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苏醒过来的夏俊森,对宋雨秋说的第一句话是:“既然老天不让咱们死,那就要好好活着。有机会我一定带你走,走得远远的。”
夏俊森履行了他的诺言,在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揣着父亲存在家里准备还债的两万块钱,带着宋雨秋直奔了火车站。
两个人依偎着站在火车站大厅里,看着前方显示屏上滚动的地名,非常迷茫,他们根本没想好要去哪里。宋雨秋抬头看着夏俊森,用十分期待的眼神,等待他的决定。
夏俊森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你不是说如果不出国的话,你最想考的大学是北大吗?那我们就去北京!”
“嗯!”宋雨秋点了点头。那时候全国通行的还是那种老式的绿皮火车,一路上吭哧吭哧跑得稳当,但慢得可怜。到达北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了。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登记,用的是刚申请没多久的身份证,旅馆的老板瞟了眼证件,又瞅了眼这对面带稚气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年龄这么小,在北京上学的吧?”
夏俊森将宋雨秋护在身后,故意用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对老板说:“打工的,早不念书了。都快结婚了。我们那村结婚都比较早。”
老板懒得深究,还是赚钱重要,收了押金,大手一挥:“走廊西头那间。”
一进屋,两个人放下行李倒在床上就乐个不停。笑完,夏俊森偏头问宋雨秋:“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咱们像要结婚的小夫妻不?”
宋雨秋笑着说:“真有你的,人家信你才怪呢。”
夏俊森翻了个身,反手抱住了她。“雨秋,你难道不想和我结婚呀?”
宋雨秋将自己的脸在他鼻子上轻轻蹭了蹭,轻声说:“想。”
夏俊森认真想了想说:“那我是不是得先向你求婚?”
随即又翻身起来,拍了拍身边的包包,“咱也是有钱人了,明天就带你买戒指去。”
宋雨秋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那是不是还要拍婚纱照?”
夏俊森斩钉截铁地道:“必须拍啊。”
两人在北京度过的第一晚,真的就像待嫁待娶的小两口一样,他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想象着幸福的生活,聊着聊着,然后相拥着睡着了。
第二天,夏俊森在旅馆门口的报亭买了一张北京地图,带上宋雨秋就直奔王府井百货,在一楼的首饰柜台,买了一枚金灿灿的戒指套在了宋雨秋的无名指上。
两人还在周边找了家影楼,拍了套婚纱写真。宋雨秋穿着影楼提供的洁白婚纱,脸上化着浓艳的妆,坐在穿西服的夏俊森身旁,对着摄像机幸福地微笑,咔嚓一声,时间在那一刹那定了格。
拍完婚纱照,两人又找了一家不错的饭馆吃饭,夏俊森豪气十足地对宋雨秋说:“今天我们一定要吃顿好的,就当是咱俩的婚宴了!”
这一来二去,花掉了将近两千元。这里还要插一句,1994年的两万块,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夏家老两口辛辛苦苦卖了多少个电子元件才攒足的。夏俊森携款私奔一事,难怪夏家老爷子一直难以释怀,在他的眼里,钱是一回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才是真正剜了他的肉,伤了他的心。
接下来是租房子。夏俊森在琉璃厂后面的胡同里租了一间小平房,房租不贵,一次性付了一整年的房租,房东还给打了个折。“小两口”当晚就高高兴兴地入住了。
北京的冬天,北风呼叫,那叫一个冷得彻骨。平房里烧的煤炉子供暖,生火是一件麻烦事。宋雨秋从小娇生惯养着长大,哪里干过这样的活,所以生火的重担就摊在了夏俊森的肩上。他倒也甘之如饴,生火、添煤、换煤,干得不亦乐乎。
等冰冷的房间渐渐转暖,两个人躺在新买的床单上面,都不约而同地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相互凝视对方。
这一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一眼,情也深,意也重。夏俊森凑了过去,亲吻宋雨秋的额头,他轻声说:“雨秋,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对你好,相信我。”宋雨秋闪动的睫毛掠过他的脸,夏俊森在浊重的呼吸声中,听见她呢喃了一声:“嗯。”是时候该交出自己了。两个年轻人的血肉之躯,就这样翻滚着,融合在了一起。
