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总会随着醒来而结束,但当罗旭逐渐察觉自己身陷一个梦中时,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想醒来,双眼却无法睁开,看不见真实的光明,清晨没有来。
不管怎样努力,罗旭仿佛陷入了无边的迷宫无法走出,那双沉重的眼皮好像被胶水黏住似的,阳光无法穿透,眼睛也无法看透。自己,只能在梦的迷宫里继续徘徊。
梦境里,罗旭见到了许多人,那些都是自己曾经见过的人,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曾经呵护自己成长的父母亲人,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老师朋友,曾经嘲笑戏弄欺负自己的混混,曾经一起上阵杀敌的战友,曾经用生命掩护自己的同伴,曾经向自己投来或绝望或仇视目光的敌人,曾经一起手牵手说话都会害羞的她……还有许许多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再一次地出现,出现在罗旭的梦里,出现在他无法睁开的眼前,经过他的身边。他们的样貌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梦境仿佛是人生回流一般,重新来过,在罗旭的梦中再一次重演,和过去同样的时间,和过去同样的地点,和过去同样的人物,和过去同样的事情。一开始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有些似曾相识,有些还念。一切按照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的固定模板重复着过去的真实,一切也如真实一般在推进、在发展。
然后,人生再一次回流,梦境再一次重演,一切再一次推进发展……
再然后,人生一遍又一遍地回流,梦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切一遍又一遍地推进发展……
罗旭逐渐感觉到厌烦和疲倦,看到开始就知道结局。那些不想发生的不幸,罗旭试图去阻止去改变,不管如何努力,事情依旧还是会发生。亲人的死,战友的死,同伴的死,她的死,无法改变的事实,一遍又一遍的痛,痛到心碎,痛到厌烦,痛到麻木。那些可怕的敌人、懦弱的敌人、负隅顽抗的敌人、垂死挣扎的敌人,杀了一遍又一遍,杀到心累,杀到厌烦,杀到麻木。
整个梦境就如同一部播放了几十遍上百遍而且还在不断播放下去的电影,让罗旭这个电影中的主人公也是唯一的观众难以忍受,在无比痛苦中渐渐绝望。
“停下吧!各位,都停下吧!”
“求求你们,不要再演啦!”
“没用的,你们都不会回来的!”
“滚!给我滚!都给我滚!”
梦境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罗旭终于放弃再演下去。他绝望了,他绝望着大喊,朝着一切不停地大喊,但不管他怎么喊,那些梦境中的人都仿佛听不见似的,依旧我行我素;就连罗旭自己都听不见,在梦境中,他发不出自己真实的声音,但依旧不停地喊着。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该发生的都会发生,该死去的都会死去,不管我怎么努力,一切都不会改变!不管我怎么阻止,一切都不会改变!不管我怎么挽回,一切都不会改变!
你们只是我不想记起的记忆,被我抛弃的记忆,被我忘却的记忆!别再重复了,别再折磨我了!都散了吧,让我醒来吧!让我醒来吧!
