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10点后秦雄去上班,才知道阮社长昨夜发病住院了,急匆匆地赶去探望。
钟义、苏莜青以及报社十几号人早已守在重病监护室的门口。秦雄知道,阮社长患有心脏病,还有严重的高血压和胆结石,想来是心脏病犯了,向大家打听,回答是。昨天半夜发病,忽然倒地人事不知,到现在还未脱离危险,看来这次病发得很重。
一会儿,医院黄院长和两位医生从监护室里走出来,钟义第一个迎上去,焦急地问:“黄院长,怎么样?情况严重么?”院长边走边说:“阮社现在需要休息,不能探望。”钟义疾步跟上说:“那你们一定要加强诊治的力量啊,一定要用好药。”黄院长回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大步把他甩开了。
不多时孙姨也从里面走出来,钟义又反应迅速地冲过去,捧住她的右手,一脸大难临头的样子。孙姨的表情疲惫而凄然,反而安慰他说:“没事的,现在苏醒了,放心吧。”钟义说:“我们想进去看一眼他老人家,就一眼。”孙姨说:“心领了,心领了,他现在很累,回去吧。”又对大家说:“都回去吧,工作要紧,大家有心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你们。”大家仍僵在那里,钟义还心有不甘地踮起脚,朝里面张望两下。
孙姨下了死命令,大家才磨磨蹭蹭地告别。孙姨毕竟还是训练有素的,特别嘱咐他们三位班子成员说,都靠你们三个年轻人了,要多担待些啊。三人点头附和,钟义还显出六神无主的样子,说报社的事,没有他老人家怎么行啊。
刚一离开,钟义又成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说:“我们三位得赶快回去开个会,报社的事耽误不得啊。”苏莜青道:“行,现在嘛,我们都该听你的了。”还对秦雄意味深长地一笑。钟义并未听出话中之话,倒似受到了鼓励一样,摆出一副老大的样子道:“现在我们年轻人最要紧的是团结,报社要的是稳定,不能让人家瞧不起。”他所说的“人家”明显是指老同志张文成。想了想,又说:“老张那里由我去说。”
张文成算是伶南报社起家的元老之一了,是个正牌的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生,编辑业务自然过得硬。阮社不太懂编务,按国内大部分地方实行的社务与编务分离的做法,张文成应该坐到总编的位置才对,市里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可人家宁愿让一个不懂编务的大老粗兼着这个位子,也不让他上,这样的安排也不是没有来由的。这人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孤傲,脾气臭,说话直来直去不会转弯,他自恃才高,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在单位内外都得罪了不少人。这些年来又严重酗酒,纪律散漫,业务上已少有建树,上级领导也对他颇有微辞,要不是个本地人和高干子弟,在官场上还有个很得力的同学圈子,他这个副社长恐怕是早就当不成了。他在这个副社长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十多年了,跟历任领导都搞不拢,可他还是稳坐钓鱼台,还算是有些造化的。据说他跟阮社长的矛盾已有十年了,他看不起阮社长,说他没文化,管垃圾佬还行,编报纸更是荒唐。好在阮社长在表面上从不跟他计较,只是私下里把他架空,让他少管事。而他这些年他越来越乐得清闲,好有时间去酗酒纵情。
在秦雄的印象中,老张总是板着张面孔,眼球充血,壮如公牛,好象总跟人有仇似的。从他八年前进报社的那一天起,就不曾见老张真正笑过,似笑非笑的不算,好几次还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好在那还是因为业务上的事。秦雄对他没有好印象,同事们对他也没好印象,私下里骂他“疯牛张”,就当他真正得了疯牛病。近些年大家都尽量躲着他,更不敢去惹他,他骂人的机会也少了,可也更加愤愤不平了。
钟义小心翼翼地叩开老张的门,他在他面前也像个乖儿子的样。一会跑来通知:到老张办公室开会。
报社有大、中、小三间豪华会议室,平时重要的班子会在小会议室,一般的碰头会就在阮社长的办公室。阮社不在,老张就要把地点改在他的办公室,秦雄有些奇怪,不过一想还说得过去:他是老资格的副社长,是二哥。转念又一想:这也比在钟义三哥的办公室开会要好啊。想着刚才钟义一路上的表现,倒有些可笑了。
报社大楼有四间领导办公室,都是套间,带休息室,厕所和洗浴设备一应俱全,设备一点不比四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差。阮社长的一间最大,有80个平米,多摆了一张小圆桌,其余为60平米,秦雄后上任,他的办公室还是临时拆墙装修的,光装修和设备购置就花了六万元。同样是为共产党打工,做领导和不做领导的感觉就是不同。
一进老张的办公室,便感觉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三人看到的是一张春风般和谐的脸。老张今日心情很好,终于见到了他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千年的老铁树开出了花,不笑则已,一笑惊人。这一笑,让人觉得原来老张还是个纯朴厚道的人,只是这么强烈的反差,反倒让三人一时不适应,有些惴惴不安起来。老张微微向下压压手,示意三人坐在沙发上。这里没有社长室的小圆桌,班子会就要首次在沙发上召开了。
三人都在膝头摆上了笔记本,握上笔,等着老张开口,可老张不急,他身体后倾,在一张搬过来的椅子上坐着,居高临下,一口一口极享受地喝着茶,似乎心思都集中在茶味上。钟义在这间办公室里也明显底气不足,他清了清嗓子,说:“阮社住院,报社的工作可不能耽误,我们还得替他安排安排。”顿了顿,似乎觉得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又补上一句:“只是代替代替他老人家,我的个人想法,大家说如何?”
