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王三十一年,辛丑,楚武王娶于邓。
沮漳河畔广袤的平原中间,有座突起的古城残垣,它是楚国的临时都城,是楚人进攻江汉小国的跳板,那时被水泽包围着。
楚人自古就没有固定的都城,他们散在荆山各个角落,熊氏靠巫术以上天的名义让荆蛮畏惧,靠祖宗的来头让土人臣服。一旦有了扩张的野心,沮漳河就把他们引出了荆山,首先占领的就是这个土城。楚国与东南诸国交往,都是以此为据点的。但楚人自己十分清楚,这么个小地方只能在不对别人构成威胁时才可能存在,如果要扩展地盘或是壮大国威,这地方就成了众矢之的。
城墙四角方正,土垒的城墙上插满了旗子,站满了手持长矛的士兵。城池虽小,却肝胆俱全,唯其小,才显得拥挤而热闹。
卞和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花落花开,度日如年,新楚君并没有派人去太平山索要石头。每当出现一个人就让太平山一阵紧张。卞和被弄得心烦,听说熊通成楚君了,坚决要把它送给楚王。他不甘心熊通拿他当猴耍,不愿更多无辜的人为一块没用的石头惨死,自己更要过几天安稳日子。过了夏,又到了秋,山下应该比较凉快了,经不住他一再坚持,在家人的陪伴下,他们来到这里,第一次看见了一座热闹的城。
卞和进了城,看见买卖人一家挨一家,小摊小贩沿街叫卖,大街上奔驰着富贵人家的马车,车里坐的是王孙公子及其夫人或贵族家姑娘。骑马的武士高举着戟矛小跑着穿梭往来,向不可知的地方和人传递着十万火急的命令或消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在这之前,他只听爷爷介绍过山外的景象,连马车都没有看见过,而爷爷也是听人说的。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山外的楚城。
卞和趴在人家的背上,农民装束的卫士前后保护着他。他们穿过几条大街,进了站满武士的内城门。然后他在女荪的陪同下,胁下夹着拐杖,身背着那块石头,往王城那里走去。他感到奇怪,卞氏家族的那么多人都交给了熊通,怎么一个都不见?
不幸,这个时候又没有选对。
王城是城中之城,门口戒备森严,朝里望,城内张灯结彩,仿佛有什么喜事。卞和第一次进王城,见到的一切都十分新奇。女荪呢,她也感到惊讶,因为视线所及,都不是她过去看见的模样。卫士的服装换了,里面的兵士多了,这都与去年以前不同。她知道这都是熊通干的。熊通成了楚国的主宰,按照自己的野心安排一切。卫士长见两个衣衫土气的男女在门口窥探,警惕地走过来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卞和说要见楚君,卫士长不由得笑了:
“楚君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卞和现在已不是过去无见识的卞和了,小小的卫士长已经不值得他害怕。他与熊通是老熟人,而且堪称好友,便大口大气地说:“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有重要事情要见他,见不着误了大事,就是你的罪过,你看着办吧。”
卫士长见他说话像是有些来头的,不敢马虎,叫他在外头等着,就进去了。过了个把时辰,那个人才出来,问他:“上面问你有什么事情,不须说细节,只说是哪方面的事情。”
“你就说,有个断脚的荆山野人献宝。”
卫士长笑道:“又是来混饭吃的。”说完又进去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的艰难等待。这期间,只见从远方来的使者不断,隆隆的响声伴着马车拖着一溜烟尘而过,一辆又一辆。马车上都布满了尘土,马匹也都疲惫不堪。在大门迎接的大夫一茬又一茬,个个都是满脸带笑,互相拜揖个没完没了。这一等又等了个把时辰。两个人又渴又饿,好不恼火。好不容易,那个人出来了,卞和埋怨道:
“你可真会干事。”
那个人也满脸不高兴,说:“你以为我在里头玩儿呐?要见大王,好容易咧,你以为是走亲戚呐。进来吧。”
他俩随他走了进去,但还是不能到里层去,到了宫门口了,卫士长命令他们跪那儿,他再进去通报。他们不能退也进不了,只好按他所教,跪那儿了。望着卫士长远去,女荪好不憋气,她对卞和说:
“这些家伙我都认得,几天不见,就把我晾忘了。你听。”
“听什么?”