对不起……”
直到这一刻,罗旭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真意以及曾经的扭曲。原来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自己一直都没有忘却,一直都放不下,一直都很在意,也一直都在逃避。忘却不了过往的一切,放不下自己的亲人、恋人、友人,在意那些杀死的敌人、仇人、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罗旭都没有真正忘记,只是不敢直面,不敢正视,只能选择逃避。
于是,他开始麻木,麻木后是坚强。但扪心自问,那曾经的麻木是假的,想要不去在意任何的一切,用麻木来掩埋失去亲人恋人友人的伤痛和悔恨,用麻木来掩饰杀死敌人仇人路人的恶心和恐惧。曾经的坚强也是假的,刻意去忘却,忘却伤痛、悔恨、恶心、恐惧,甚至忘却麻木,仿佛这样就能变得开朗,变得坚强。但现在想来,那只是一种否认懦弱的伪装,一种自我保护的欺骗,因为害怕,因为不想面对,因为知道即使面对也没有用。
把心藏起,把心掩埋,不再痛苦,不再难受。可是,一层层的麻木、一层层的坚强,将感情和记忆如淤泥一般沉积心底,越积越厚,越压越实,直到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歉意,无力地趴在地上,左脚的失去使罗旭无法站立,双手颤颤巍巍撑地,低着头不停地忏悔,对自己的忏悔,对心的忏悔,对记忆的忏悔。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本该继续的事情,慢慢围拢过来,将罗旭围在中间,成一个圈。人越聚越多,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那一句一句“对不起”在梦境中回荡。
“罗旭,明天见!”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之前也在梦境中无数次地重复出现——那个当年军队战地医院里的可爱小护士。乌黑的秀发,大大的眼睛,纯美的脸庞,那个自己心中最美最痛的青涩初恋……
那晚一起逛街之后,罗旭将她送回女兵营地,她面带羞涩的回眸一笑,一句“罗旭,明天见!”然后,就变成了永远无法再见。敌军的飞机夜袭了军队营地,留下了火海,带来了死亡,掠走了生命。罗旭不顾战友劝阻,在燃烧的废墟中疯狂地呼喊着,拼命地扒找着,最终却只找到一个已经发黑变形的发卡,那是当晚自己送给她的蝴蝶发卡。
同样的场景在梦境中不停地循环往复,从最开始的极力去阻止灾难的发生,到之后痛苦的眼睁睁的现实,再到最后无奈麻木地放弃——已经发生的事情,什么也改变不了。
“罗旭,明天见!”
罗旭抬起头,目光在周围的人群中扫过,然后定格在那张熟悉而又痛心的面容上,看着她那始终不变的微笑,渐渐清晰的笑容。是啊,那微笑从来没有改变,一直深深刻印在自己心里。
“明天见,依雯。”
罗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出了那句当时他说过的话,也是在梦境的一遍遍重复电影中,自己无法说出、害怕说出的话。
然后,罗旭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身影、眼前的面容逐渐模糊,但是她欣喜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回应道:“嗯!”
“谢谢你,依雯。我果然还是有很多东西放不下,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泪水流下,罗旭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自从那次失去她而哭得昏死过去,之后他的泪就已经干涸。看着依雯那虚幻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为无有,但是自己的心却不再如刚才那般空虚无力,而是充满了好多好多,有喜悦的,也有痛苦的,心在跳动,很有力地跳动。
许久之后,罗旭强撑着站立起来,稳了稳有些摇晃的身体,双手紧握,眼神清澈,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与以往不同的笑容。
“好了,各位,谢谢你们,都回去吧,回到我的记忆里吧。虽然我知道,你们都不是真实的,只是我的记忆,甚至你们有些人我都不知道叫什么,但我还是很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让我知道、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过去的已经发生,无法阻止,后悔没有用,害怕没有用,逃避也没有用。过去的可以留恋,可以缅怀或者忘却,但不能一味地沉沦、麻木、逃避、徘徊不前。呵呵,好像是这么说的吧。”罗旭的笑容有些腼腆,但开朗了许多。
“我说话的水平不高,不过,反正你们都懂得我的意思。总之,这场梦该醒了,我也要走了!我!罗旭!还活着!而且要更好地活下去!你们当中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有的可能还活着,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呢。”说到这儿,罗旭抬头朝空中大喊,“依雯——!我走了——!依雯——!我喜欢你——!”
瞬间,罗旭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围绕在身边的人连同天和地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罗旭一人,身处空虚黑暗中。突然,罗旭感觉到自己胸前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发烫,他用手一探,从胸前取下一条项链,项链上坠着一团黑色扭曲的金属,是当初那个烧毁的蝴蝶发卡。罗旭微笑地看着它,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热,这么多年来一直戴在身上,却逐渐将它遗忘。现在想来,之前自己开始治疗战后心理综合症,也是因为它的缘故。
“谢谢你,依雯。我会好好活下去的。”罗旭温柔地说道。
突然,项链开始发光,从黑色金属内部沿着龟裂的纹路渗透出光亮,然后项链外表破裂,如破茧重生,一只光彩夺目的蝴蝶从茧中展翅飞出,绕着罗旭飞舞一圈,然后向前方飞去,越飞越远,在无限延伸的黑暗中洒下一条光亮的粉带。
“等等!”
