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赶回沂蒙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他感到应该去刘厂长家汇报一下工作,但他实在没有心情,所以他直接去了大姑家。
20世纪90年代的沂蒙县,革命老区的荣誉光环和国家级贫困县的头衔双双顶在头顶,当沿海城市和南方在大力发展私营经济的时候,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仍然在讨论资产姓公还是姓私的问题。而此时,一些头脑活络、胆子大和一些企业频临倒闭被迫无奈的人开始下海经商。经商太好做了,只要有东西,在家里坐等涨价都能盈利,所以,那些还在单位论资排辈、等着分配灰瓦、白墙、绿门窗千篇一律的公家住房的人某一天走出去发现只有在电影里看到过的二层小洋楼,又知道那仅仅是某人做生意发财盖起来的时,他们才大吃一惊;大吃一惊的不仅仅是曾经为有着“非农业户”的吃国库粮、手捧铁饭碗而悠哉悠哉的人,那些革命了一辈子,已经或即将退居二线的国家干部们也有点眼馋甚至是妒忌。好在地皮并不贵,像大姑她们这一部分人也紧跟“暴发户”后尘,拿出毕生的积蓄自建幸福家园。当然,国人还是讲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既然暴发户盖起了小洋楼并被冠以“将军楼”,她们就盖“四合院”,以示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当林秋水手提一大袋葡萄敲响大姑家气派的大门时,来开门的是大姑的儿媳、林秋水的表嫂侯洁。侯洁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虽然怀有六个多月的身孕,看上去还是楚楚动人。她一见林秋水,就笑眯眯地说:“是表弟啊,真是山东人怕讲古,说曹*曹*到,刚才我们还谈起你来,说你去了纺织厂一个多月了,也不知工作怎么样,也不来家看看,我们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呢......”
林秋水象所有的农村大男孩一样,虽然在青岛上了三年的大学,此时还是流露出农门孩子的腼腆,尤其在这个漂亮的表嫂面前,他更显的局促。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过来,这不、这不厂长让我到青岛出发了,才下车我、我就来了。”
表嫂斜着眼看了林秋水一眼,仪态万方地说:“没忘了就行,快进来吧。”然后冲着客厅喊:“妈,表弟来了。”
大姑听见喊叫,早已跨出门口,正看见林秋水跟在侯洁的后面转过影壁墙。
“你看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要买东西,你哪来的钱啊。”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葡萄,随手放在了客厅前出厦的走廊里。
“吃饭了没有?怎么这时候来了,以后下班就来家里吃饭吧,又不远。”大姑说。
“人家到青岛出发了,才回来呢。”侯洁抢着说。
“哦,才毕业就出发啊,好好!”姑父站在沙发前,冲着林秋水点了点头。
“表哥呢?他怎么不在家?”
“人家忙啊。”侯洁快乐的叹口气。
“别听她胡说。你表哥在下边乡镇,不是每天都回来。”
大姑家正好今天吃的水饺,姑父端出几样小菜,非要跟林秋水喝两口。大姑有点不高兴了,指着姑父说:“老梁,刚才你不是喝了么,还要喝?”
“这不侄子来了么?坐了一天车也怪乏的,我们爷俩少喝点,解解乏。”
“爸,我看你是又馋酒了。医生说不让你多喝酒的。”侯洁撒娇的说。
“不让多喝不是不让喝,你再去炒个鸡蛋,我们就喝一点点。”姑父看见大姑的态度不坚决,得寸进尺的说。
林秋水看见他们一家子有说有笑,自己的心情也好了点——他多么羡慕这种生活。但自十二岁离家求学到现在,他孑然一身的生活了十多年了。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想赶快成个家。
林秋水一边跟姑父喝着酒,一边把出差的任务和结果跟大姑汇报了一下。
“那你前天下午就办完事了,怎么今天才回来?”侯洁奇怪的问。
“在青岛听说一个同学生病了,我去看望了一下。”
“女同学吧?”侯洁不确定地问。
“嗯”
“哈哈,表弟,看不出来你还是情种呢......”侯洁吃吃的笑。
“别胡闹,秋水,你的同学得的什么病?”大姑用眼神制止了还想说话的侯洁。
“是妇科病。”
“严重么?”
“不严重,动了手术,还在医院住着。”
“动了手术还不严重?秋水,你这个同学家是哪里的?”
“海市县的。”
“你,跟她关系很好么?”大姑怀疑地问,她看得出提到这个同学林秋水一下子黯然神伤了。
“大姑,我正想跟您商量呢。我去看她,遇到了她的厂长,他让我到海市去。”
林秋水把来龙去脉简单的讲了一下。大姑听完,没有立即表态,到是侯洁忍不住,说:“好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听着就让人羡慕你们这些大学生。你想到海市去?为什么不让你那个同学到我们这里来?”
“这个事呢先不要提了。你说下了车就来我们家了?你没跟你们厂长汇报?”
“前天打过电话,我还向他请的假呢。”
“这样吧,老梁,你们别喝了,秋水吃点饭,赶紧到你们厂长家把这次出差的事汇报一下。你们厂长问起你那个女同学,你只说去看望了一下,不要跟他提海市纺织厂的事,你听清楚了么?”
林秋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刘厂长家住在哪里啊。”
“你去了一个多月了,连你们厂长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大姑生气地问。
“嗯”
“吃完饭你用我家的电话给你们厂长打个电话,就说你回来了,一会到他家去向他汇报,问清楚他家在哪里。”大姑不容置疑的说。“你骑我的自行车去,明天下午你下了班就来我家。”
“太晚了吧?”姑父趁着他们说话,偷偷多喝了几口酒,有点醉意地说。
“你就别喝了。秋水这次出差,事情没办成,这里面就有文章。借出差去看女同学,厂长会怎么想?今天再晚也得去。”
林秋水听大姑说得很严重,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赶紧的吃了一碗水饺,到大姑的卧室里去打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刘厂长。
“刘厂长,我回来了,刚刚在大姑家吃完饭。我想到你家去汇报一下出差的工作。你家住在哪里啊?”
“哦,小林啊,我估摸着你应该今天晚上回来。我在家里等你,你来吧。”说完把地址告诉了林秋水。大姑本来还以为刘厂长会不让林秋水去,一听厂长根本不做作,放了心,吁了一口气,说“秋水,汇报工作要简单明了,只说主要的。我猜想,今天晚上你们厂长肯定还有别的话跟你说。你们这个厂长不错,也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做了厂长,县里还几次表彰他呢。”
“厂长是不错,听说我因为贷助学款毕业证没拿到,还说让我这次一起拿回来,钱由厂里付呢。”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大姑埋怨林秋水。“这样吧,你把你买来的葡萄带上,侯洁,你去储藏室找一箱好点的酒给你表弟一起带上。”
“不用了,我去买就是。”
“这时候了,你到哪里去买?快点去吧,记住,明天下午早点来,你姑父还等你来陪他喝酒呢。”大姑瞪了一眼正要往嘴里送酒的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