“里头在排戏,这是《阳阿》……可惜他们没有唱好。要是我在里面管教,就要让他们挨鞭子了。”她径自哼唱起来。
卞和笑道:“可你现在自己在挨跪。”
女荪悲哀地像叹息又像歌唱:“这可真是,‘君不顾兮,女不妆;女不妆兮,鸠胜凰’。此一时,彼一时也!”
她之所以同意跟卞和来王城,并非要把那块石头交出去,而是忘不了过去的生活。山上并不苦,但对她来说就是苦,孤独之苦,寂寞之苦。即使不能进宫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来看看荣华富贵,也可以满足一下她的思念之情,所以她就来了。不想才过年把功夫,这些人们就将她当做陌生人,叫她好生无趣。
又过了好半天,来了几个宫廷侍人,领头的胖子问他们:“你们就是献宝的人?”卞和说是,那人就伸出一个盘子,命令他把石头放在盘子里。卞和见他漫不经心伸出一只胳膊来接,眼睛不屑于顾他,向着旁边,就产生一股想戏弄这家伙的心思。他故意将石头重重扔进盘子里。胖子没料到一件冒牌的宝贝有这么重,身子一歪,盘子翻了,石头滚在地下。
“拣起来!”他命令卞和。
卞和感到很开心,笑道:“石头交给你了,拣不拣由你。不过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这块石头比你的脑袋值钱得多。”
胖子转眼望女荪,见她有些面熟,以为是从宫中出去的民间女子,斥道:“他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快拣起来!”
女荪为卞和的态度感到解气,也笑道:“他说的对,这块石头比你十颗脑袋还值钱。你不理睬不拣也行,自己看着办。”
胖子弄不清这两个野人什么来头,不得不自己拣起来,双手端着还嫌沉。半闭着眼睛叫他们等着,端着盘子扬长而去。
又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卞和跪得不耐烦了,提议说,我们走吧。女荪道,没有命令你敢走吗?即使走也走不了呀。这里面的名堂可多,不让进来进不来,进来了不让离开走不了。他们只好在那里跪着,忍受着漫漫风沙。
忽然一辆轻马车从城门外驰进来,女荪猛站起来就扑向那辆车,大叫“斗缗大夫”。赶车的勒住马,车停下了,从马车里下来一个官员,如一个近视眼打量女荪是谁。女荪说:
“斗缗大夫,我是女荪呀,您认不出我了?”
斗缗认出来了,惊得张大了嘴巴:“你是女荪?果然是女荪?我还以为你跟先君去了呢。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女荪说一言难尽。斗缗道,“你来得正好,上车。”
女荪说不能走,她要把卞和介绍给斗缗大夫,还要请斗缗大夫帮帮忙。但斗缗不由她分说,他力气大得很,一把将她抱上车,那辆车飞也似地飞驰进了宫门。
卞和想喊,张开嘴巴却又没有喊出来。喊也喊不应。转而一想,女荪原本就是宫里的人,现在到了这种热闹地方,她如鱼得水了,让她去吧。虽说她去了他感到好孤独。他既悲哀,又觉得卸了重担似地轻松了不少。
又等了老半天,里面并没有出来回话。卞和想,再这么跪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见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也像没怎么严格盘查,就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了出去。他没有发现王城内外正在发生变化,兵士们突然多了起来。那时守门的正跟一个人说话,没有注意他。
出了头门了,他感到一阵舒心,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再也不必为那块倒霉的石头费神担心,他可以为自己活着了。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刚走了不远,从里面追出来一群人,喊叫“跛子站住”。卞和回头一看,正是那个用盘子端石头的胖家伙,他手里依然端着盘子,盘子里还是那块石头。那人叫他跪下,他只好乖乖跪下了。那人用尖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楚君有令:‘何方狂徒,竟敢妖言惑众,用石头冒充宝玉。念在寡人新婚之喜的份儿上,又念其身为残疾,就不加刑罚了。着其滚回山里,好好生活,不得入城捣乱。’喂,听清了吗?”
