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感叹的同时,又积极投身于调查事件的真相。上次张振武案的不了了之多少让他感到气馁,但新闻记者的责任感又驱使他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宋教仁死后,有关宋案及其进展的情况已是满天飞,北京城里流传着各种各样有关此类的消息,扑朔迷离。
首先是国民党方面反应强烈。正值该党在大选中获胜,突然横发宋案,党内一片愤慨。远生观察到许多党员痛心疾首,多数人认定宋教仁的死与选举结果有关,是政治阴谋,很有可能是政府在背后主使。有些党员甚至已经公开号召决不选袁世凯当总统,决不投票。
还有些党员则推定是政府方面的高官、袁世凯的心腹爱将冯国璋所为。理由是国会选举时,宋教仁代表国民党到处演说,煽动号召力极强。因此发生了冯主使救国团电驳宋钝初演说的一幕。而且冯国璋对宋教仁到处“胡说八道”非常反感。国民党内以宋教仁活动能力最大,议论最多,自然引起冯国璋痛恨,欲除之而后快。
但远生不这样看,他认为宋案突发应该有其复杂背景,如果本案像这样能简单地下结论,要福尔摩斯这样的侦探也就毫无意义了。人人都可成断案高手,况且,冯是个武人出身,以其平常的行事为人,刺宋这件事也不像是他干的。
与此同时,正在日本考察访问的孙中山已中断行程,闻讯回国。
宋案发生之时,在日本长崎考察的孙中山正出席长崎市市长为他一行所举行的招待晚宴,忽接黄兴来电,孙还以为是铁路筹款有好消息了,兴冲冲启开电文一看,却是宋教仁在上海车站遇刺身亡的噩耗。他当即告辞,匆匆返回住所,让随行的人给黄兴复电,嘱托他们务必查清钝初遇刺的真相,捉拿凶手,并决定第二天就回上海。
了解了国民党方面的情况后,远生又去打探政府方面的消息。他很快就从总统府内部人士挖到第一手资料:宋教仁被刺的第二天,袁世凯总统就接上海方面的报告,得知宋教仁遇刺的消息。袁大为惊诧,当即发出一份慰问电。
22日午后4时,袁总统刚刚午睡起来,秘书便上前报告宋已身亡,总统显得愕然:“此事当真?”赶忙命秘书把电报拿来。一看,都是江南来的,陈贻范一电,黄克强一电,江孔殷一电。沉吟良久后,袁说:“看来真的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国民党失去宋钝初,少了一个大主脑,以后越难说话了。”遂命秘书拟电报拟优恤命令。尽管这样,国民党内多疑这一暗杀事件,袁世凯难脱干系。
就在黄远生探访宋案山重水复之际,从上海方面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刺宋凶手已落网,背后有黑手,牵扯到北京的高官甚至袁总统本人。
原来3月25日,孙中山刚到上海,黄兴前往码头迎接,一见面就告知中山先生:“案子已破,凶手是一个名叫武士英的退伍军官,直接指使者叫应桂馨,他们是23日晚在湖北路迎春坊,一个妓女叫胡翡云的房中抓获的,二犯在押。”
孙中山没听说过武士英的名字,但这个应桂馨他是知道的,此人就是去年在南京临时大总统府里拨弄是非被撤职的那个庶务科长,原是上海滩的一个流氓,孙中山念他是陈其美举荐来的,对他宽大处理,没有查办。不料想是应桂馨对宋教仁下此毒手。
孙中山说:“应桂馨与钝初并无利害冲突,在凶手武士英及其直接指使者应桂馨的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主谋。”
黄兴点头赞同:“对了,这一事件蓄谋已久,请先生看看这些证据。”说着拿出几份文稿。这些抄件是今年二月至三月间应桂馨同赵秉钧、洪述祖之间的往来密电,其内容是应桂馨报告赵秉钧:国民党力主宋当总理。应已从日本购买孙、黄、宋劣史稿,拟印10万册。袁总统阅应电后甚喜,夸应有本事,并嘱其既有把握,相机而行。尤其是3月21日应在致洪述祖的密电中说:“匪魁已灭,我军无一伤亡。”
孙中山看过密电,义愤填膺:“真是无耻至极!此案包藏着重大致治阴谋,要充分重视钝初血案的严重性。”