罗旭心急大喊,猛地向前追去。但是失去的左脚让他重重地摔倒在黑暗中。强撑着爬起,单腿跳跃向前奔去,踉踉跄跄,再一次摔倒,再一次爬起,一次又一次摔倒,一次又一次爬起。渐渐的,渐渐的,光越来越亮,罗旭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奔跑!失去的左脚好像回来了,自己真的在奔跑!那前飞的蝴蝶越来越近,罗旭伸手去触碰,当手指接触到蝴蝶的翅膀时,黑暗的天地瞬间光芒万丈!
……
“啊!!!!”
罗旭大喊一声,而且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很大,自己居然听得到,那是真正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这不是在做梦!这不是在梦里!罗旭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啊!!!!”
还是这个房间,还是这张床,还是这些压在身上厚厚的被褥,终于醒过来了,罗旭欣喜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然后看向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已经一片大亮,天亮了!
“醒了!终于醒了!呵呵……哈哈哈哈!终于醒了!”急促地喘息着,罗旭开怀大笑。
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正穿过棉衣、抓在胸前处的项链上,紧握着那团黑色变形的发卡,是它将自己唤醒的吗?罗旭想起身,但当他动一动时,却感觉浑身酸痛,可能是睡得太久,睡得太死,再加上被褥太厚,让身子有些酸痛酥麻。而且还很热,闷热。罗旭有些奇怪,虽然自己睡觉时盖了厚厚的被子,而且身上也穿了不少保暖的衣服,但也不至于这么热吧,毕竟已经是深冬,而且这里一点供暖设施都没有,即使白天也是很冷的。
过了一会儿,罗旭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来,掀开被子,然后他惊呆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左腿的末端,那本该空空的、光秃秃的地方,居然、居然是左脚!怎么可能!自己的左脚明明已经没有了,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被炸飞了!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罗旭试着动了动左脚的脚趾,它们可以动,它们是真实的!用手抚摸,真实的触感在彼此间传递!然后用力一掐,是真实的痛觉!
“这不是在做梦!”一股强烈的喜悦和震惊涌向罗旭的心头,“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随即,他又有些失落,因为那些梦境中的亲人朋友,还有依雯,是那么真实,但醒来之后却都消失不见了。
“不!我不能低沉,我该高兴才对!我已经答应过她了,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罗旭甩了甩头,让喜悦和承诺的责任感冲淡心里的失落。
突然他又愣住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床对面墙壁上的那张保存还算完好的镜子,虽然镜子蒙了灰尘,但上面依旧能映出来的一张面孔——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谁!”
罗旭猛地站起身来,他先是浑身一震,因为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左脚接触地面的感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的所有衣物全都脱下扒光,只剩下项链挂在脖子上。走到镜前,抹掉灰尘,很清晰。
罗旭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比过去要明亮很多,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镜子中的面孔棱角分明,有些瘦削,但很有精神,还有点帅气和阳刚。这不是自己啊,自己现在明明很胖才对,脸也很肥,有伤疤……不对!这、这是自己曾经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在自己参军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一幅样子,只是那时候的样子稍显稚嫩,而眼前镜中映照出来的样子要成熟一些。罗旭曾经很在意自己的长相,直到数次战斗之后,脸上留下了许多刀伤弹伤的疤痕,那也算是男人的骄傲吧,但现在的模样——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一丝赘肉。
“呵呵,这、这居然是真的!呵呵呵呵……”
罗旭大笑着,拍打着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肌肉隐现的身体,镜子中的自己也是同样的动作,这具身体异常完美、异常有力,本该存在的诸多伤痕全都不见了,只有随着呼吸而若隐若现的肌肉,给人一种仿佛拥有无限迅捷、无尽力量的感觉。
呼!呼!呼!