卞和气得七窍生烟,又不得不回答“听清了”。
“滚回去吧。”
“扑”地一声,那块石头丢在卞和的面前,那个假男人连手都不愿碰,望着那块石头鼻子还皱着。
“等一等。这是楚君说的?”
那人道:“你以为我还敢像你一样,假造楚君的话?”
“楚君看了它没有?”
“楚君没看,知道它是石头吗?还比我的脑袋值钱呢。再捣乱只怕你的脑袋就要搬家。”
见他们转身走了,卞和喊道:“女荪呢?你看见女荪没有?”
那几个家伙不回答,迈着方步慢慢进去了,根本没理他,也没打算理他。他直瞪瞪地瞪着那块石头,有些六神无主了。******,就是这块石头,害得爷爷惨死,现在害得他想过正常人的日子都不可得,像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他越想越气,抓起来就拼命地向远处扔去。他的视线随着石头往前飞,这时才发现,身边围有许多人,看怪物似地望着他,石头落处,围观的人们纷纷向后退缩,而许多兵士却跑过去站在石头旁边。那块石头仿佛瘟疫般令人躲闪犹恐不及。他不理这个倒霉的东西了,站起来,一拐一拐地往人圈子外走。但又有人叫住了他,要他把自己的东西拿走。
“我不要了!”
那人却说:“那不行,这里不能乱扔东西。楚王有令,乱扔东西者斩!”
监督卫生需要军队?再看看环围着那块石头的那么多武士,明白这又是熊通在捣鬼。卞和欲哭无泪,只好去把那块石头拣起来。他向那石头靠拢时,人们竞相后退。他的行为和他的模样又惹得许多人发笑。他知道,刚才叫他的人是宫廷派的武士之类的东西,那是要他自己揣着石头的。假如真的有谁愿意去拣,可能也将又是人头落地。
“熊通,你弑君篡位!你制造谎言!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牲!”他嘶声哑气地大声骂楚王。好在没人听得懂他在骂谁。
站在大街上举目四望,到处是店铺,到处是人,街道上却整得干净清爽。他忆起刚才那个胖子说过“新婚之喜”的话,这不是熊通要成亲了吗?他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不知要往哪里去。随他来的卞家人也不知上哪儿了。越想越气,就想出个主意也要来捉弄捉弄熊通。他走到一家写字坊里,用墨水在他的拐杖上写下了几个字:
“荆山之玉,识者奉送。”
然后找个热闹地段当街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平原多风沙,午后一过,开始起风了。他听见了风涛怒吼声,听见了人们的奔跑声。睁开眼,只见横街那边狂风卷起风沙,追赶着狂奔的人群。可怪得很,他所坐的地方却风平浪静。他的周围开始时人还不多,天越来越晚,风越来越大,人们跑到这个避风港,却无人把这里的平静与这个人和这块石头联系起来。这奇异的现象也只有卞和知道真情。人们见街面上这么个逢头散发的人坐在那里不动,面前又搁了个石头,就惹得许多人来观看。有人嘻嘻哈哈,有人猜测此人犯了什么毛病,有人在他面前搁点食物,也有人远远地注视着。
夕阳西下了,围观的人也少了些,这时候来了个穿着体面体态娇小的美人儿,卞和侧头发现远处还站着个上了年纪的人,满脸笑意地注视着这姑娘,就知道她是那人的女儿或者侍女。那女孩子走上前小声问道:
“你就是卞和吧?”
他听出这位美人儿是外地口音,有点儿像那位申舒的,猜想她可能是申国或者离申国不远的人。就低下头去闭上了眼睛不望她,问她有什么事。姑娘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这是你们楚国之宝,你何必在这里张扬呢?”