街巷路间的议论越来越盛,政府的嫌疑也越来越大。3月30日,法国公使致函外交部移交人犯,照租界章程,凡是中国人的命盗案件,应移归中国自办。租界中所办罪名不得超过五年。但现在法国公使说,在公堂中已审实有罪的武士英可移交中国自办,而对应桂馨以尚未审实有罪为由暂不移交。
至于洪述祖,传闻他逃到了青岛住在亨利旅馆,3月31日由青岛乘三光丸轮赴大连,现政府正与日使交涉,将其归案讯办。还有人说洪还待在青岛。
就在这前后,北京政坛上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3月28日赵秉钧坚辞总理。原因还是与宋案有关。
赵总理一日四辞的理由是,既然宋案已牵扯出了洪述祖,洪是内务部人员,自己若不暂行解任,则对搜拿凶犯齐集证据有诸多不便,如果引起海内诽谤怀疑,更会有碍大局。但袁总统坚决不允许赵辞职,总统府的秘书某某也坚请总统不允赵辞职,否则局面不可收拾。
不过到了3月30日,又传梁士诒极力赞同赵辞职,袁总统已有意允许。3月30日、31日两天,总统府国务院盛称赵一定解职,其职将由段祺瑞代理,内务次长言敦源代理内务总长,4月1日段接新任。这些消息千真万确。然而到第二天忽然有变,说是赵总理请假5天,假满则解职。可随后又有决无解职之说,也千真万确,原因是解职消息受到一部分舆论批评,赵也改变了主意。国务员则说,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换总理,坚决不签名,又同赴赵宅挽留,因此辞职之事消声无息。
但是关于赵为宋案背后主使的传言并未因此停止。说得最神的就是:宋教仁离京返乡后没几天,某日黄昏,袁总统的长子袁克定突然造访赵秉钧。赵见袁总统的大公子亲自登门,料到必有要事,就赶紧请袁克定上二楼密谈。
袁克定说:“老世叔,此次国会选举结果不妙,国民党人在参、众两院中占了多数,近日宋教仁在湖南、湖北、江苏等地到处游说,鼓吹政党责任内阁制,野心勃勃,其演说词很尖苛。要是让宋组阁,天下就成了国民党的了,你的总理宝座自然也会丢掉。我爹说了,宋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务必要在正式国会开幕之前除掉此人。”袁克定说着把一支手枪和五发子弹交给赵秉钧,让赵物色人去干,并说事成之后以10万英镑重赏有功之人。
赵秉钧面对袁世凯的口谕和手枪子弹,先是一愣,随即镇静下来,心想,事关重大,我若有半点推辞定会招来杀身之祸。既已如此,当即答应一定按照总统口谕去干。
此后不久,宋教仁即在上海遇刺。
宋案本因国会选举而起,而国会选举因宋案的发生又起波澜。宋教仁的死使已获胜的国民党突失首要,力量受挫。而先前的共和、民主、统一三个小党恐获胜的国民党一党独大,正在改组合并为进步党,此举还得到袁总统的肯定。
进步党对宋案的态度与国民党截然相反,一再声言“宋案确与政府无关。”甚至还说宋案是同盟会人所为,由陈其美主使等等。这样一来,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面对这样一个波诡云谲的局势,黄远生感觉整个北京的政局就像一个闷葫芦。去年的张振武案况且不了了之,今年的宋教仁案极其复杂、凶险比之张案有过之而无不及。原先信心百倍的远生这些天跑下来,突然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雪茄,却不知从何下笔。
他拟的题目充满慨叹:“闷葫芦之政局”,而在文中字里行间更是流露出无奈:“近日政界,不知从何下笔说起,其第一苦处就是吾辈自认已无复气力写出此等千奇百怪、千险万恶之社会。”
在今日作新闻记者,就像神经亢奋之人,易做噩梦,一夕而梦得千万幻象,似真非真,似假亦非假,今日所谓政治一切都在黑暗朦胧之中。今日政界栩栩然蝴蝶乱飞,人们都在梦中,而梦中人的意识不过是幻影罢了。记者与其说是记新闻,倒不如说是记噩梦。
眼看着政客恶浊,暗杀风潮急涨,国家政局更是“盲人骑瞎马,骑到哪里算哪里。”无理想、无解决、无希望。今日之政治界,不但不敢主张无鬼论,而且极想主张有鬼无人论,自己零零星星所见所闻,莫非鬼界中现象?
