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他把一杯蓝色的液体放到她面前。透彻纯粹的蓝色,直在她心里晃荡。
你改?
我?
对,它是为你而生的,唯你才有赋予它名字的权利。
她轻笑。端起酒杯在手里旋转了几下,看着蓝线边缘细碎的泡沫,一个连一个地爆破。她听见了它们裂开的声音,很微弱。
仲夏,它叫仲夏,我好像看到了阳光。她放下杯子,抬起头。
不尝尝它的味道?他问。
她摇摇头。不喝,我就可以想象它的滋味。甜,酸,苦,辣,或者其他。我不想它被一种单调的味道束缚着。她靠近了杯沿,深呼吸,陶醉在它的独特香味中,闭着眼。
不知什么时候,她趴在冰凉的玻璃柜面上睡着了。手肘打翻了旁边的那杯仲夏。酒液倾倒在桌上,透着浅浅的蓝,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的容颜映在玻璃里,仿佛透明。
他没有叫醒她。
半夜,她自然醒过来。头发有点散乱。
你醒了。他说道。
抱歉。她的动作显得些许慌乱,像犯错的孩子。
没关系。
你的店几点打烊?
凌晨两点。
已经过了。
你是最后一位客人。
我该走了,把帐记上。她站起身离开,一瘸一拐地走出店门。光着脚。
生命中的相遇,用穿越的目光才能看透。他想到她会瘸腿走在大街上,懵松的半合着眼,脸似笑非笑。他不自禁地走出门口,路灯下格外冷清,不见她的身影。
你找我。坐在墙角的她看着他,轻轻地说。被光线模糊的双眼,看不清他的外貌。但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她渴望温暖。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好。她扶着墙壁吃力地站起身,腿已经麻痹了。
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你相信我?
不。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会。
谢谢。我累了。她把话说完,便靠在他左肩,合上眼。
她真的累了。
她的房子很大。床也是。她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机械地存在。只等着体内的零件因废弃而生锈,糜烂。最后被滋生的细菌侵蚀,或者在潮湿中发霉。变成一滩臭水。
但她也有梦想。她想飞。
飞。赤裸裸地在天空上飞。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端。就一直那样飞着,笑着。她的长发会轻舞飞扬,她的声音会恣意流淌。
这是唯一一件她可以想着去做的事。
3
一声巨响,他抬头。那被烟火擦亮的天幕,紧紧罩住整个城市。他们拼命地齐声倒数着,十,九,八……二,一。
新年快乐。
身边陌生的面孔笑着互相祝贺。她突然也笑了起来。她渴望自己是一团火焰,在这寒冷的黑暗中恣意燃烧。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释放能量。即使灼人的温度把她烧得面目全非,甚至化为灰烬。
新年快乐,郁果。他拥抱着她,唤着她的名字,在她耳边低声说。
新年快乐,阿奇。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微微地颤抖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味。如果她再自私一点,就会放任自己在他壮阔而温暖的胸膛间沉沦。永生不离开。直到两人风烛残年,他再没有力气去拥抱她。
告诉我你会快乐,否则我不能让你离开。他紧紧地抱住她,温热的眼泪滑过面颊,渗进她的皮肤。
我会快乐的。一定会。你也会。
很久很久,他终于放开了她。看着她转身离去,穿过拥挤的人群,消失不见。
生命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这端告别,那里相遇。
4
她是一个穿着和服坐公车的女人。
一件很普通的日本和服,粉红色的樱花图案。她用手提着窄窄的裙摆,提起老高。露出一双匀称修长的腿。但左脚,从膝盖到脚踝,有一条褐红色的疤痕。狰狞,和凄艳。光着脚。
左袖是一大片暗红。血凝固后的颜色。
每天凌晨五点三十一分,她就穿着它站在广告牌下等早班城巴。
天还未亮。
因为深秋,冷空气早已入侵城市的每一处缝隙,很悲凉。路两边古老而高大的树木,叶子掉得精光,****裸地暴露着灰褐色的树杈。在萧瑟的季节里沉默地延续着生命。蓄势待发。密集的建筑上空,零散地连接着几根破旧的电线,有的甚至断落。
冷清的大街,连驶过的车辆也甚少。大多数人正躲在柔软的被窝里,做着游离的梦。慵懒而舒适。路灯光黯淡得叫人沮丧,洒了一地昏黄。在光线的透射下,似乎可见她粉红的血管。
女人耐心地等待着,像尊雕塑。一动不动,脸上似笑非笑。
她该是那种出生于小资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温柔婉约,谈吐优雅,举止大方。嫁给一个疼爱她的优秀男人。偶尔约几个朋友喝茶,聊些琐碎的事。然后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一阵风扫过。女人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东方渐渐泛起一片鱼肚白。
