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本是想让接引揭开自己体内的封印,释放出独属于西方教主的强悍力量,以用于震慑通天。谁曾想,接引道人却会错了意,直接以自己的本命真元净化了这历劫无数的洪荒世界!看着准提略带责难的眼神,元始也只能报以淡淡的苦笑。可是牺牲自己的前途和力量,来净化一个世界的无数怨灵。元始自问,如此之事,他却是行不来的。故如此,他看向接引的眼神,也多了一分敬重。
“道修今生,佛修来世。我西方教修行的法门,本就是引渡众生死后得登极乐的微妙法决!汝中土道门,则是教化众生,引导众生生登无上真仙之境的堂皇大道,何须妄自菲薄?道友如此,却是着相了。”接引双手又一合十,口中轻声念道。初看接引的相貌,蜡黄枯干,当真算不得好看,可是当他开口说话之时,却又总会给人一种令人心悦诚服的感觉,此等能力,委实奇妙。而此时的接引身上,更是多了一分磊落的慈悲和祥和的宗师气象。
“道修今生,佛修来世。接引道友,此言却是大善。元始师弟,你执着了。所谓万法归宗,万变不离其宗。无论今生来世,生生死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出言的,自然是太上道人。元始抬头,却发现太上的眸中,闪烁着一种名叫开悟的光芒,但不知怎的,元始心中,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就像是什么人,将要离开自己一样。
“莫非是小师弟?”元始皱眉,心头兀自一惊!但他随即就展颜一笑,自嘲道:“不可能,小师弟剑道通天,杀力无双,就算我,大师兄,还有这西方二位出手,虽必然能击败他,却又如何坏的了他性命?许是我近日算计太多,草木皆兵了。”元始摇摇头,似是想要那抹不详的预感抛出脑外,却不知怎的,这丝不详的预感却在他的心底愈加强烈。
见元始有些发怔,太上心下奇怪,不晓得自己这个师弟又想到了什么。他也只好代元始道人行主人之礼,拿出几个蒲团,让接引和准提道人得以落座,接着将事先同元始商议好的话说了出来。“今日敢烦就是三教会盟,共完劫运,非我等故作此障孽耳。”言至此处,太上心中不由自主的一暗,心下亦是叹息不已:“小师弟,为了那一线生机,却委屈你了。凭借我们如今的力量,又如何算计得过那天道呢?若是连生命都没了,尊严,还会存在吗?”除了一声叹息,如今的太上道人,也不晓得还能做些什么。而他心中所想的,也正是昔日元始道人说服他出山的理由。
“阿弥陀佛。”接引先宣佛号,随即对太上元始言道:“贫道来此,会有缘之客,也是欲了冥数。此劫过后,我自当回须弥山闭关千年,以修我心。”听着接引道人的话语,和他那蜡黄中,隐隐泛着苍白的面色。准提心里也不由得一痛,更是泛起一丝说不上的滋味,他也开始扪心自问:“光大西方教,究竟是师兄的执念,还是我的欲望?我拖师兄入此凡尘,涉足这教统之争,究竟是对是错,却有谁,能给我一个答案。”他高傲的头颅,也在此刻微微低垂,周身上下,也忽的响起了若有若无的诵佛之声。
闻得接引出言,元始也终于回过神来,虽然刚才也没听清接引道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可这哪难得到元始!他含笑接口道:“今日四友俱在,当早破此阵,何故在此红尘中扰攘也?对众生,对道心,皆不利也。”口中如是说,元始心中也自想到:“如今的洪荒,可还经得起我等一场大战?这天地如若崩溃,我这一番算计,还有何意?心中想着逆天,可这一切作为,还要仰仗天意,实为可笑。这一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无奈。”当然,以元始的城府,这般想法也未在面上流露半分,他还是原来的老样子,胸有成竹,清冷自然。
太上看了元始一眼,虽讶异于元始之前的失态,但也按照元始之前的要求,开口对元始道人吩咐道:“你且吩咐众弟子,明日破阵。”
元始微微点头,表示明白。接下来面色一正,开口命令道:“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广成子、赤,你四人伸过手来。”元始道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在这话语中,也自有一番无上的威严。元始也不愧是执掌了阐教无尽个念头的掌教天尊!