卞和心头一动:这世界可真是奇妙,竟又是一个高人!他睁开眼睛打量她一眼,看装束像是北方大家气象,就更加相信她是从外国来的。只怕与熊通娶亲有关。他不相信一个姑娘能够慧眼识宝,猜想她的话是那个站在远处的人教给她的,就怪模怪样地笑笑:
“我们楚君说了,刚才说的,这只不过是一块石头。你家老先生假如认得它是件宝物,我就送给他吧。”
姑娘笑嘻嘻向他一揖:“在下从不掠人之美。看样子你是心里有气才这样说话,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去跟你们君主讲一讲,让他把你接进去?”见他没有反对,说完她就走了。
卞和注意到,姑娘和那个远客走在一起,目标正是王城,两人有说有笑的。可能说到他的故事了,两个人还回头望了他一眼。显然这是楚君的尊贵客人,他明白姑娘能够办到,会去向楚君秉报的,便在这里耐心等待结果。
熊通果然要娶亲了,其时正在内殿学习礼仪。
一年多来,熊通将高层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组建了一支专门打仗的军队,按照北方大国的作法将大夫们分工定级,并制定了约束楚人向前的法规,竟使楚地焕然一新,一帮大夫们也都精神振作,不是过去兄长在世时的松散模样了。
即将到楚地做新娘子的姑娘,是北方大国邓国曼姓王族的女儿,芳龄一十六岁。据说邓国这位姑娘聪明绝顶,愿意嫁到弱小的楚国来,是她自己的主张。北方人都认为楚国乃蛮夷之地,地处荆蛮,楚人不讲文明,野性十足;而且楚人地位卑下,国力单薄;再说南方湿热多蚊虫,夏天酷热难当,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位国君。因为谁都不想也没有必要讨好小小的楚国。这位曼姓姑娘却自有主张,她愿意抛弃大国地位,下嫁楚君。
其实楚君起初都没敢想要向邓国提亲。近交远攻的外交政策是历年来楚君信奉的国策,因此斗缗大夫主张,准备向邻居卢国提亲,因为卢国是楚先君的舅家。但邓曼偷偷地派人露口风给楚君,鼓励他去提亲。熊通是个什么都不怕的,真的鼓起勇气派人去一提,邓国居然同意了,这让熊通大受鼓舞。能够结交邓国这样的大国,是楚国的荣幸,因而熊通要大办特办,要尽可能地向邓国展示楚地的文明。
国君结婚,成了一国人的喜事,不分臣民,所有人都得围绕这个中心活动。街道要重新铺修,店铺都得重新粉刷,卖货的都要加强点训练,不准骂人,不准打架,卖的东西也得特别组织,山货和鱼类,这是北方所缺少的。
送给邓国的礼物也是倾其所有。江汉玄熏玑,荆山夜光璧,西陵金丝,章乡羽被,都是上好的佳品。从订婚的那一天起,两国的使者就来往不绝,邓国也要将最好的东西陪嫁,楚君要将最好的东西送给郎舅家,来来往往,都像在比财富。
这些方面都还好说,最让楚君紧张的是礼仪。后宫正排练着最好的节目,召集了全楚最优秀的舞蹈家,那些巫气十足和显示武力的东西都不上台。而楚君自己也在练习步伐,老师都是专门从周天子身边请来的。
别的都好说,排戏排到北方诸侯熟悉的节目,居然没有谁能够舞得如女荪那么传神。几个女孩子脸蛋和身段都不差,就是没有好老师给她们以训练。几百名集中起来学习《云门舞》的男女青年,都抱怨老师不得好法。因此上上下下都怀念女荪了。
熊通自然也没有忘记那个女子,不光没有忘记,甚至一刻都没有丢下过。早在女荪进宫服伺蚡冐的时候他就认识了她,那时她被一个人牵在街上演唱卖钱,是斗缗买进自己家里,见她能演会唱,才把她当作礼物献给楚君。光阴似箭,姑娘一天天长大,如浇了水的野花一天一个样,他就对她垂涎欲滴了。可她是先君的姬妾,伦理不允许他有非分之想,也只能远远地眉目传情了。哥哥死了,熊通在别的方面可以为所欲为,但对先君的姬妾,楚人却有严格的规矩,他不能越雷池一步。他所能做的,就是抢在哥哥断气之前救她一命。他曾经揽过她的腰,那一刻的感觉至今还清析地印在他的脑子里。现在她陪卞和到太平山去了,毕竟荆山镇国之宝比舞蹈更重要,也就对这些议论不置可否。
