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经济,没有商品,只有产品,这个观念被不折不扣地落实到了股市里。管理层把股票当产品,不当商品。股票作为特殊商品,仍然是商品,商品的价格就是由价值和供求决定的。李荣融在接受经济频道记者采访时说:“我认为,在这个问题(国有股减持)上,不是别的,我只有一条,就是中央企业会严格遵守市场的规则。”遵守规则,就是“高抛低吸”时不违规,把国有资产卖个好价钱,这就是把股票当做商品的态度,是市场经济的观念。
商家都知道,产品只有成为商品,才有价值,产品销不出去时,企业会面临破产的危险。当产品大量积压,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销毁库存,要么削价大甩卖。股改使股票库存大量积压,“大小非”们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大甩卖,这种库存的大甩卖还将持续好多年。这时的证监会却还在拼命生产股票--发新股,似乎股市就只是一台融资的机器,运行后就没有关掉的开关。A股市场的筹资2007年就超过8000亿元,成为全球第一大融资市场,2008年上半年,沪深股市又有58只A股发行,募集资金达898.42亿元,虽比2007年同期下降了41%,可在全球跌幅第一的情况下,融资量也超过了美国,这样的融资速度在股票史上是骇人听闻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为了让上市的新公司发行价高一点,融到更多的钱,也为了让一级市场庞大的无风险打新股的资金赚到丰富利润,上市的新股就不进行全流通,而是带有大量的待解禁的“大小非”。据统计,股改前上市的股份总计9.59万亿元,其中“大小非”还剩下4.94万亿元,而股改后上市的新股总市值9万亿元,其中7.55万亿元属于带“锁定期”的“大小非”。这就意味着,股改后上市的新股又造成了比以前大得多的股票库存。为什么历史问题没有解决,又造成更加巨大的问题?为了榨干二级市场投资者的每一滴血。如果新股上市第一天全部流通,能开出好价钱吗?开不出好价,新股发行价能高吗?上市公司能圈到巨额的钱吗?比如2008年7月31日,在股市极度低迷,“维稳”任务急迫的情况下,中小板的新华都上市,涨幅依然高达167.5%。正是有这样的涨幅,一级市场的各路打新资金,可以在“股灾”惨烈的情况下,依然无风险地“摇啊摇”。2008年上半年,二级市场的公募基金几乎亏损到腰斩,可这些基金动用了7447亿元的资金参与打新和上市公司增发,居然还能得到6282万元的收益。为此一级市场始终囤积着数万亿元的打新资金。这些资金无风险收益,是建立在“7.55万亿”新库存的基础上的。而新库存的建立,就是为了上市公司能融到更多的钱,为了高价发行,随后打新资金吹大泡沫,二级市场的投资者承担泡沫破裂的损失。
投资和投机是计划经济下的概念,在市场经济下,所有的投机也都应该被视为“投资”。当今股市只存在两种投资,价值投资和差价投资。价值投资取决于公司的内在价值,差价投资取决于二级市场的波动。这样一区分,事情就很清楚了。商品有两大属性:价值和供求。价值投资,投资的是商品的第一大属性;差价投资,投资的是商品的第二大属性。时至今日,我们很少看到机构有价值投资的,个人当中能看到个别的,比如林园。总的来说,我们的股市总体上只有两种投资:长期差价投资和短期差价投资,所以商品的两种属性中,供求关系就成了投资的主基调。就算你奥运前“维稳”的调子唱得再好,机构还是不作为,因为他们看到的是:8月份股改解禁额度为2164亿元,比7月份的189亿元增加了1975亿元,增加幅度为1044.98%。8月份日均解禁103.05亿元,比7月份的8.22亿元增加94.83亿元,增加幅度为1153.65%,差不多是7月份的12倍。谁敢涉险?