六点零五分。车子准时到达。她上了车,跛脚走向一贯的位置。
出乎意料的,那里坐着个男人。束着长发,穿一件白衬衫,最顶的两颗纽扣松了开来。合着眼靠在背垫上。看得出来,他很困倦。也许刚在公司通宵完成工作,或跟朋友消遣达旦。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打搅他。可她习惯那座位。
司机突然发动车子。女人抓不稳扶手,一下子扑到他身上。他醒了,皱皱眉睁开眼。眼神深邃。她不停地向他道歉,神情慌乱,问他能不能把位子让给她。
你有病。男人看着她,面无表情。他的唇很薄,说话时只是微微张开。
她先是惊愕。很快恢复了自然的表情,笑着说,对,我有病,而且很糟糕。她没有化妆,苍白的脸,苍白的嘴唇。声音嘶哑。
他不说话,起身坐到后排。
谢谢。她回头朝他道谢。过了几站,车内的乘客越来越多。天已明亮,但仍渗着冷意。他们会用很奇异的目光打量这穿和服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议论或自言自语。也会有人对她表示赞美。女人有礼貌地一一致谢,便不再搭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望者窗外,脸上始终似笑非笑。
身后的男人大概又睡着了。因为她听见他轻柔的呼吸,平缓有序。
车上的乘客上了又落。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挤在一起,还是陌生。他们神情淡漠。无精打采。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来来往往。这里流转着一些人的快乐或悲伤,一些人的轰轰烈烈,干干脆脆,一些人的零零碎碎,缠缠绵绵。
一趟轮回,车里又只剩下男人和女人。
他还在睡着。
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提醒说,先生,到总站了。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她。像观赏一株奇特的植物。良久,才移开视线打量周围,毫不意外自己错过了该下的站。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了车。
公路上车水马龙,有股刺鼻的汽油味。拥挤的温暖敌不过无孔不入的寒冷。他们抖缩着身体匆匆而过,像潮水般涌去。男人到零售店买了罐汽水,转身,看见她瘸拐着腿走过对街。
他看清了她的腿。那道丑陋的疤痕把她仅剩的美丽破坏得淋漓尽致。不留余地。女人站在街上,神情自若。
他走到她旁边,拉开汽水盖,仰头就倒。冒泡的液体通过食管滑入胃里,翻腾,被消化,吸收,她看着他问,你要回去?
我过站了。他注视着车子驶来的方向。
我是不是该早点叫醒你?
不需要。
男人随手把汽水罐丢在地上。“哐”的一声,灰色的液体被震荡得洒了一地,不停地冒着小泡沫,发出吱吱的声响。他毫不犹豫地上了车。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和空气,似乎看见她被扭曲的脸。
车子缓缓移动。
等等——
女人突然喊着跑上来,窄窄的群摆让她无法大步行走,而且她还断了条腿。他眯着眼,看着倒后镜里奇怪的女人。穿和服,坐一早上的公交车,发呆,光脚在街上跑。
车子戛然而止。
她站在车门前,放心地舒了口气,笑容灿烂。像个孩子。
她上了车,张望。然后坐到了他旁边,还喘着气。
怕你又在车上睡着,忘了下车,所以跟着来了。你告诉我哪一站下车,我会叫醒你。你看上去很累,要注意身体。
你得了什么病?他问。
精神病。睡吧,你真的累了。
车外人潮汹涌。午后的阳光钻进了车子,满室金黄。她抚摸着他熟睡的脸,在阳光里泪流满面。
二.已知的与未知的
5
它曾经肆无忌惮地绽放于清澈的冰水里,无论是白天或者夜晚。
奶白柔润的花瓣,化成干枯的灰褐。像一具具被抽干血液的枯尸。了无声息地凋谢在长梗顶端。
无法想象在盛开与枯萎之间往返的故事,以及在开始与终结之间流过的时间。
只是五天。
室内的人堆,连同空气和音乐,杂乱地沸腾着。他们像一条泡在开水里的鱼,忍受不住灼热而挣扎叫嚣。即使筋疲力尽。身体与身体的摩擦,夹着各异的体味,融进浓烈的香水味中,熬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的视线从枯萎的百合花移到他身上。他是一个安静和干净的男人,即使混在这样喧闹激越的地方。
只是谋生的工具的而已。
她喜欢他这样回答,喜欢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来很久了?他调好一杯仲夏,放到她面前。事实上她从来不喝。
刚到。你很忙。她笑着说。昨天晚上她失眠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尝试听着自己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入睡。但失败了。然后干脆走出阳台,站着到天亮。
还好。过了这季度就清淡了。你昨晚没睡好?