忽然斗缗兴冲冲跑来报告说,事情解决了。他问这位叔叔解决什么了,怎么解决了,斗缗说,时间越来越紧,节目排得都不如意,不想在街上碰见了女荪,他已经把她接来了。
熊通一听,马上就变了脸色,心里怪这个叔叔多事。随即而来的是对那块石头的担忧。他其时正在学步伐,挥挥手让老师走开,自己在屋子里呆立着。这时他才忆起来,刚才确实有人报告,说是个跛子要来献宝,献的是块石头。以献宝的名义混饭吃的不少,他以为又是这种人物,要他们打发走。但他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只要说是石头,就足以引起他的高度注意,就要人看住,谁都不准接触那块石头,除非是献宝人自己。这些命令是如何传达的他已经记不确切,也没有想到卞和会到这里来找他。现在女荪也出现了,献宝的不是卞和还是谁?去年分别时两个人不是说得很投机吗?他为什么又找来了呢?这时他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料定是卞和麻烦不少,那个人吃不消了。
到底是不是卞和?现在斗缗说女荪来了,说明正是那个人。他忘不了女荪,那可是他梦绕魂牵的人儿!那么好的身段儿,那么美的脸儿,还有那一笑就甜甜的眉眼儿,现在跟自己近在咫尺,正等待着他的召唤啊!对那位可人儿的思念冲淡了对那块石头的重视,他下不了决心命令将她逐出宫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女荪就自己来了。他望见一个穿着麻衣的姑娘快步走来,就知道她不是宫中女子,但那步态也不像是野外的村姑或是一般富家女子,一般人难以进来,即使进来了也不敢这么走路。他感觉那就是她。待走拢了,果然就是她!
女荪没有了绫罗绸缎,身上穿着麻衣,没有了饰物,遮在身上的除了麻布再无别的。她快步走来,那姣美的身段随着快步的走动而仪态万方,那脸儿因兴奋而神采飞扬。她的脸有些黑了,倒比去年更有风姿。女荪遇到了熟人,进了她所熟悉的环境,好比丢上岸的鱼儿回到了水中,好不激动。她走到就跪下,兴冲冲叫一声:
“大王!”
现在自己就是大王了,再没有外人干扰,再不必避讳什么,熊通抓起她的胳膊将她扯起来,一用力就把她揽进了怀里。多少年眉目传情,多少夜梦绕魂牵,今天第一次抓住她的胳膊,不用顾忌地揽着了她的细腰。她激动着,他也激动着。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如两个傻瓜。望着望着,他和她的眼睛里都湿润了。
正要向她倾诉着思念之苦,离别之恨,忽然熊通像是被火烧了,赶紧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也憋得怕人。女荪问他怎么了,要去扶他,他伸手阻住了她,使劲摇摇头,驱走了意马心猿。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下决心似地转过身去,语言没有了感情。
“你回来得正好,这些节目还非你不可。快快去换装吧。”
女荪自然明白,他是想起了先王的法令,也怅然扭开了头。去哪里换装?哪是她换装的地方?自熊通即位成了楚王之后,一切制度都按一个王国的规矩制定,不光换了许多人,连管理者的称呼都变了。现在对她来说,景是人非,过去所熟悉的一切都变了样。她不知往哪里走了。
“我到哪里去换?哪里有我的衣裳?”她怀着哀怨问。
她的嗓音如燕语莺声,重新撩起了熊通的****。他不仅想起了先王法令,让他望而却步的,是她的出现让他轻视了那块石头,他意识到这种心态十分危险,才勒住了意马心猿。可她是这么美,思念又是这么久,现在自己是大王了,谁管得了自己?祖宗法度也是可以变的,只要自己愿意,想怎么变就怎么变。于是他的情绪再次回到了相逢的喜悦中。管他什么石头,管他什么法度。
“对对对,都变了样了。走,我领你去。”