三人无反应,钟义有些尴尬。老张终于开口,却是懒洋洋地问:“老阮的病情如何?”钟义说:“大概是犯旧病,刚苏醒,估计问题不大。”
老张说:“都是心病啊,老阮这人,活得就是太累,做人哪,可不能这样。”老张做人就是这个风格,到这个时候,还戳人家的痛处。
老张身体往前一倾,终于坐直,声音也进入状态:“那说说,有哪些工作需要安排安排?” 这一句把大家问住了。现阶段报社的工作安排自有分工:阮社管全面,人财物与编务都包揽了;老张分管行政、后勤;钟义管经营,包括广告、印务、发行、网站,还兼管财务;由于阮社不太懂编务,对编务的事很少插手,由秦雄和莜青直管。编务分成两块,由莜青管新闻,秦雄分管专题、副刊;莜青还兼管人事。对于副职领导在一个单位的分量,外行看排位,内行看分工。从这个分工一眼就可看出,四人在报社的地位和分量有着天壤之别,钟义在天,老张在地。钟义管着钱和事,莜青管着人和事,秦雄和老张只管着事。尤其是老张管的事和编务、人财物都不沾边,是个空架子。这里面的学问还是很深的,个人职责和权限不是以个人能力和民意决定的,也不是都按工作需要来设置的,甚至也不是由个人职位高低决定得了的;一般情况下,你在单位的分量和地位就是你在单位领导心目中的分量和地位。而这个一般情况,就是单位领导当得像个领导的情况。阮社长精心经营报社十个年头,又是从最底层的一个制版工做起,没有两刷子的本领上不去,他的想法和看法是能够影响到下属的命运的。
工作安排既然已经定下了的,眼下提出还要再安排安排,那就是调整之意了。钟义就巴望着调整,可怎么调整呢?钟义自己调整自己取代阮社长,是不可能的,调整别人,也做不到,即便是代替阮社长安排,没有他老人家的旨意,怎么成啊?钟义显然被自己的蠢话将了军,一时不知怎么下台,愣了好一会,才嗫嚅道:“我们的意思是说,眼下阮社不在,想想有哪些方面工作急需要处理处理,强调强调。”
这个钟义,竟拉上了“我们”,秦雄和莜青都在嘴角闪过一丝笑,不出声。老张却并不放过:“就说说工作安排嘛,不就是工作调整吗?我都清闲好几年了,还正在等着这个安排和调整呢。”
钟义挠着头,乱了阵脚:“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唉呀老张,你多心了。”又求救似的望着秦雄和莜青:“你们说呢?是不是?”二人却并不帮腔,莜青装着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秦雄好象没事一样望着老张墙上的一幅“独善其身”的字,心想好你个老张啊,说话倒是不像钟义,心口合一的,可做人呢,就心口不一了。
老张这个时候站起来,激烈而又斗志昂扬地说:“报社的工作安排是早该调整了,我都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他妈的,比坐牢还难受啊!”还不解气,又重重地拍着椅子吼:“典型的法西斯统治,黑暗!不人道!痛心啊。”
三人几乎像贼一样逃了出来,远远地还听见那声音如狼嚎般在吼:“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我他妈该给你磕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