想着你今天回来,兴奋,睡不着。她开玩笑说。他到日本出差的几天,一直给她发邮件,谈些琐碎事。说他很喜欢日本的和服,在店门口一站就是大半天,想着她穿起来一定很美。
她看着冷硬的文字微笑。他不知道她父亲是日本人。她有一件和服,粉红色,印着樱花图案。那是父亲送母亲的生日礼物。
她回了一封信。我想你。
然后,他就回来了。
他说,你真可爱。
从来不会有人用可爱来形容我,听起来滑稽可笑。像在公厕里摆了盆郁金香。
因为他们没发现。而且你不需要把自己当成公厕对待。我绝对不会爱上公厕的。
你的表白?似乎有点不堪入耳。
他看着她,只笑不语。被侵蚀的灵魂残缺不堪,如同巨浪席卷拍打的礁石,粗糙不平,最终被时光的空虚毁灭。他知道他救不了她。
阿奇,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和机会。出生,成长,然后死亡。命运早早被控制。我们在残缺里寻找圆满,该庆幸还是遗憾?我们都太渺小,不值一提。
闪烁的灯光打击在她苍白的脸上,变成一滩滩零碎的明亮。她的眼睛觉得痛了,突然想起了母亲。那可怜的女人。让她又爱又恨。她穿着父亲送她的和服,死在床上。屋顶漏水,浸着她被血染红的袖子,蔓延。一朵红得触目惊心的玫瑰开在她身上,很美,很美。
你不快乐。他抱住她,轻轻地吻着她的发鬓,她身上有种诡异的幽香。这寂寞的女人,游离着余生的时光,不想靠岸。哪怕被暴风雨吞噬,淹没。我们结婚,好吗?
她伏在他肩上,笑。微笑,笑出了泪。
阿奇,别这样。我很好,我有我的快乐。
你那所谓的快乐会杀了你,知道吗?
