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先前的声音不一样,话声干脆利落。
“您是三树子小姐吗?我叫植草,能不能同您见上一面?”
“您是哪位植草小姐呀?”
“我现在没有工作单位,只是想见您一面,向您谈些有关的事。”
“您想谈些什么事?”
“关于直江大夫的事。”
“直江大夫……”
对方好像猛地一惊,通过听筒这边也能感觉到。
“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因为我知道一些关于直江医师的事,才……”
为了迎合三树子,真弓的言辞也柔和了。
“不过,您为什么向我……”
“偶然听别人说的,请不用担心,我是站在您一边的人。能马上见一面吗?”
“好的。”
“那么,六点钟在涩谷。”
真弓指定了在涩谷T会馆里的咖啡馆会面。
“不过,我还不认识您。”
真弓也没见过三树子,便说:
“那么,我穿淡紫色大衣,手里拿着女性周刊。”
“我穿……白色大衣。”
“那么,六点钟我等您。”
“明白了。”
放下电话,连真弓自己都对这种疯癫行动感到愕然。
到酒吧上班时,真弓总是穿着平常外出的衣服。在店里穿的衣服都装在纸袋里提着。虽说东京穿华丽服装的人不少,但像百褶连衣裙之类也太惹人注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酒吧间的女招待去上班。尽管真弓对于自己当女招待这一职业并不感到耻辱,但是,在途中让那些男人好色的眼光滴溜滴溜地看着也不舒服。
正像电话中约定的那样,真弓穿着普通的淡紫色大衣,右手拿着周刊杂志和纸袋走进了T会馆。因为没要到出租车,所以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但对经常误点的真弓来说这还算准时。
走进咖啡馆看了一圈,靠窗边走道的座席上,有一个穿着白色双排扣大衣的少女独自朝窗外望着,真弓立刻认出她准是三树子。
把一个二十三岁与自己同龄的女人看成是少女固然可笑,但实际上,头一眼看到三树子时,真弓的确把她当成了少女。
当她走近时,三树子抬起头来,微微欠身。
“您是行田三树子小姐吧?”
“是的。”
“我是植草。”
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吧,三树子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对不起,把您叫了出来,您吃惊了吧?”
三树子两手扶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她那从中间分开的柔软的长发低垂到两肩上。真弓也有几分孩子气,但有些拘谨的三树子的脸庞更显得幼稚。
“来两杯柠檬茶。”
真弓向女侍要了茶以后,便把纸袋放到靠通道一侧的空位上。
真弓的晚妆是在银座一家常去的美容院做的,一般都与整理发型同时进行。因此,她在晚上上班之前的化妆并不很浓,即使这样,她的粉饰仍不同于普通人。也许这是因为女招待这一职业自然渗透出来的情调所致吧。三树子仿佛审视外星人似的盯着真弓。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上次因为扭伤了脚踝骨,曾在你父亲的医院里治过病。”
“是吗?”
三树子这才放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
“是在那里认识直江医师的?”
真弓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说出同佑太郎的关系来。如果说出来,这位纯洁的三树子不但会吓坏,而且会蔑视她的。
“那么,您提到的直江医师是怎么回事呢?”
“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如果您爱上了直江医师,我想忠告您几句。”
三树子疑惑地歪了歪小细脖,真弓向端来的柠檬茶里搁了块糖说:
“您爱直江医师吧?”
三树子被真弓死死盯住低下了头,她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形成一个柔软的暗影。
“你不必有顾虑,能诚实地告诉我最好。”
“不过……”
“我知道,你很爱他。”
“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不是重要的,我问你了解直江医师吗?”
“他的事?”
“和你父亲医院的护士好像恋上了。”
“是志村伦子小姐吧?”
这一回轮到真弓吃惊了。这个表面老实的姑娘竟连这些都知道,真弓觉得不可轻敌。
“你已经知道了?”
“从医院的人那里听到的。”
仔细想来,三树子既然是院长的女儿,医院里的传言岂会不知道呢?
“还不止这些哩。”
满以为刚才那件事会使她大吃一惊,看来并无效果。于是,真弓打出了第二颗炮弹。
“就是那位医师稍微有些异常的传言。”
“异常?”
“是啊,听说他时常发狂,会干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做什么事呢?”
“这话真难说出口,有时脱光衣服发狂,有时光着身子喝咖啡。”
“怎么会呢?”
