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是我们这个城市普及的交通工具,凡是有工作的年轻人一般都有自行车。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我们房建所维修的泥工班里,十五个小伙子中,那个叫方甸的就没有自行车。
他肯定想买自行车。这一点,班上的小伙子都看得出来:一到工间休息,方甸就跑到那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十四辆自行车跟前,睁着一双稚气的眼睛,羡慕地看看,摸摸,叮当、叮当地掀掀铃子,有时甚至骑上一辆车到附近逛一圈再回来……只不过,他不像有的人,买车是为了“显洋盘”,认为小伙子嘛,连自行车都没有一辆,未免太“熊”了。也不像有的人,买车是为了——用有些年轻人吊儿郎当的话来说——是为了“扇盒盒”;我们的方甸今年才十五岁,离找对象还远着哩。可以说他完全是出于需要,且不说他们的工作流动性大,离家又远;单说要上夜校,没有自行车就不行。夜校办在郊区,放学的时候,公共汽车早就收班了。当然,小方甸想买自行车,也还有心理上的因素,不过,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是不自觉的。
1978年4月13号那一天——据说,外国人讳忌十三这个数字,因为这是耶稣受难的日子。我们却不然,我们喜爱十三,经常盼望十三,因为每个月十三日,我们便可以如数领到自己的工资……大约五点钟的时候,会计和出纳到工地送工资来了,小伙子们蜂拥而至,嘻嘻哈哈、推推打打,高兴得就像过节似的。
泥工班长郭大勇领了工资,挤出人堆,一步一踱地点数着钱。忽然,他回过头去喊了一声:“泥工班的,领了工资到工具房去!”
陈刚正从人堆里挤出来,伸着脖子高声问:“开多长的会?要不要把车搬进去?”
“谁要你的车呵!”大勇头也不回地朝工具房走去。
“当然,你那个‘周身响’送人也没人要,我的是九成新哩!”陈刚赶上几步,轻轻地拍着班长的肩膀说,“我说大勇,你的车也该改朝换代了,那副朽行头,骑出去连对象也找不到。”
“嫁新车的女娃子我还不要哩!”大勇撇撇嘴说。
“二十七岁的人了,还接不到婆娘,危险啰!”
不一会儿,泥工班的十五个小伙子齐刷刷地到了工具房,年纪最小的方甸像小兄弟,紧挨年纪最大的大勇班长坐着。
大勇见人到齐了,清清喉咙说:“我们班分配来一张自行车票。按以前的规矩是抽签。不过,我觉得这办法太原始——”
“不抽签!莫把小伙子看扁了!”坐在窗台上的李朋第一个吼起来,立刻有人附和。
“对!”大勇高兴地站起身,“大家看,分配给谁合适?”
“给方甸!”有好几个人喊起来。
大勇笑眯了眼睛,说:“大家还是议一议。”
“议啥子!明摆着的,我们十四个人都有车,当然给方甸!”李朋跳下窗台,把工作服往肩上一甩,准备转身就走。
“对,给方甸。”“方甸,这下该你显洋了!”“小伙子该翘一盘了。”小伙子们七嘴八舌打趣着方甸,一面纷纷起身欲走。
“呃,等等。”见大家这么通达,大勇说话都带着哈哈了,“要有意见就赶快发表呵!”
“不是说了嘛,给方甸!”李朋不耐烦起来,“上星期的事,你忘了?”
提起上星期的事,大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唇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上星期二晚上,局夜校举行开学典礼了,班上的小伙子们吃完晚饭邀邀约约上路了。夜校离城远,骑车得花半小时哩。大约走了两分钟,大勇突然煞了车:“方甸呢?”
“嘿,简直没想起!”大家这才发觉,忙煞了车,在公路边一棵梧桐树下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方甸第一个报名上夜校,未必然——”“他是不是坐公共汽车去了?”“没有自行车太不方便了!”“呵,想起了——我看见他又转回工具房去了……”
“你们先走一步。”大勇眉头一皱,调转车头往回走。他顺着公路先到每隔半小时一班的市郊汽车站,在急匆匆拥挤着的人群中没看见方甸。又忙返回工地,径直跑进工具房,只见方甸坐在两块垒着的七孔砖上,双手托着下颌,手肘搁在膝盖上,两条淡淡的眉毛微微蹙在一起,呆呆地想着心事……
大勇轻轻走过去,把手搭在肩上,低声问道:“一个人坐在这儿想啥?”