罗旭快速地握拳挥出,感受着从手臂传来的力量与速度的感觉,然后左腿支撑,右腿半空横扫,伸拳成刀,劈斩生风……接着,罗旭在这间只有自己的屋子里赤身露体地打了一套在军队时学来的格斗术。拳拳风咧,招招迅猛。罗旭知道,现在的自己比以前更加强,而他的心中除了欣喜激动,更多的是疑惑不解。一套格斗术打完,罗旭竟然没有流一丝汗水,连呼吸都很平缓,这让他更加奇怪,到底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罗旭感觉到腹中一阵空虚饥饿感传来,是该吃点东西了。罗旭穿好衣服,但突然间又停住了,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室内的温度并不冷,现在不应该是冬天吗?难道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身体很强健,所以并不感觉冷?也许吧,这应该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另外的原因,罗旭马上就发现了,因为他看到了窗外,窗外的景象再一次让他吃惊不已。
在罗旭的印象中,昨天的窗外是一片都市废墟,异常空旷荒凉,还有几天前下过的一场大雪堆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什么活物,连树木花草都凋谢枯萎,全然一片死城的景象。而现在,依旧是那片都市废墟,可是阳光明媚,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一派生机盎然。高大粗壮的乔木争相生长,仿佛要遮住了天空;底下的灌木也是枝繁叶茂,这一丛,那一簇,将原来的瓦砾废墟给覆盖;还有许多粗大结实的藤蔓植物,盘绕在高大的树干上,穿梭铺盖在矗立的建筑中——整个死城变成了一片植物王国,绿意无限,生机无限。
“我的天!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我醒来之后,自己变了,连世界都变了!”罗旭惊诧地看着窗外,他甚至看到远方有高山耸立,那儿原本很平坦才对,什么都没有才对,“难道这一觉,我穿越了?穿越到了别的世界?而且我的灵魂附到了这具身体上?”
之前,罗旭也看过不少幻想类的书籍,穿越时空、借尸还魂的诸如此类的书籍,所以他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可是随即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所在的地方还是之前的死城,没有穿越时空;而且自己的模样也确实是自己过去的样貌,没有借尸还魂,“那么,我是回到了从前?不对啊,如果是回到了从前,那这座城市为什么没有复原成原来的样子。”罗旭又仔细地看了看窗外,如果没有那些植物的话,这座城市依旧是原来破破烂烂的死城,而且那座远方的高山也解释不通啊,即使回到了从前也不应该有那座高山的存在。
“不是回到了从前,难道说,我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外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罗旭回到床前,看到那本昨晚写的日记本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罗旭拿起日记本,发现日记本表面上有一层灰尘,而且日记本封面看上去陈旧了一些。翻开日记本,看到自己胡乱写的有些狗屁不通的日记,确实是自己写的,只是纸张略微有些泛黄,昨天明明还很新才对。
“看来,我不是穿越到了别的世界或者回到了从前,而是一觉睡了很久才对。那么,‘昨天晚上’就不是真正的昨天晚上。”罗旭看了看日记上写的时间,2112年12月20日,星期天,“今天也不是什么2112年12月21日了。伤脑筋啊,我到底睡了多久,今天是哪一年哪一天呢?”
所有记录时间的仪器都停了,或是因为没有电,或是因为没有上弦的原因,包括罗旭的那块电子表,看来确实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根本就无法知道此刻是哪一年哪一天。
“不过,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肯定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而且是很巨大的变化,不然窗外不可能变成那个景象,而我自己……”说道这里,罗旭又走到镜子前,“也不会变成这幅样子。睡了很久,不吃饭也不喝水,运气好的话顶多就是变瘦,甚至瘦得皮包骨头,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就会睡死。可是我现在,瘦确实是瘦了,但连失去的左脚也瘦出来了?还有身上原有的伤疤也不见了?变得更加有力的身体。这是重生?还是、新生?”
罗旭伸手将项链从胸前取出,看着那发黑变形的蝴蝶发卡,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依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