“这是真的。”
“这些事是谁说的?”
“反正我听别人说的。”
三树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停了一会儿说: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事实。”
“您为什么想把这种事告诉我呢?”
“刚才我就说过,只是想忠告你。”
“不管您怎么说,我也不相信。”
表面幼稚的三树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意想不到的固执表情。
“您倒是挺固执。”
真弓看着这个一心一意爱着直江的小姑娘,产生了憎恶之感。
“您同直江医师发生了肉体关系吧?”
“有了又怎样?”
三树子挑战似的反唇相讥。
“到底还是……”
真弓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感到自己很狼狈。从三树子对直江一心一意的态度看来,可以肯定他们已发生了肉体关系。直江和真弓能那么裸体胡闹却没有超越最后一线。真弓认为那是直江为她所处的位置所表现的关怀,尽管喜欢,但没有办法,只得忍耐。然而,假如直江同三树子发生过肉体关系,这一想法就站不住脚了。
直江不同院长的情妇做爱,却同院长的女儿发生关系,岂不是最大的反逆之举?
真弓为自己没能同直江做爱,而这个毛丫头三树子却同直江发生了关系而感到莫大屈辱。
“我到过直江医师的公寓。”
“那又怎么样?”
“在那里跟他睡在一个床上。”
同既定方案相反,真弓信口开河了。“他脱得光光的,跪在我的脚下向我恳求说:‘请永远留在我身边。’”
三树子默默地看着唠唠叨叨的真弓。
“他的事我知道得最清楚。”
虽然她没被夺取身子,可看过他的疯狂瞬间,这就是她引以自豪之处。
现在看来,疯狂了的倒是真弓,她越说越气愤。
“直江医师把你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绝对不会。”
“你好像挺有把握?”
“明天,我还要跟他会面的。”
“你同他幽会,又去相亲吗?”
“相亲……”
三树子语塞了,但马上说:“我才不去相亲呢!”
“这么说你要把相亲放在一旁,让直江医师搂你睡觉,是不?”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用得着!”
“用不着!”
周围客人看见两个美女互相瞪起眼来,便停止了谈话。真弓觉察到了这种情况,立即语调柔和地说:
“我是你爸爸的情妇。”
“爸爸的情妇?”
真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三树子无法相信,不,她不想相信。她甚至不知道后来在哪里、怎么同真弓分别的。当清醒过来时,她已独自走在从涩谷车站通向道玄坂的混杂人群中了。
正值机关、企业下班时间,人行道上行人拥挤,车站前学生们的喊声、近处商店的叫卖声、汽车的噪音混成一体,形成一种热腾腾的繁杂气氛。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只想这么茫然地走下去。希望快点穿出人群,躲开噪音,一个人待一会儿。然而,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总也逃不出去。
登上坡道,来到交叉路口,三树子总算找到了一辆出租汽车。
“您到哪里?”
车开动以后司机问。
“嗯……”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朋友家。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一直朝前开!”
“您这么说,我可不好办。”
“去横滨!”
刹那间她回答说。当然并不是有目的说出的。只因为横滨离得远,这期间可以一个人在车上待会儿。
她用两手按紧大衣衣襟,向窗边靠近身子。十二月的天空已经暗淡下来,霓虹灯争相斗艳。看了这一切,三树子才觉得她现在真是一个人了。
她真的是爸爸的情妇吗?
真弓那令人怜爱的圆脸立刻浮现在眼前。虽然算不上很美,但也许是招惹男人喜爱的脸。这张脸在三树子看来却无异于母夜叉的脸,恶魔的脸。
父亲怎能同这个女性搞上关系呢?她只说名叫真弓,是爸爸的情妇,没有说出更多的话。从什么时候起在什么地方互相认识的?现住在哪里?她一概没说。看她那身打扮准是个上夜班的女招待,爸爸也许在那里认识她的,倘若是这种程度的来往,倒也问题不大。
然而真弓的口气倒像是很有自信。她还说你若不信,不妨去问问!没有把握她敢说这话吗?再说,她连妈妈的名字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知道。还知道爸爸那辆外国车的牌号和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西服。这么说,今天她同爸爸见过了,她对我什么都知道,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看穿了一切,心里好生害怕。
难道爸爸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尽管抱有怀疑,但也不能说绝无此事。正像在书上或电视上看到的那样,这种事是常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