这四名弟子听得元始吩咐,也各自上前,来到元始面前。他们虽不明师尊意欲何为,却也纷纷依言伸手。只是都在心中暗自嘀咕,这一战,却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没来由的,他们在对于通天教主的惶恐不安中,也多了几分能够参战的兴奋。
元始指上白光一闪,也不见他如何作为,这四人掌心就各自多了一道符咒。且听元始沉声喝道:“明日你等见阵内雷响,有火光冲起,齐把尔等师叔的四口宝剑摘去,我自有妙用。”他目光如炬,凡是被元始眼光扫到的,无不默默低头,不敢直视。少顷,元始道人自阖上了眼,吩咐道:“下去吧。”广成子几人方满身大汗的躬身领命,倒退着回到自己的位置。
“燃灯。”元始沉默良久,神识在芦棚中巡视一周,也暗自运起了易天卦典谋算一番,又开口言道。
“燃灯在此。”燃灯道人听到元始出言,当然不敢怠慢,自是出列朝着元始道人一稽首,恭敬道:“还请掌教吩咐。”
元始也不睁开眼睛,就这样吩咐:“待我们破阵时,你站在空中,若通天教主往上走,你可把定海珠往下打他,通天自然着伤,一来,也让他知我阐教道法无边。”他的声音依然不响,可是这说出的话,委实是骇人听闻了。燃灯道人虽然已经算得上贤人中的顶尖人物,更是身具阐教副教主,传功护法一职。可是让他去偷袭一位以杀力威震洪荒的圣人,这不是让他去白白送死吗?
纵使燃灯道人涵养极高,且一向在元始手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劳着阐教各种食物。可当他听到此等吩咐,不由得也生了迟疑之心,正欲开口推脱。
“恩?”元始的声音传来,却是一生冷哼。正似那黄钟大吕,狠狠的震荡着,敲打着燃灯道人的魂魄。
“呵,燃灯道友,你只管照元始道兄的吩咐去做就好,道兄这是在替你了因果呢!要不然,到了日后,这封神大劫完结之时,却也有你受的。”忽然芦棚中传来一声轻笑,敢在圣人面前发笑的,自然也是圣人。而说话的,正是久未作声的准提道人。
只见准提道人微眯着双眼,颇为有趣的观察着燃灯道人身上,连接着诛仙剑阵,三十三天,陈塘关还有其他一些地方的,一条条或明或暗,或隐或现的因果之线。毕竟,准提昔年的天赋神通,就是看穿这世间万物身上相互牵连的种种因果。他忽然极为有趣的发现,在他开口劝解之后,自己身上忽然也牵扯了几条因果,定睛一看,可不正是自燃灯道人身上而来。他心中不由轻笑:“此人却和我佛有缘,善哉善哉,我光大西天极乐世界之愿,却是有望了。”
“是,燃灯领命。”燃灯道人朝元始一鞠躬,兀自默不作声的回到了自己的席位,此时,他的脸色一如往常,也无法看出他心中是如何想的。燃灯并不敢在圣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怨恨,因为他心下晓得,面对圣人,自己毫无一丝机会。只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忽然毫无滞涩的传入了燃灯的耳中,燃灯心头不由得一跳,他能听出,这声音,属于元始天尊。
一夜无话,诛仙阵内外,双方各自休整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阐教众门人按辈分排队,广成子出列击动金钟玉磬,而四位教主也自是齐至诛仙阵前。只听元始道人传命于阵外截教门人:“报与通天教主,我等来破阵也!”截教门人不敢怠慢,飞奔入得诛仙阵内,只欲报于通天。而在这时,忽听闻阵内传来一声长笑,但见通天教主领诸位截教门徒出得阵来,大大方方的直面四位教主。也不见他紧张,看上去,通天教主倒更像是和几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样子。
