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我举一个例子加以说明。有一次,宋哲宗在听完程颐的讲课后,打算休息一会儿。我们都知道,当时宋哲宗不过就十多岁,就是一孩子。那孩子自然免不了贪玩,这也是孩子的个性。这不,师生二人在一亭子里喝茶,以作休息。宋哲宗就随手折下了一根柳枝来玩。你猜这个程颐怎么说,当然,表情肯定是一脸严肃,以老夫子的口吻加以训导,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万物生长的季节,皇上切不可无端摧折生命,破坏天地之间的和气。宋哲宗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熬到可以休息一会儿,却被程颐不知趣的教训了一番,气得不行。但又不能直接说程颐的不是,为了发泄不满,宋哲宗眉头一皱,将手上的柳枝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宰相司马光听说这件事后,无不感慨的说,瞧瞧,这就是为什么皇上不愿意接近像他那样的读书人的原因。
程颐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极度郁闷,不爽的人。那么,苏轼对他的看法又是如何呢?也是很不爽,根据苏轼的一篇名为《再乞郡札子》文章的记载,苏轼是直言不讳的表达对程颐的不满,“素疾程颐之奸,形于颜色”。什么意思呢?苏轼说他一向看不惯程颐的那种故作矫情,虚伪至极,故作姿态的模样。对于这样的人,可不需要花费什么思想去揣测,因为他都直接表现在语言和脸色上呢。想想,程颐要是听到这样的话,那还不把苏轼当做仇人一样。这不,因为司马光的嗝屁,在追悼会上发生的一件事,使得两人之间的矛盾激化了们更是的苏门与程门结下了不解之仇。
原来,司马光死后,他的丧事是由程颐来负责主持的。元祐元年的九月六日,即公元1086年,朝廷之前(即司马光死的那一天,元祐元年九月一日)在京城的南郊举行了祭祀天地,安放宋神宗灵位的活动。祭祀活动结束后,朝廷很多大臣都去司马光的相府吊唁,以表哀思。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程颐毛病又犯了,他竟然不允许在这个时候吊唁司马光。我靠!这还不激起曾受益于司马光的那些人的愤怒?大家可能也想不到,程颐反对大家在此时进行吊唁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孔子说过的一句话,“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句话的愿意是说,在这一天为吊丧而哭泣,就不再唱歌了。当然,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参加了一些哀伤的活动,就不要再去参加一些令人高兴的活动了。这样就是对礼仪的大不敬,是一种亵渎。孔子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对不幸者的真诚同情,没别的意思。但程颐却以此发挥,说你们这帮人一参加完朝廷的祭祀庆典活动,就跑来参加丧礼,一会儿嘻嘻哈哈的,一会儿哭哭啼啼的,实在是太不严肃了,这成何体统?你们还是明日再来。
这都什么理由?人有祸兮旦福,谁能预料下一刻有什么事发生。再说,人死也不是定好时间的,有很多突发性的事件。如果一天中有人结婚,有人死,按照程颐的说法,当天就不能去吊唁死者了?这是什么歪理嘛!因此,当场就有人反对程颐,说孔子是说过这句话,可孔子并没有说歌则不哭啊!这话反驳得相当给力,弄得程颐当场就尴尬不已,甚至脸都涨红了。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处在什么情况下,大声的争辩着。(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有相关记载,“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孔子言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已贺赦了却往吊丧,于礼无害’)估计司马光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葬礼会吵得不可开交,叫他如何安息?这时的苏轼一看到这样滑稽混乱的场面,觉得非常可笑,就开口说了一句,“此乃鏖糟陂里叔孙通所制礼也”。(《续资治通鉴长编》)
大家可能对这句话不大理解。我们先说鏖糟陂是什么意思。这个鏖糟陂就是一个地名,不过,这可不是一个好地方。根据庄绰的《鸡肋编》的记载,“许昌至京师道中……有大泽弥望草莽,名好草陂。而夏秋积水沮如泥掉”。简单的来说,鏖糟陂就是位于东京汴梁西南15里的一处沼泽地(《吕希哲·吕氏杂记》载,“都城西南十五里,有地名鏖糟陂”),那里不但充斥着污泥烂草,而且还肮脏不堪。我们再看叔孙通,此人为西汉初期的儒家学者,曾协助汉高祖制订汉朝的宫廷礼仪,先后出任太常及太子太傅。简言之,大儒也。明白这两个词汇的意思后,我们再来看整句话就好理解了。苏轼说这个程颐就是一个从京城郊外肮脏污浊之地爬出来的“叔孙通”,他的所谓礼仪规矩都是他想当然自己制定的。换句话说,程颐是一个扯淡的家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识大体,没有见过世面的伪专家。要说之前有人反驳程颐说“孔子言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是一个相当给力的反驳,那苏轼说的这句话就是相当相当给力的嘲讽。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在,苏轼在说完这句话后,“众皆大笑”。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程颐有何反应,肯定是怒不可恕,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钻下去。也正是因为程颐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便引发了洛蜀党争,“其结怨之端盖自此始”。(《续资治通鉴长编》)。同理,也正是因为如此,苏轼后来遭受到程颐及其门生的陷害诬告。比如,程颐有一个叫朱光庭的门生,他是当时的谏官。他就费尽心思的搜集苏轼的文章,从中找出可能出问题的章节,然后断章取义,加以陷害诬告。我们来看这样一段话,“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偷;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苏轼·试馆职策问》)朱光庭根据这段话,说苏轼是在对宋神宗进行恶意诽谤,是大逆不道之举,朝廷必须对苏轼严加惩办才行。但当时的高太后可能是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没有治苏轼的罪,反正有点和稀泥的味道,不愿意将事情扩大化。