他拉起她的手急急走过回廊,边走边命令女仆准备热水,准备衣裳。侍女们顿时四散奔走,去为女荪准备一切。他俩到了一间屋子,那是楚君的寝宫,没有命令谁也不敢向里张望,更没有人敢于闯进半步。女荪毫无羞涩地解开了衣裙,十分自然地让它们下滑,白色的肌肤随着约束的松开外露,她要让他看看自己美丽的身体。
不幸熊通却再一次地急刹车。那雪白的肌肤很直观地提醒他,眼前的美人儿是先君的侍妾,越轨行为是家法难饶的大罪。是的,家法管不了他,法度也奈何不了他,但他却明白一条真理,这就是,压不住个人欲望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他对此深信不疑。他猛地转了身,匆匆走了出去。新政权还没有巩固,自己毫无建树,还没有完全取得臣民的认可和信赖,一切欲望都必须以铁的意志往下压。邓国的使臣在本城内自由行动,不能让他们看见楚君没有教养,没有廉耻。
然而那位美人儿是他心爱着的人,他为她做过多少怪梦,时刻盼望有个机会跟她有肌肤之亲。他为猜测她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有千百个设想,现在她就在他的面前,将一切都向他敞开,他满可以随心所欲。他越走越慢,不过终究没有回头。人是走出来了,却痛苦不堪,他对准石柱子狠狠砸了一拳。
贴身内侍过来,跪下叫一声“大王”。这是提醒他,有事就吩咐,不要窝在肚子里。他马上恢复了正常,吩咐侍人:
“伺侯女荪换好衣裳,吃饱肚子,就让她去组织操练。听着,命令所有人都必须听她的。”这人跑着去招待他的命令,他再叫另一个。“去查一查跛着一条腿的献宝人,看他在什么地方,迅速回来告诉。”
他人走了,他的心也从女荪身边飞走了。他不想再砍掉卞和的一只脚,更不想砍掉那人的脑袋。但是他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做文章了。摸清卞和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他要再一次利用那个人把那块石头的文章做足。
等着卞和消息到来的这功夫,他走上了大殿的高台。听见那边大场子里音乐又起,他在远处望着他们。女荪已经到场了,她站在中心台子上,有条不紊地指挥那些人走步子。看来,那几个高深歌舞指挥,非她莫属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打了胜仗一样感到欣慰。毕竟没有动那个人。
去打探跛子的人来了,报告说,那个人坐在街头,拐杖上写着“荆山之宝,识者奉送”。参观的人很多,还有外国的人。熊通得意地笑了一下:
“传寡人命令。那块石头谁都不能接触,谁挨着谁死,无论是楚人还是外国人。也不能让他扔了,他到哪儿石头到哪儿。”等这人走了,他再传令,“把大殿周围都码上柴堆,越多越好,夜里要燃火,直到天明。”
高台上秋风阵阵,台下大场子里正在排练节目。动听的音乐没有入耳,优美的舞蹈没有入眼,他做着楚人称王的春秋大梦,而这梦想的实现,这块石头的作用不可小看。
风越来越大,天也渐渐晚了,四周都有人在忙碌,那是在堆准备燃火的干柴。他走下高台,只见邓国的使臣邓音走了过来,他的后面还跟着那个随身女侍。他马上满脸堆笑迎了过去,问他们去玩了些什么地方。邓音向楚君一揖,实心实意说道:
“我们饱鉴了楚城的风貌,跟一些有学问的大夫们交朋友,谈得很多很多。”
楚君起用了一大批年轻的官员,听邓音说跟大夫们交朋友,又见邓音脸挂喜色,熊通相信他没有说谎,便好奇地问:“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楚国地贫民寡,读书人见解也不高,正要请贵国高人指点。”
邓音不同意他的看法,说:“楚地贫则贫矣,然而地贫人不差,士族更是这样。他们怀着振兴楚国的雄心,励精图治,自觉地寻求着治国之策,这真是楚君的巨大财富啊!”