“接引道兄,好久不见。道爷我,也不知是老了还是怎的,忽开始怀念起往昔的日子了。”通天朝接引一拱手,也不知他是否有意,但也完全忽略了站在接引一旁的准提道人。通天教主和接引道人如今的样子,也恰似一对老友,只感觉通天的话语在一股会面的喜悦中,还蕴含着几分淡淡的伤感。
“不过,”通天一耸肩膀,像是不经意,实是毫不容情的问道:“接引道兄乃是西方教下清净之乡的掌教至尊,忽至我九州之地,却是意欲何为?”他那双化作碧玉颜色的双眼,不经意的瞥了元始一下,眼眸中,正隐隐散发着凶戾之极的暴虐剑气。元始倒是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他的右手还在自顾自的把玩着混元珠,满脸的万事于他无关,自求清静逍遥的感觉。
虽然被通天道人彻底无视,可身为圣人的准提道人也不动气,他只是上前一步,朝通天打个稽首,很是有礼的开口道:“我兄弟二人,虽是西方教主,也特往此处来度有缘道友,你听我道来:身出莲花清净台,三乘妙典法门开;玲珑舍利超凡俗,璎珞明珠绝世埃。八德池中生紫焰,七珍妙树长金苔;只因东土多英俊,来遇前绿结圣胎。”准提吟诗一首,却发现通天看向他的眼神,除了从未消失的戏谬和不屑,更是添了一抹阴冷的杀气。
通天教主勉力在嘴角处拉起一条弧线:“你有你西方,我有我东土,如水火不同居,你为何也来惹此烦恼,你说你莲花化身,清净无为。其如五行变化,立竿见影。你听我道来:混元正体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传,如如不动号初玄。炉中火炼全非汞,物外长生尽属乾;变化无穷还变化,西方佛事属逃禅。”
通天道人言自此处,目光灼灼的问准提:“我东土九州之人,何须你西方妙法来度?汝等不若早日回山,省的胡乱在外丢了性命,反为不美。”他的手好像不经意的掐了一个剑诀,顿时万千剑气如同山崩海啸砰然爆发,这方天地自是化作了剑的海洋。
“阿弥陀佛。”接引佛号一宣,佛光立显。隐隐的护持住在场万千生灵,使得他们不至为剑气所伤。他一伸手,令得准提暂且退后,面向通天教主开口道:“通天道友不必夸能斗舌;道如渊海,岂在口言?道友如今所行,委实逆了天意,徒使得生灵涂炭。如今我四位教主至此劝化于你,道友收了此阵,何如?”接引睁眼,对上了通天那幻化成一方碧玉的眸子,出言劝解道。他的心中,当真是不愿此战发生。
“阿弥陀佛?”通天却没接接引的话,倒是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普普通通的字眼,一时竟入了神。四位教主倒也不急,只是站在那,安静的等待着通天想明白些什么。忽然,通天出言问道:“阿弥陀佛是谁?”
“阿弥陀佛,我名阿弥陀。”接引闭目,开口答道。笼罩于他周身的佛光,隐约间,又强了不止一倍!
“你拜佛?”通天面上显露古怪笑意,继续出言问道,也不只是被他约束了还是怎的,漫天的剑气,却在此时安静了下来。
“是。”接引继续回答,只答一字,简单明了。随着天穹之上剑气的减少,接引也默运神通,收回佛力,回归为一枯瘦道人的摸样。
“你是佛,你为何还求佛?”通天心头不解,只觉得好笑。他也不怕丢面子,大大方方的继续出言询问。
“求人,不如求己。”接引双掌合十,微微垂首,似是对着隐含在虚空中的无上法则表达着自己的尊敬。许是因为习惯,许是因为其他,接引再度开口念道:“阿弥陀佛。”
“求人不如求己,求人不如求己,”通天双目迷茫,又入了那出神的状态。忽然她哈哈笑道:“好一个求人不如求己!我为通天,我欲行何事,怎需求人?”至此,通天脸上,再无一丝迷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乃我通天之道啊!”