方甸回头看见大勇,苦笑一下,不假思索地说:“要是我妈不把爸爸那辆车卖了……”
大勇怔怔地望着方甸,胸膛起伏着,似乎在压抑自己的痛苦。随即眨了眨眼睛,笑着拍了一下方甸:“别傻想了,跟我走。”
“郊区八点收车,我……”方甸沮丧地说。
“放心,我搭你回来!”大勇拖起方甸就往外走。
晚上,大勇搭方甸回城的路上,被值勤的交通民警逮着了。小伙子们好说歹说,认了千错万错,总算只罚了大勇两块钱。虽说大勇满不在乎地说两块钱算不了啥,方甸心里总过意不去。想想看,这笔数字相当于方甸三天半的工资哩!他再不敢上夜校了……
现在提起这事,大勇为什么会动感情?小伙子们太大而化之了,谁也没去多想,只有小心眼的陈刚因为刚才劝过大勇买新车,便试探去问:“大勇,你的意见呢?是——”
大勇瞪了陈刚一眼,爽快地把购车券递给方甸。
方甸对大家的关心感到很不好意思,并没有伸手去接。等大勇把购车券塞进他工作服胸前的口袋时,他才羞涩地扫了众人一眼,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不过,他马上又掏出购车券,稍停了片刻,脸涨得通红地说:“还是先给别人吧。”
“为什么?”大勇不解地问。
走出门的李朋也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纳闷地看着方甸。
“我,”方甸垂下眼皮,翻弄着手里的购车券,遗憾地说,“现在还没钱买。”
刚才的欢乐一下子消失了。小伙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陈刚醒悟似的“呵”一声;性急的李朋一屁股坐在门栏上,嘟哝了一句:“有了锅又没有米煮!”大勇皱着眉头,愣愣地直盯着方甸。
方甸望望大家,又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购车券,把正面背面都详细看过了,才默默递到大勇手里。
大勇像触电似的飞快缩回手,可是购车券已经落到手心里了。他气急败坏地喊声:“这算什么。”把购车券又塞进方甸的衣袋,扫了众人一眼,猛一
挥手说,“大家给方甸撑起,我来请个‘会’!”说着便从刚领来的工资里抽出十元钱,“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接着,回头低声对陈刚说:“你家困难,就不要——”
陈刚用胳臂推开靠得很近的大勇,不满地瞪他一眼,拿出一张十元往桌上一放:“我算一个!”
李朋欢呼了一声,一个箭步从门口跳进来,也在桌上放了十元:“我一个!”
“我一个!”“我一个!”小伙子们都先后把钱放到桌上去。
“我也算一个!”方甸不解其意,但却毫不犹豫地把钱放在桌上,惹得大家都笑了。
感谢贫困的先辈为我们发明了“请会”这种经济上互助的方式。否则,碰上比如买自行车这样的事,像我们这样的二级工以每月存十元计,得等一年零四个月;要是一个学工,以每月存五元计,得等将近三年时间!而现在,方甸买自行车,不到两分钟,一百五十块钱就凑齐了。
“以后,”大勇点好钱,郑重地交给方甸,“每人每月都拿出十元,像互助储金一样——”
一股暖流传遍了方甸全身,他傻乎乎地站着,呼吸急促了,眼睛模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勇拍拍方甸的后脑勺:“得,得,别激动了。”
“假女娃子落泪了?”李朋把脸凑到方甸跟前,“拿出点大小伙子的气概来嘛!不然,我们要喊你‘假假’啦!”
