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澈并不知道自己在出城的时候和“呼延夫人”几乎擦肩而过,更不知道身后的城中许多人正为白泽墟而斟酌考量秣马厉兵,此时骑在青骓马上的他说不上意气风发,倒也安闲自在。润格丰厚、阿宛给的程仪又足,能认识更多的人见识更辽阔的天地,“烟花三月下南荒”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特别难以接受的事。
真澈当然知道“白泽墟”,幼时听长辈讲古,各种神明显圣、书生遇仙、山精水怪的故事听的可不少。不管别人怎么看,于他而言,所谓金银遍地藏着长生不死丹药的神宫都是虚无缥缈的怪谈。即便昨晚阿宛的谆谆告诫让这个“怪谈”添了几分可信度,想来也不过是某个上古时期的遗迹。这些隐藏在荒草密林中的残垣断壁在南荒的山中并不难寻,但除非走运碰上了某个王侯的圣殿或陵寝,否则在这些古堡中等待你的只有原住的亡灵、寓居的山妖和满地破烂的陶木铜器。十二岁信了阿宛的邪当了游侠,四年来跟着各路人马上巫祁山下孔雀河,古堡地穴也闯过五六个,便是所谓古神遗迹又能翻出多少花样来。
真澈并未将“白泽墟”放在心上,倒是南荒于他而言尚有些陌生,阿宛许他做游侠,却又不愿他离自己太远,所以这几年他几乎一直是围着西陵打转。对天南的豪杰们而言,声名远播的大雷泽是无论如何都要走一遭的险地兼宝地,可怜名镇西陵清桐苑的大剑豪李真澈却见都没见过一眼。
去年为了捕拿一个劫杀十三条人命的巨寇,真澈随镇守府的一个都虞侯带人一路追到哀牢山南,那里峒蛮聚居,算是南荒的边缘,乃是他离大雷泽最近的一次远行。那次跋山涉水的千里之行让他受益良多,而这次听阿宛的意思没准就要进大雷泽,却不知又有什么异兽奇闻在等着自己?想到多年夙愿一朝得酬,真澈竟也微微有些期待起来。
催马扬鞭出西陵,真澈沿大道一路向南而去。
为了避免太过招摇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依照约定,这一支探寻白泽墟的人马将分路在飞狐城碰头。至于真澈,会按阿宛的吩咐在山南重镇白马驿与探丸郎一众汇合后一起南下。
正值仲春好时节,天南诸山,翠峰妩媚,陌上花开,秀色怡人。在山间谷地蜿蜒的山道虽然崎岖,佐此美景倒也颇能消减行途劳顿。真澈身体强健,青骓脚力也好,一人一马晓行夜宿,三日不到竟也行了四百余里。
这日黄昏,真澈在马上见日薄西山天色将晚,便寻思找个落脚处。取出随身携带的地图仔细看了下,前行十余里有个西陵镇守府设下的驿站名唤“枫林驿”,心道今夜少不得就要宿在那里了。而当他策马疾行十余里,来到地图上标注的驿站所在之地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枯藤老树昏鸦和荒草凄迷的坍垒圮墙。
晚风从荒山谷地间穿林而过,发出号角般的凄冷之音,看看已经暗下去的天光和模糊难辨的远山,真澈皱眉暗叹:“不妙啊!”