“凡我截教门人,尽皆回转金鳌岛。”通天忽然扭过头去,朝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诸多门人弟子吩咐。也不等他的弟子多说什么,通天只是回过头来,静静的地下了头,更为安静的说道:“不从者,以叛门论处!”
“师傅!”诛仙阵中,一片哭号!最终,还是无当圣母,金灵圣母,和龟灵圣母三位女弟子带头,抹了把眼泪,以跪礼辞别通天,化作一道道遁光,朝截教总坛飞去。
“阐教门人,不得追袭。”从叫开了诛仙阵门,就不发一言的元始道人,忽然将混元珠紧紧握在手中,一字一顿的开口命令。看着门下弟子满面的愤愤不平的神色,他的嘴角化起了一道微妙的弧线:“不从者,以叛门论处。”
论门规,阐教自然比截教严格的多,元始此言一出,阐教众多门人,再无人敢有二话。
而立于诛仙阵前的通天道人,也于此刻缓缓的抬起头来。只见他眼中的玉色光芒愈加深邃,身上也涤荡起一种飘渺的气息:“既是四位至此,毕竟也见个高下。”
通天再度微笑,看向接引,言道:“不知道兄可否赐教?”
接引道人深深的看了一眼通天,双掌分开,缓缓道:“请!”
“师兄,你昨日方度化亿万阴灵,伤了元气!”见接引应下了通天的邀战,准提不禁急道,可接引却一挥手,阻住了他随后的话语:“昨天的事,不妨事。我接引一向被称为洪荒圣人中的防御第一,今日,却也想领教一下号称洪荒杀力第一圣人的神通!”
“好!唯有道兄如此豪气,方值得我通天倾力一战!诛仙剑,来!”通天大笑一声,伸手向后一招,原本悬挂于诛仙剑阵南门之上的一柄平平凡凡,毫不出奇的红色宝剑,应通天道人的召唤,来到了他的手中。而这柄原本平凡的扔到剑堆里就寻不到的长剑,却开始在通天手中流转,幻化!直到变成了一柄长四尺,宽一掌,上饰凤凰战纹,被无边无尽的熊熊业火所包裹的旷世神剑!
“此剑,名为诛仙!接引道兄,我也不占你的便宜,我,只出一剑,若你毫发无伤,便算我败,如何?道兄请了!”通天话音未完,已然人剑合一,化为一抹红色的至霸剑光,斩向接引!
“阿弥陀佛!”接引闻言,抬首,开眼!眼中金光灿烂,更胜金石!这世界,已然被接引渲染成一片金色!而在这个金灿灿的世界中唯一不和谐的,自然是那代表着极致毁灭的一道暗红剑光!
“就算是打架,也不能让人省心的一群白痴们啊!”高远的天穹之上,恍若有人如此笑骂了一声!随即只见三千片玉牒从大罗天降临洪荒,毫无阻碍的打入了诛仙剑阵的周围,将这诛仙剑阵和洪荒世界彻底的分离开来!
更为令人惊怖的是,这一切的变化,无论是玉牒的突然出现,还是被人转移到另一个世界,在场的五名圣人,竟无一人有所察觉!五名圣人中,也只有太上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当他放出神识观察四周时,却也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毕竟周围和原先毫无二致。玉牒主人的此等手段,着实称得上震鬼摄神!
“一群白痴们,尽管打好了!我,也无聊了好久啊!当然了,若是你们能打破我的造化玉牒,那也称得上有趣吧!”蓦然,在混沌大罗天的紫霄宫中,传来了一个略带感慨的声音。这声音似是唯恐天下不乱,但其中包蕴埋葬的,却是那传承自亘古的无尽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