方甸“扑哧”一声笑了,忙用手背横抹一把眼睛……
在大家的笑声中,大勇在方甸肩上擂了一拳:“走,现在大家陪你去买车。”
于是,十五个小伙子兴致勃勃地上路了。
趁他们走路的当儿,我顺便谈谈方甸:他是去年底到这个班来的,是个说话不多,埋头干活的孩子。下了班,总要把伙伴们的砖刀、皿子、灰板洗干净;把小伙子们东丢西甩的绳子、吊线垂、尺子等收拾好;就是平常随便为哪个人买包烟、递杯水也十分麻利。最近,小伙子们自己设计、安装了升降架,他也总要在下班后,吊些砖上架才休息。所以,半年来深得班上那些毛头毛脑的小伙子们的喜爱。特别是班长郭大勇,对他简直近乎偏袒,有时甚至使人产生一种直觉,觉得大勇好像在赎罪……每当方甸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种少年老成的时候,细心的大勇就会想起方甸刚四岁时父亲就死于非命,只得跟着多病的母亲过着凄苦的生活,心里便沉甸甸的。直到抓纲治蜀,初见成效,一切开始走上正轨了,房建所领导考虑到方甸家经济困难,才把他招进所里当工人,于是他来到泥工班这个温暖的集体。
此刻,他们已买好自行车了。十五个小伙子骑着车,在市中心的大街上逛了两圈,然后才欢欢喜喜地分手。
方甸骑着新车喜气洋洋回家。本来很长很宽的街,今天又短又窄了;本来很高的楼房,今天也矮一截了!四月里,柔和的风带着槐花的清香,迎面拂来,方甸第一次感觉到了!他皱着小鼻子使劲吸两下,便心旷神怡地加快了车速。
“慢点!”大勇突然从后面追上来,“看你高兴得——”他自己却一个劲儿打着铃,像是自己骑着新车,比方甸还要兴奋。
方甸回头看着大勇笑嘻了,好一阵才想起问:“你家在东郊,怎么朝我们西门来了?”
“呃,办点事情。”大勇支吾一句,接着说,“街上车多人多,骑车要胆大心细,不准加速;穿横道线、过街口必须减速……”
不知不觉间,方甸到家了。“快进去吧。”大勇不让方甸逗留,在后面催他。
方甸兴冲冲地抬车进了大门,回头来招呼大勇,奇怪,人呢?再往东看,咳,大勇已经沿着来路回去了!方甸感动了:大勇分明是护送我回家呀……片刻,他将车推进院坝,架在自家门口,见母亲正在炒菜,便得意地将车铃“叮当、叮当”打个不停。
母亲探出头来,埋怨说:“把谁的车子借来了?弄坏了赔不起呵!”
方甸得意地扮了个鬼脸,继续使劲打铃。
母亲边炒菜,边唠叨:“都这么大了,还不醒事!”
方甸“虎”地跳进屋,两手勾住妈妈的脖子,把嘴伸到她耳边,用压低八度的声音说:“车子姓方了!”
“去去!”母亲才不理这套哩!佯作生气的样子,“好意思撒娇!别挡着我。吃完饭快把车子给人家还回去。”
“还?”方甸松开手,从衣袋里掏出发票,神气地抖了两下,展开在母亲眼前,“你看,这儿写的谁的名字?哼,还!”
母亲见发票上果真是方甸的名字,睁大眼睛盯着儿子的脸,突然一阵心酸,忍不住泪水涟涟。她的思绪一下子飞得很远、很远……方甸想一辆自行车,想了整整十二年!而且,谁能想到,一辆自行车,竟然给这孤儿寡母带来了无法弥补的灾难!“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方甸刚两岁,正是父母心尖尖上的肉,过着最幸福的童年生活。父亲是房建所的会计,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不管人家怎么闹、耍、“革命”,他始终坚持每天上班,直到1968年大规模的武斗开始,也照样如此。
一个阴暗的早晨,老方又要上班去了。临走前,他照例抱起方甸,用胡子扎着儿子的小脸,嘴里喃喃地吐着亲热的话。儿子像一只被人抚爱惯了的小猫,在父亲的怀里嬉闹、欢蹦着。几分钟后,老方准备放下方甸:“跟爸爸再见。”
“不!”甸儿紧搂父亲的脖子不放,“我不要你走!”
“爸爸该上班班了。”老方想掰开儿子的手,“放开我呵!”
