片树叶,仿佛躲过了一场天灾,慌乱而急迫。
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四周是慢慢合拢的夜色。我能感到越来越强的晚风撩起我未束的头发。
等确定心情平复后,我才缓缓抬起僵掉的脚,费力的向上爬去。绕过那片树叶下的位置。
等天完全黑下来了,我才爬到那个亭子下面,是的,确实是下面,亭子完全建在一个绝立的高台上,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援的石头,而且据小路最近的地方也有一定的距离。
怎么上去?“你上的去的,你知道。”
一个声音轻声对我说。
我不想上去了,我上不去。
转身想走,“那首诗还在那儿呢。”
我又住了脚,回身看看那高台。
不上去了,便在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