熊通向邓音一揖:“先生请那边坐,愿闻其详。”
邓音坐下,向楚君汇报说:“比如远章,胸怀雄才大略,却为人谦和有礼,虚心求教,言谈举止有大国之风。比如公子瑕,年纪轻轻却饱读兵书,习武不止。再如斗伯比,也是那么年轻,却行为端方,钻研楚学,我都敬佩之至。”
熊通心头高兴,但还是客套着:“先生过奖了。我正准备让他们到贵国学习学习礼仪,长长见识。”
“不,不,不,”邓音显然有些激动了,“还是我们家姑娘说的极是,楚地虽贫而民寡,却不甘于默默,现在锐气正旺;正因为少周礼束缚,才敢说敢为,锐意进取。我倒觉得,值得学习的不是北方大国的礼仪,反而是南方楚人的向上精神。大王,能像这样坚持下去,要不了几年,楚国就会昂然立于诸侯之上!”
熊通极愿意听这样的评论,这种评论可以支撑他一直向上,因而越谈越高兴。两个人谈得火热,一阵子过后,邓音突然说:
“我在街上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有个少了一只脚的人,面前放了一块布,布上搁着一块石头,在拐杖上写道:‘荆山之宝,识者奉送。’惹得好多人在那里观看,还一边取笑他呢。”
熊通见自己的布置有了效果,心头高兴,面上却紧张。他想了想笑道:“这个人我认得,曾经见过一面。他姓卞,名和。兄长蚡冐在世时,他就抱着那块石头来献过什么宝,劝他不听,砍掉了他的左脚。没想到他又来了。只不过,不知道他抱的还是那块石头呢,还是又换了一块。”他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楚地民风鄙陋,让上国使臣见笑了。”
使臣大度地笑了一下,仿佛原谅小孩子笨拙的谎言。他向楚君建议说:“邓音以为,无论他是什么原因,也无论他抱的是真宝还是假货,此人疯颠中还想到为楚君献宝,取其一念之诚,也不能让他在闹市受捉弄。再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熊通却心想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但他表示这意见很好,欠身致谢道:“多谢先生指教。先生说得对,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对一人之施之,必有万人视之。”于是熊通传令,“把街上那个献宝的人请进来,务必好好安顿。”
邓音还有个请求,楚君要他尽管说,邓音便道指着身边的女侍笑道:“这孩子从小跟着邓曼姑娘,在家被惯坏了,老是缠着我,要我向楚君求个情,她也想着着楚妆,唱唱楚音。听说回来了一位女荪正教舞蹈,就要去学学。见笑见笑。她说她在家时就听说过女荪的大名。”
楚君正眼瞧这位邓曼的随身侍女,只见她豆寇年华,脸儿丰满,大眼无邪,正笑眯眯等着他回话,不觉十分喜爱。不过他说:“楚地离天子太远,比起中国大国风范,万不及一。好好的《阳阿》《九韶》传到楚地就变样变味了。我倒正想请这位大姐去教教他们呢。”
这时这位侍女便开口了:“楚君,来时我们主人一再吩咐,要我学学楚地风俗,回家说给她听,演给她看。依我看来,北方的歌舞到了楚地,反倒比在那边更有风情。楚国的服饰大多自由创作,也比那边的服饰活泼多了,愿楚君满足。”
熊通被恭维得受用,满口答应,马上命令人领这位侍女去排舞的场地。邓音见天色已晚,也告辞回到住地去了。
他们一走,熊通的脸色就垮了下来。他板着面孔命令道:“把那个跛子置于高台之上,弄些东西给他吃给他喝,照顾好。让他看得着那边的舞蹈。给我在所有大殿的空场子里燃起大火,一直烧到天亮,要在远处望得见王宫一片红光。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