“不要你上班班。”甸儿搂得更紧了。
“给你买糖糖。”老方拍拍儿子的屁股。
甸儿把头紧贴在父亲肩上,不说话。
“买连环画……”父亲蹲下去想放下儿子。
甸儿用额头撞一下父亲的肩膀,仍不说话。
“今天就别去上班吧。”溺爱儿子的母亲说话了,“反正,外面有武斗,不清静——”
“那怎么行!今天九号了,我要造工资表。”对儿子无可奈何的父亲,冲着母亲发态度了,“你也是!伙着闹!乖儿子,爸爸给你买小汽车回来。”
有妈妈支持,方甸更加调皮了,他把眼睛一闭,双脚一弯,离开地面,索性全身吊在爸爸脖子上。
“呃,儿子!”老方着急了,讨好地望着妻子,“妈妈最好,快去妈妈爱。”
母亲恨了一眼父亲,扁了扁嘴,还是帮着解围来了:“爸爸给方甸买部自行车车,好吗?”
最了解儿子的母亲的话立即生了效,方甸一下睁开眼睛:“是三个轮轮的自行车?”
“对,三个轮子的。”爸爸赶紧说。
方甸立即松开手,投进母亲的怀抱里,嘟着小嘴娇声娇气地说:“爸爸再见!我要车车……”
父亲急急忙忙赶着上班去了,从此就没有再回来——在他下班回家的途中,被武斗据点飞来的流弹打穿心肺,当场就死了。只留下最后瞪着眼睛、张大嘴巴那个永恒的表情。也许,那是心脏停止跳动而大脑还在思维的瞬间,他痛恨自己对儿子的食言……
事情已经过去十二年了。但母亲负罪的感觉至今都没有过去。在她看来,当初如果不用一辆车去诳儿子,父亲上不了班或晚些去上班,一切将会是另外的样子……过去的使母亲悲痛不已,问题是现在,现在方甸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买回这么一辆真正的自行车?她抹干脸上的泪水,目不转睛地看着惊惶、迷惑、不知所措的儿子。突然,她把手中的锅铲丢进锅里,一把抓住方甸的手臂,紧张地说:“我们人穷可不能志短呵……”
“妈呀!”方甸恍然大悟,挣脱手臂大笑起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嗦?”
最溺爱子女的母亲,对子女也最容易猜疑。她们的脑子里经常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自己吓唬自己。此刻,母亲有点神经质地大声说:“你老实说,这车——”
看见母亲如此认真,方甸顿时感到一种侮辱,狠狠地跺了一脚,委屈地说:“难道我不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吗?”
母亲吁了一口气,仍不放心地:“那你说清楚,你靠什么——”
“靠什么?”方甸埋怨地哼了一声,把买车的经过简单讲了讲,板着小大人的脸,激动地归纳说,“靠大家的友谊、信赖!”
“真是!”母亲感动得声音都发颤了,“现在的年轻人呀……”
这以后,母亲感情的闸门打开了,一面进进出出地忙碌,一面兴奋地唠叨:“妈知道你急需自行车,可又没能耐……”“今后不挤公共汽车,每天可以多睡一个小时了。”“明天就可以上夜校了。”……一直继续到天黑,方甸坐到书桌前面的时候,她才住嘴。不过,她还是兴奋地补了一句:“明天妈休息,中午去看你们……”
第二天中午,大勇把方甸的车抬在院子中间,把自己带来的几尺嫩绿色塑料软管剪成一段段的,分别套在刹车把、踏板螺丝帽、轮轴螺丝帽上,顿时,自行车又增加了几分颜色。李朋还把特意带来的新棉纱,塞进新车的坐凳下面。小伙子们七嘴八舌评论着车子的优劣,有的捏捏刹车,有的踩踩踏板,有的干脆在院里骑两圈。蹲在一边津津有味地观看的人摇头晃脑,这个说“车轮是跛的,要把钢丝调整一下”;那个又说“坐凳太高了,要降矮一点”……直到送饭的三轮车到了,大家才敲着碗,叫喊着,暂时把自行车冷在一边。
不知谁喊了一声:“方甸的妈来了!”
小伙子们立刻热情地招呼着,有让凳子的,有请吃饭的。大勇注意到母亲提着的东西,忙问:“伯母提着酒走亲戚吗?”