不。我爱他,想他。日以继夜,疯狂地想他。我是真的快乐。没有谁救得了我,我也无法自救。
放肆的音乐遮掩了他们的声音。夜晚的孤独来袭。万家灯火,没有他们的温馨。一定会有些流离失所的人,在欢聚的时刻独自街头买醉。这是生活,并非所有人都能苛求美满。
你在折磨自己。
如果这是种折磨,我希望被折磨至死。她眨眼,流连的泪被挤出眼线外,重重地掉在地上。她听到幸福破碎的声音,来自无名的角落。带着孤寂而颓废的清香。阿奇,带我去看场烟火吧。
记忆中的那朵烟花,已经碎得不成片段。有那么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拉着女儿的手,站在繁荣的街头看烟花。“嘭”的一声,照亮了大半个城市。
妈妈,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烟花开完之后就回来。
女孩征征地看着天空,烟花开了一朵又一朵。她希望开的每一朵都会是最后的。但她站了很久,看得累了,倒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你会离开,是吗?他问。
是。
总有那么一天,他和她拥抱着告别。也许在喧闹的大街,或者冷清的小巷。身边经过一些彼此都不认识的人。然而某天,他们会相遇。也许在喧闹的大街,或者冷清的小巷。最终重复着他和她拥抱着告别的情节。
这是已知的被注定的宿命。
6
她就这样遇见他了。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仲夏。在校园那条狭窄的长廊,她穿着来不及更换的白色舞裙。额上的汗珠在金色的阳光中蒸发,融化了脸上的妆容。光着脚,跑过他身侧。
周围出奇的安静,她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气声,一下下在耳边回荡。
别怕。
她的手被抓住。
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她的身体。她相信感觉甚于真相。他是个致命的男人,声音低沉,浑厚。或者不英俊,但有着薄薄的嘴唇。说话时只是微微张开。
他在叫她别怕。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粗糙。传递着沉重的温暖。
谢谢。她没有回头,抽开手跑着消失在迂折的长廊尽头。她相信她还会和他相遇。凭感觉或者是非理智的,但她习惯。
一个星期后,她继续上学。走上早班城巴,看见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松开两颗纽扣。感觉告诉她,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束着长发,很黑很亮。他看着她,目不转睛地。
嗨,等我。她笑着跟他打招呼,坐到他旁边。从背囊里取出一个肉松面包和一瓶酸奶。
我叫菊树樊,摄影师,今年二十七岁。找你当我的模特。他淡淡地说。
好。她咽下口面包,把奶盒子扔到地上。拍拍手,满足地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我记性不太好。
白野真。我给你名字。
好。她靠在背垫上,闭目养神。自言自语着,今天天气真好。
他转过身,看着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抹去她嘴角的面包屑和奶渍。他喜欢她嘴角左边的那颗小黑痣。
指尖掠过的皮肤,激烈地燃烧。
她爱他。早在相遇那一刻。这是真的,她从不怀疑感觉确定的事。
你想哭。看着她颤动的睫毛,他看到了眼泪。
我妈妈死了。在我看见你那天,她在家里割脉自杀,终于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她睁开眼,微笑着。语气轻描淡写,目光游离。她望出窗外,哼着轻快的调子,抖着腿。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腿,修长,直立。
天生的舞蹈精灵。
窗外的天空蓝蓝的,漂浮着些模糊的云朵。夏末的痕迹,轻轻隐蔽在绿荫之下,散发着古老的墨香。
他注视着她的侧脸。扩张的毛孔渗出细细的汗液,闪着白色的光。看穿了她佯装坚强的躯壳下,只是一具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灵魂。找不到栖息的墓地,不断浪荡。
世界仿佛在旋转,外面的建筑在晃动。她死死咬着下唇,毫不知觉血从裂口处溢出来。在失去知觉之前,倒进他怀里。
她发烧了,昏睡了几天。说着些模糊的话。
有的人,只会在梦里哭。醒了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他煮了杯咖啡,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寂静的声音。冷气开得很大,房间凉嗖嗖的。她蜷缩着身子,手脚冰凉。
夏季最后一场暴风雨过后,她的病好了。
在遇见他之前,她只是想着完成母亲的心愿,以最好的成绩在舞蹈学院毕业,然后当个老师,嫁给一个疼爱她的丈夫,平淡地过一辈子。这是母亲要她过的生活,只需服从。她太爱母亲,舍不得背叛她。
如果没有遇到菊树樊,如果母亲没有死。那么一切,会很简单。很简单。
7。
爬到我肩上。他驶着机车,大声喊着。
她站在机车后座,逆风。一辆辆巨型的客运在她身边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的车鸣声撞击着她的听觉。她想象着被车轮辗过身体的感觉。也许会死去,那种痛,撕心裂肺。
你怕?他的声音飘进她耳里。
不,不怕。一点也不。她微笑着抬高了左腿,踩在他肩膀。风打着脸,她的腿发软了。在颤抖。身后闪烁的灯光让她头昏目眩。
突然,一股强大的冲力直接把她拖到后面,站在后座的脚跨了出来。她抓不住他的肩膀,被抛到柏油路上撞向铁杆。菊树樊连同车子擦过地面。
但她来不及看清楚,便晕死过去。
她摔断了左腿,在医院躺了半年。然后出院。他比她幸运,只是外伤。他承担了所有的治疗费用,但没有来看过她。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