其实,想想这个朱光庭不过是一小小的谏官,苏轼乃三品大员,他如何扳得倒苏轼?问题的实质还在于洛党与朔党的交锋。而他们之间的交锋又被以刘挚等人为首的朔党利用,原先司马光没死的时候,就想着把苏轼挤出朝廷。由于司马光死了,他就没来得及实施。如今,他们正好借着朱光庭跟苏轼斗起来的这件事大做文章,对苏轼群而攻之,说苏轼就是下一个王安石。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或者说托辞。真正目的还在于权利的争夺。司马光死后,宰相的这个位置让很多人眼馋,而苏轼又是德高望重,深受高太后的赞誉与赏识。朔党的那帮人自然是害怕得很,就想着要除掉苏轼。这就是洛蜀党争的真实情况。
朱光庭对苏轼的陷害与诬告,虽然以高太后的和稀泥而结束。但这不过是一小小的争斗,后面更让人感觉到惊心动魄的是,连御史中丞傅尧俞、侍御史王岩叟也参加到其中,他们跟高太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要求严惩苏轼,说他是为臣不忠。苏轼是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政治争斗,再三请求离开朝廷,到地方上任职。也能为,如果不这样做,苏轼担心自己还会重蹈“乌台诗案“的覆辙。于是,在宋哲宗元祐四年的三月十六日,即公元1089年,朝廷终于批准苏轼到地方上工作。就这样,苏轼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为浙西路兵马钤辖兼杭州知府到了杭州。从这一天开始,之后苏轼先后在杭州、颍州、扬州、定州四个地方担任过知州。特别是在杭州,苏轼政绩斐然。比如,我们大家熟知的拯救西湖。然而,即便如此,苏轼依旧没有逃过被贬的厄运。尤其是在高太后死后,苏轼的命运更加曲折,先后被贬到了惠州、儋州、海南等地。在这期间,苏轼并没有沉沦,反而勤政爱民,潜心创作。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秀句出寒饿,身穷诗乃亨”。(《苏轼·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直到宋哲宗于元符三年的元月九日,即公元1100年去世,即位的乃宋徽宗赵佶,年号为建中靖国。苏轼的情况才稍有好转。建中靖国元年的六月,苏轼决定归老常州。遗憾的是,此时的素食已经年老体衰,再加上身染瘴毒。一个多月后,苏轼便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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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苏轼的死因,这里我做一点补充说明。早在苏轼离开海南向朝廷“请老,以本官致仕”(《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时,他就身染重病,从建中靖国元年的六月到建中靖国元年的七月二十八死亡,50多天的时间里,苏轼的病情时好时坏,关于苏轼在此期间情况的具体的记录大家可以参阅北宋何薳撰写的《春渚纪闻》以及清朝陆以湉的《冷庐医话》中的相关记载。我所要说的是,苏轼之死有可能是自己仗着自己也懂医术,以自病自诊而导致病情严重恶化。根据苏轼的《与钱济明书》中的记载,“某一夜发热不可言,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迨晓乃止,困惫之甚。细察病状,专是热毒,根源不浅,当专用清凉药。已用人参、茯苓、麦门冬三味煮浓汁,渴即少啜之,余药皆罢也。”
根据医学知识,我们看从这段话中看出,苏轼明显是吃错了药。林孝廉在《昌彝射鹰诗话》中曾说,“公当暴下之时,乃阳气为阴所抑,宜大顺散主之……人参、茯苓、麦门冬三物,药不对病,以致伤生”。也就是说,苏轼选用了人参、茯苓、黄茋等温补的药,虽是对症下药之举,但除了麦门冬为清凉药外,人参、茯苓却是温药,苏东坡可能也是出于补气而将参、茯苓、麦门冬三味药一并服用,岂知这是错误的。正确的治疗方法应该是,先治疗好热毒,然后再补气。而苏轼恰恰相反,以清热解暑之剂来医热毒之症,终于导致了“药不对病,以致伤生”的恶果。当然,苏轼之死,就算他不乱用药,可能也活不长久,毕竟身体状况以及年龄摆在那里,用错药不过是加速他死亡的原因之一。总而言之,苏轼就这样病死了。
苏轼死后,按照苏辙在《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中记载,可谓是“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与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简单来说,就是全国人民都哀悼他。而苏门的子弟也纷纷用自己行使哀悼苏轼。比如,张耒就用自己的俸钱在荐福禅寺做了一场佛事。晁补之则写下了《祭端明苏公文》,在祭文中他这样写道,“间关岭海,九死归来,何嗟及矣,梁木其催”。意思是说,苏轼好不容易破除万难,以为可以再展雄风,谁知却陡然而逝,真的让人万分的悲伤。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苏轼的一生有过多次超越,而他给人感觉可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就是“旷朗清风”。如今,我们大多数人对苏轼的了解都是通过他的诗词,而在诗词背后的那个苏轼更是我们应该去挖掘的。由于篇幅所限,本文所述的也不过是一点皮毛而已。
最后,我以苏轼的一首名为《题西林壁》的诗做为行文的结束。我总觉得,这样一首诗应该是诗词背后的那个苏轼的真实写照,“横看成林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