“是呀!看望方甸的老大哥们,打平伙来了。”母亲打着脆生生的哈哈。
“打平伙?有酒呀!”小伙子们欢呼起来。有人高兴得左脚打右脚,同时双手使劲拍着屁股;有人忘形地把两根手指头往嘴里一塞,打着尖利的唿哨;不知哪个厚脸皮竟然高喊:“伯母万岁!”……也许,有人又要埋怨我们粗俗,缺乏教养。唉!有什么办法!对我们这些搞重体力劳动的二级工来说,除了到电影院抢购几张刚刚开放的《刘三姐》《洪湖赤卫队》的电影票之外,最大的享受就只能是喝二两,吃得二昏二昏的,拿块砖当枕头,往板子上一躺,脸上盖顶草帽,舒舒服服打几声呼噜。现在,有了酒,还有下酒菜!难怪,一个个馋涎欲滴,简直可以说是群情振奋了!大家推着掀着挤进工具房,有的搬砖,有的用砖搭板凳,有的擦桌子,方甸找到几张旧报纸铺在桌上……整个屋里唧唧喳喳闹麻了。
母亲一一地取出网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她的手微微发抖,两眼闪着光。突然,她抬起头喊:“方甸,过来!快站好,给大家鞠个躬。”
母亲的话使方甸莫名其妙,也使小伙子们摸不着头脑……屋里骤然鸦雀无声了。
母亲拍拍方甸的背,郑重其事地对大家说:“今天,方甸拜大家做哥哥,以后我就放心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陈刚笑得最响,李朋笑得前躬后仰。只有大勇紧锁着眉头,母亲包含着苦心的举动牵动了他万般思绪,那沉甸甸的近乎于负罪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
在一片笑声中,有人高喊:“快鞠躬呀,小兄弟!”
“免了罢!”大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然后对母亲说,“伯母,不拜,我们也会照顾他的。未必你不信?”
“哪儿的话!”母亲赶紧申明,“多亏大家关照了。就说这自行车吧,简直解决大问题了。你们不晓得,方甸天天在家使闷气。”
“看不出来喃!”陈刚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扮了个鬼脸,“方甸还会使闷气。”
“哼,不懂事呵!那年子他得了败血症,虽说吃药是半费,可输血是自费呀。他硬抱怨我不该把爸爸的自行车卖了。那阵,我怎么考虑得到今天上夜校的事呢!”
大家开始打趣方甸。
大勇低下头,不声不响走到一边去了。
小心眼的陈刚把双手叉在腰上,望着桌上的东西不时吞一下口水,心里在默默计算着:三瓶酒三元三;卤排骨是六角钱一斤的,还有猪头肉、油炸花生米……
李朋站在母亲旁边,笑嘻嘻地看她开酒瓶,手里捏着另外两瓶酒大动脑筋:等会儿拿什么装酒呢?没酒杯呀!他一急,脱口而出:“未必大家都抱着酒瓶喝呀!”
“都像你那么瓜!用汤匙舀嘛!”
“拿杯盖、饭盒装嘛。”
“快闻,好香的酒呀!来,我先喝一口……”
“不行不行,滚远一点!……”
在一片闹嚷声中,只有方甸注意到了大勇有点异样,他跟到大勇身边,悄悄问:“不舒服吗?”
大勇慌忙强作笑颜:“去去!你最啰唆!”可是他装不像,声音里流露出来的烦恼,使站在斜对面的母亲回过头来。她望着大勇,一下子被买自行车的事牵动了感情,说:“亏得大家帮方甸买了自行车,也了却了横在我心头多年的一桩心事……”
“买自行车也成了心事?”李朋不解地问。
“就是呵!还是方甸六岁那年的事了。”母亲是从长期的人情冷暖中过来的,她那凄苦寂寞的心,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气氛中突然苏醒了,对着这一群亲切的晚辈,想说话的愿望是那么强烈,她索性放下酒瓶,坐在凳子上,敞开了心扉,“我们隔壁的小卫东买了一辆三轮自行车,叮当、叮当地在院子里骑车飞跑。人家刚买回来,自己正在兴头上,哪会给他骑呢!他想极了,跟在车子后面又是吼,又是跑,又是拍手,跑得直是摔跤,摔得一身黢黑,摔破了膝盖、额头,还一个劲儿跟在车子后面跑。随我怎么哄他,诳他,也不肯回家……你们想,我一个寡妇,每月只有四十多元的工资,在那个‘抓革命,耍伸展’的年月,生活涨得那么高,困难哪!看他那么丢人现眼地羡慕人家的东西,太伤我的脸面了!再说他爸爸也——答应过……我横了心,咬了三个月的牙,终于给他买了一辆同样的自行车。那天,他看到自行车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高兴得像发疯一样跳蹦起来,嘴里‘呵呵’地直吼,乐得我的腿都打战了!我扶他骑到车上,他不蹬踏板,只是得意洋洋地偏着头打铃,把龙头扭过来扭过去,装得像个大司机一样。我心想,要是他爸爸能看见——这时,他突然——好像他跟我通了电似的——他突然从车上站起来,跑到一边去,远远地盯着自行车。我说:甸儿,来骑嘛!他喊一声不!我说来骑嘛!他又喊一声不!我把车子给他推过去,他边跑边喊‘不骑’!跑到院坝门口,‘我不骑’的话刚一出口,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面断断续续地说:‘妈妈,你还给人家去。’……”说到这儿,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两颗泪水从她的皱脸上滚下来,“以后,我只好退给商店了……”
整个屋子都沉寂了,只听得小伙们急促的呼吸。
“咦!”母亲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歉然地笑笑,“当妈的都这样,大家别笑话我……来,喝酒!”