如果没有佩戴兵甲、同行者少于十人,不可在山野露宿。这是用无数探险者和旅人的性命换来的行走天南的“法则”之一。在这“中庭走麋鹿,扶槛闻狼嚎”的蛮荒,出城几十里就有山妖当路捕食的事情早已不是什么奇闻。白日看起来如眸如黛的秀水青山,入夜之后就会变成可怖的洪荒异兽,那是要噬人的。多少旅者游侠或无知或鲁莽的走进那片黑夜,从此再无消息,知道他们最后下落的,恐怕唯有那永远保持沉默的大地山川了。
从此处向东近四十里有蛮峒,乃是受过教化的熟蛮,族里长老还领着镇守府守捉使的头衔。钻山跑野的佣兵猎妖师往往只要奉上一份薄礼,就能在温暖的火塘边摆上一架竹床,喝碗热腾腾的肉汤。只是真澈明日想南行就要原路折回来,一来一回就要多走七八十里的山路。不想走冤枉路,那就只能继续顺大道前行,越往南驿路越是弛废,地图上的标记已然做不得数了,走多远能碰上堡寨石围只能碰运气。
思虑再三也是年轻气盛,真澈一咬牙,轻踢马腹喝一声“驾!”胯下青骓无奈的刨了刨蹄子,甩着尾巴径直朝前小跑而去。
穹窿如被墨色渲染般越来越黑,等亮光彻底消失在西山之下,天地彻底暗了下来。春山夜行,真澈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的这片荒野并不冷清,草窠里有鸣虫合奏,林子里有夜莺婉转,仰头星河灿烂,侧首寒月半轮,如果没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野兽咆哮,和路边林中幽幽闪着绿光的瞳孔,他甚至觉得走夜路也是不错的选择了。
斩马剑和上好矢匣的千机弩挂在鞍侧,腰间悬着短刀,腿上绑着匕首,连左小臂都装上了蒙皮小盾。真澈一边催马前行,一边警惕的注意着周遭的动静。他胆大却不鲁莽,更没有狂妄到以为自己已有一骑独行万兽辟易的威势。可奇的是,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戒备之意,林中那几双绿眼仁儿始终没有窜出来向他展示自己的尖牙厉爪,跟了半个时辰,竟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夜色里。而在此后的一个多时辰,除了一只豹猫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吓了他一跳外,别说妖兽,他连只狐狸都没碰上。
不对啊,这还是那个妖兽遍地走,虎狼不如狗的山南吗?难不成自己还是个有天命在身的人物?真澈自己的心里也犯嘀咕
山回路转,有溪水从道旁流过,沿溪行约一里,真澈隐隐约约听到有水声如惊涛拍岸,不由得心中暗诧。待听着隆隆水声转过一个山口,他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路左有清潭广约数亩,潭边是百尺危崖,而一道阔有丈余的瀑布在月光下如银缎一般挂在山崖上!飞流而下的急湍冲击着深潭,水面粼粼波光恰似琼田玉屑美不胜收。
然而让真澈惊喜的非这山间美景,而是不远潭边闪现的隐隐火光,紧赶几步仔细一看,但见帐篷数顶,篝火一堆,再加上随风飘来的羹汤香气——这俨然是个猎妖师的营地呀!
天无绝人之路!选择夜路而行的自己简直是太英明了!
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真澈赶紧催马近前,怕夜半来人彼处误会,还隔着十来丈就高声道:
“水潭边的诸位英雄请了!在下是过路的佣兵,因走岔了路误了时辰,想在贵处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这边递了话过去,那边却没有回音。如是再三,彼处依旧没人答复。立马等了好一会儿,真澈心中有些不耐,便下马出言提醒了一声,顾自牵着坐骑走了过去。
离那营地越近,真澈心中越是狐疑:全都睡死了?没有暗哨,没有守夜人,营地里甚至连一点人的动静都没有。这些猎妖师便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也不至于这么毫无防备吧。
当鼻翼嗅到一丝血腥气时,真澈开始心生警惕!从马鞍上解下了用惯了的斩马剑,将青骓留在路边,他握紧重剑弯腰屈膝,饶了一个弯从侧面悄悄靠近了这个诡异的营地。
血腥气越来越浓,就如到了屠宰场一般。而当真澈躲在一簇灌木后,看见篝火边的那一地尸体时,终于呆住了:这还不如屠宰场!
营地中心是火塘,六个牛皮帐篷围绕篝火呈环形而列。此时那帐篷上像孩童的第一张画作一样,满是溅染的血浆。篝火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约十来具尸体,之所以用“约”,是因为那些尸体确切来说都是残缺的尸块。
从残破的衣甲和地上的兵刃来看,这些已死去多时的人无疑是一群猎妖师,开膛、破肚、斩首、断肢……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血从尸体下流出殷开,汇成了一片血泊,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各种零碎的残肢肉块浸在黑红色的血液中,被扔的满地都是。修罗地狱,无过如此!
呆住的真澈和一颗满是血污的头颅无意间对视,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此地不宜久留!”
心下警钟齐鸣,四识俱开,真澈扫视周遭,横剑身前后退几步,正欲转身离开,却忽听得一声呻吟后传来一句微弱的呼喊:
“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