上到国事,下到社会,一切现象无不令人伤心短气。
自宋君钝初逝世后,北京政界表面似乎平静如常,而暗幕中的千变万化如愁云黑雾累叠而起,近来大有天黑如盘伸手不能见掌之状,甚或雷雨骤发扫荡一切呢,或长此沉沉不见天日呢?或更有意外之变化呢?真让人无法预测。除非把宋案的全部诉讼记录公开提供,让记者知晓、研究,或许能有真相告白。而现在的真相都从街谈巷议中来,今日北京专以街谈巷议作为处理国事的依据,这真是国民之不幸。
上述言论,远生自然是有感而发的。
针对宋案,国会中又掀起弹劾浪潮。远生清楚地记得,张振武案子出了后,就引发一连串弹劾之事,最后是有始无终。今日重提弹劾,远生觉得痛心。国人现在把弹劾案看成寻常茶饭,政府已成朝夕打骂的顽童,议会等于三木不停的暴吏,见怪不怪。尤为痛心的是,国务院这般官僚,个个一副看守内阁的心态,总理总长早同退院打包之僧,左右不过是一去了之,无所谓弹劾。法律政治失去权威,丧绝廉耻与责任,这些才是不可救药啊!
自宋案出现,国民党人有些主张暗杀和调停,有些主张武力解决。孙中山认为暗杀不足取,他说:“总统指使暗杀,则断非法律所能解决,所能解决者只有武力。”然而,远生渐渐发现武力解决因无人响应已势穷力窘,人人都有一种暗杀风潮将起的感觉。
连日来,北京不断出现奇奇怪怪的案件,一件是,有人重金买通袁总统家中的水夫,换上此人的衣服混入袁宅,被卫兵识破,将其当场抓获。这事至今还捂着,不让公开发表。
另一事件是,有人乔装打扮来到赵总理住的医院,硬是想住与赵总理病房相邻的上等病房,被医院拒绝后,到晚上又有三个人挟个木箱子来到医院,声称总统府送来公文让赵总理副署。后来一查,根本没这回事。
再一个事件是5月17日参议院国民党籍议员谢持涉嫌谋乱被捕,后又释放。据政府中人说,执法处曾与谢约定,如果议会中不起风潮,就一概不追究,否则对谢持仍须追讯。由于议会提出质问,检察厅就起诉,但检察厅传谢到案,谢就离京,而且与一位有势力的大人物同行,林立的侦探竟对此视而不见。远生觉得这其中可能另有隐情。
传闻这次捕拿谢持时,先搜出血光团的名册,查出了团中的主要人物,团长就是前清时谋刺前摄政王的革命党人黄某(复生),血光团的机关都已经泄漏,而宋教仁的秘书周予觉已自首,其妹周予儆竟称是黄兴组织的“血光团”,令其携款4万元赴京暗杀。周氏兄妹被捕后,自愿出首作眼线,此后又牵出许多的案子。
远生又听说,另有某国民党籍议员的弟弟被捕,他觉得这其实是当局做的一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把戏。对于议员王锦堂被刺案,各报都说内有暗杀一览表。更奇的是查获了两个人,搜出一纸密令,令中说,给钱若干万元,刺杀汤化龙、王赓等。还有一姓郑的女人谋杀周学熙未遂案;王府井大街一户姓戴的家中搜获炸弹案;保和会事务所拿获5人案等等。
与此同时,议员汤化龙、王赓、孙少侯、李国珍等人接到了匿名恐吓信。
这些案件均由军事执法处一手包办,其中有些公开,有些不公开,也有些是虽然公开发表了但并不完整。
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事,据说某某党人阴谋针对除了袁总统和赵总理之外的一些主要人物,不再亲自动手,采用拿金钱收买北方人以策动其起事。对象以曾在滦州起义及共和未成立以前在北方谋刺袁总统未遂的某团人最多。执法处处长陆建章本来就很敏锐,他手下的干将郝占一又是北方人,与某团的人都比较熟,所以查处起来,草蛇灰线,捕索极敏。
最近车站也搜索极严,而且重金悬赏,凡是破获一案者赏一万元。因此有些人为逃避车站稽查,绕道大连湾来京。
这些日子凡是著名的政客门前都是卫兵森立,外出配以轻骑兵,最多的有十余骑,见人就作拔枪的动作,简直就像到了恐怖时代,京中一些人纷纷搬家,天津租界的房屋爆满。
听说袁总统的意思是,凡是被抓的嫌疑人都先关进监狱,等到大局稳定后一律赦放。话是这么讲,但昨天抓获的孙某、刘某已经给枪毙了。
现在,京城普通百姓的心里最希望安静平稳。但在黄远生看来,真正令人担心的是,国内一盘黑白不明的棋局,是否会被他人趁乱下了要害的棋子?他只有喟叹:“吾哀宋君之死为国之损,吾未尝不羡宋君之先死,不及见此后惨剧为一身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