毛头毛脑的小伙子们心里沉甸甸的,谁也没想到说句什么话。
“大家拿着‘酒杯’,”还是陈刚机灵,“在这个大瓷缸里舀好酒——”
气氛缓过来了!杯盖、饭盒盖、汤匙都伸出来了,大勇也舀了满满一匙。
母亲在饭盒盖里斟了点酒,举得高高地说:“先让我感谢大家对方甸的关照。为你们的大哥哥,好班长——”
“不!”大勇像被灼了般倒退两步,汤匙里的酒泼了自己一身,“我不好!我、混……”这发自灵魂深处的诅咒使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惊诧、意外、惶惑使大家瞠目结舌……
大勇痛楚地干笑了一声,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喘息,继续说:“在那个充满杀机的年代,我也染上了派性狂犬病,一次玩枪走火打伤了一个工人的腿,后来他的腿虽然治好了,我的心却永远了。”他把阴沉沉的脸转向方甸,无限悔恨地说,“也许,正是我枪筒里飞出的子弹撞进了伯父的心肺,才使你失去了早就应该得到的自行车——”
“不,不是你!”方甸惊惶失措,抓着大勇的手臂使劲摇了两下。
“可是,”大勇的声音颤抖起来,“那罪孽,也有我、我的分呵!”
“是‘四人帮’!”母亲激愤地喊,大勇的痛苦触动了她的心病,她无力地颓然坐下,气咻咻地骂道:“他们罪该万死呀!”
立即,整个屋子充满了愤愤不平的喊叫声:
“难道要让我们承担‘四人帮’的罪责?”
“我们是受骗上当的!”
“账当然该算到他们头上!我们算什么!”
“但是,”大勇暴躁地挥手止住了大家,他深深地爱这一群单纯真挚、积极向上的伙伴,也深深痛惜他们头脑简单、缺少文化的蒙昧,他忍不住,他要说,他要让大家明白,“如果不是几千年的历史把我们陶冶成当时那个样子,如果我们不是被‘四人帮’驯养成野兽那样,对任何人都充满怀疑、戒备、敌意,担心着自己的脑袋随时有落地的危险,那么,谁能愚弄我们,利用我们,把我们作为工具呢?”
没人说话,都陷入了沉思。柔和的春风吹着隔年的糊墙纸发着“哗——哗——”的声音,像是每个人的心在翻腾……
“酒!”母亲最先打破沉寂,但这异常的气氛使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思想。
大勇冲动地端起装酒的大瓷缸,神情庄重,脸色沉郁,使劲干咳一声,压着嗓子说:“让我们为永远结束自相残害的悲剧,为我们的彻底觉悟——”
方甸忍不住从大勇手中夺过大瓷缸,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嘶了:“为我们的友谊、信赖——”他被自己这种神圣的感情和严肃的声调惊呆了,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永远和童年告别了!不知怎么的,心里一哽,他“哇”地哭出声来。
李朋猛地把杯盖举过头顶,大概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吧,他想笑一笑,说句俏皮话,可是,笑得那么苦,他用发涩的声音喊道:“为方甸想了十二年的自行车,干——”
十六只手同时庄严地举起了杯盖、饭盒盖、汤匙。狭窄的工具房里升起一个洪亮而深沉的声音:
“干——杯!”
1979年4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