那应该是两人最幸福的时光了吧。白天,他们相携走在北京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吃北京小吃,看北京的风景;晚上睡觉时,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恨不得化二为一。在北京那样一个干燥寒冷的冬天,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取暖。好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迷恋对方的身体,还是依赖对方的温度,他们在那间窄小的平房里不停地索取对方,直到筋疲力尽。
“短暂的总是浪漫,漫长总会不满。”“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陈奕迅的歌就像一则寓言,诙谐的唱词里带有朴素的道理,警示着那些在爱情里仍然迷路的人们。
冬去春来又一年。1994年的除夕,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北京城由于禁放烟花,显得颇为冷清。
这一天,夏俊森和宋雨秋却没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琉璃厂后面的胡同里,那家常去的湘菜馆子,店主早早关门回老家过年去了,两个人吃了个闭门羹,在胡同里转悠了一圈,然后郁郁寡欢地回到了小平房里。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直到黎明仍然辗转难眠时,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想家的。
夏俊森带来的那两万块钱,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所剩不多,他已经没有富余的钱带宋雨秋出门下馆子吃大餐了,只得精打细算从菜市场买一些菜和肉,回来自己下厨做来吃。随着钱包变薄,他们俩的餐桌也由每顿的两菜一汤简化成一荤一素,再然后变成一个菜。虽然寒酸,但两个人在嬉笑打闹中倒也吃得开心。
看着越来越消瘦的宋雨秋,她越是不抱怨,夏俊森心里越不是滋味。“有情饮水饱”是爱情中最纯粹的一种状态,但那必须建立在有饭吃的基础上。过了大年初八,等候鸟们归城,这个城市的秩序回复到原位的时候,夏俊森打算正式去找一份工作。
很快,他在和平门附近找了个餐馆当服务员。工作时间是早十点到晚十点,管两顿饭,每个月薪水八百。他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上班后,他每天早晨起床给宋雨秋做好一整天的饭菜,嘱咐她一个人在家时注意安全、有人敲门的话千万不要搭理,才安心地出门。
之前再苦再难,只要朝夕相伴,宋雨秋也毫无怨言。但夏俊森上班没多久,她却开始唠叨:“每天眼巴巴地看着你出门,再眼巴巴地等着你回来,这样在等待中度过一天实在太煎熬了。简直要疯掉!”夏俊森只得不停地安慰她,然后每天下班就赶着往家跑,生怕回家太晚宋雨秋会不高兴。
他怕她白天吃不好,有时候会偷偷从餐馆打包一些客人没怎么动筷子的好菜,晚上回来给她加餐。后来见她撅着嘴说“就算饿死也不吃别人的‘口水菜’”时,他才恍然明白,宋雨秋这个从小在优渥家庭里长大的女孩,其实也是有自己的骄傲和固执的。从这时开始,他们渐渐地有了一些琐碎的争吵。宋雨秋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女孩,她所能做的反抗便是沉默,沉默久了就是冷战。冷战的结果是导致新一轮的争吵。周而复始的相互折磨,不断考验着两个人尚且青涩的感情。
刚开始的时候,夏俊森每天晚上回家,都能见到宋雨秋开门迎接的笑脸;后来回家,屋子里却总是黑漆漆的,一开灯,只见宋雨秋盖着被子蜷缩着身体躺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春寒料峭的北京,这个幽暗潮湿的小平房里,冷如冰窖。夏俊森爬上床,从背后抱住她,试图用亲昵讨好她,她却把脸别过去不理他。
那个会拉小提琴的清丽小女生,骨子里所展现的凉薄与冷漠,此刻就像一把双刃剑,让相爱着的两个人两败俱伤。
当然也有和好如初的时候。第一个月发工资,夏俊森给宋雨秋买了一双纯牛皮的高跟鞋当礼物。第一次穿高跟鞋的宋雨秋,像个妩媚的小女人一样。然后两个人手挽手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吃饱喝足后,两人开始做爱,之后抱着彼此熟悉的身体,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