2008年4月底,第十届发行审核委员会成立,尚福林提出:“全面提升保荐能力、定价能力、审核能力及中介机构水平,助推IPO和再融资的审核制度由‘核准制’向‘注册制’过渡。”“核准制”的开关就很少关,“注册制”的开关能不能关上呢?融资市场化程度提高,或许市场会自动关闭的吧。投资和融资是平衡股票供求关系的两道门,在股市投资价值还没有很好树立起来时,融资之门敞然不关,这犹如库存产品堆积如山,工厂却开足马力,加班加点地生产,继续加高库存,结果可想而知。只有在计划经济之下,尤其是“大跃进”时代,人们才会不顾社会需求,不顾产品积压地继续加班加点地生产。因为那时产品不需要成为商品,产品归属于计划,不需要商业流通地创造财富,那不是创造,而是浪费社会的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那是一种破坏。
在股票大量积压、“大小非”大甩卖时,IPO之门不能关上,那不是建设市场,而是破坏市场。2008年7月30日,中国南车又开始上市路演了,不管跌得多惨,灾难多重,生产新股的机器是不会关的。这种把股票作为特殊产品,而不作为商品的做法,是观念的倒退。不顾商品的商业价值,拼命赶超英、美的做法,使股市的环境极度恶化。
说我们的股市只顾融资,缺少投资价值,包括管理层在内的一些市场人士或许不能赞同。有人做了一个统计,2005年6月3日,上证指数1113点时,沪深A股的平均市盈率为19.96倍;而2008年6月23日,上证指数为2760点时,沪市的平均市盈率为20.81倍,深市为23.08倍。上海股市18年的历史表明,整体市盈率在20倍左右时,基本上处于底部区域。为此得出结论,现在的股市极具投资价值。但这个投资价值只是二级市场的炒作价值。股市几次底部时市盈率20倍,其意很清楚,股市会涨,所以才有投资价值。可真正的投资价值与股价的涨跌没关系,市盈率20倍跟股市的底部或顶部有什么关系?在价值投资者眼里只有上市公司的增值能力。“衣带渐宽终不悔”,差价炒得人憔悴。为什么我们都热衷于差价,而不愿价值投资?还是计划经济在作怪。
改革开放之初,小平同志曾教导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话对观念的转变和心理的转变,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可到如今,我们的管理层就是不能大胆地提出,“让一部分股民先富???来。”一场经济方面的改革或创新,如果不能导致“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不可能成功。因为大家怕穷,唯恐改革导致他们更穷。这就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必须面对的心理问题。股改要是没有2006年和2007年上半年的大牛市,就不可能推开,不要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箭射出去,也会折断。可当上证指数冲过4000点之后,“股灾”就开始了。对于价值投资者来说,4000点到6000多点的狂涨,绝对是“股灾”,因为偏离公司的价值太远了。而对于差价投资者来说,只有暴跌,才是“股灾”,暴涨反而使他们信心满满。
观念未改而股改,在计划经济导致的如此心理畸形之下,股改势必出现偏差。“没有回头”的箭射得可不准哪。国有股为什么要流通?一方面因为国有股一股独大,不利于股份制公司的发展,另一方面国有股得减持兑现,以充社保之类资金的不足,完善社会保障体系。解决这两方面的问题,不一定需要国有股流通来完成。一股独大局面,完全可以把国有股部分转为优先股。优先股没有表决权,却有分红和清盘时的优先权。既可以解决一股独大的问题,又可以保值增值。不这样做,就是国资委不想放弃二级市场的差价,说白了,就是不想进行价值投资。当管理层在对股民进行价值投资教育时,是不是先该自我教育一番呢?
至于并非国有的非流通股,为获得流通付的“对价”实在太少了。一级市场的原始股东是靠摇号得到股票流通的,非流通股应该补足其成本与溢价之间的差价才能流通,这就叫“公平”。这些非流通股成本达到发行价方能流通,已经免去了摇号的机会成本,如果非流通股不能支付这个成本或不愿支付这个成本,同样可以选择转为优先股,股份不减少,却丧失表决权。巴菲特投资吉列、可口可乐、美国航空、美国运通等公司,最初买进的都是优先股,为什么我们股改不设计优先股?因为优先股没有表决权,又与二级市场没关系。“权”与“利”都不能丧失,最后受损的只能是二级市场的投资者。
问流通股东同意不同意大股东支付的“对价”,看似很“公正”,其实并不。股改的目的是为了全流通,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却并不“公正”。真正的公正就应该以“资金表决权”来达到非流通股的流通,因为流通股之所以流通,就是付的钱多。废除股数表决权,建立资金表决权,才是真正的公正。国有股1元1股,发行价10元1股,国有股10股才拥有1份表决权,如果不想减少股数,那就把9股转为优先股,如果不想失去表决权,那就补足差价。这才是公正的“同价”,而不是“对价”。让猫和老虎面对面,对出来会是什么价?
因为人人都盯着二级市场的差价,人人都想在二级市场套利,都想用最低的成本获得流通权,谁还会为公司的赢利持有十年二十年呢?谁会为股改设计真正属于价值投资的股票--优先股呢?“全流通”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对价值投资的一次重创。流通权,那是散户们用“摇号+发行价”获得的,现在“大小非”们以如此低廉的“对价”就获得了,这与巧取豪夺有多少差别呢?你不让“大小非”获得,他们就不股改,宁可不要流通。如果不要流通必须转为优先股而丧失表决权的话……
但历史不能推倒重来,我们在并不“公平”、“公正”的基础上,完成了我们的股改,使“大小非”成本低到忽略不计的股票成为了流通股,对整个股市进行了一次大“摊薄”。散户们手上的股票,历史性地大缩水。观念和心理的误差,导致政策的误差,其危害远胜于洪水猛兽。“大小非”的解禁股汹涌而来,拿西部矿业为例,2008年7月15日,西部矿业解禁12.24亿股“大小非”,这些筹码与当时的市场价相比,还有3倍多的利润,尽管该股已跌穿13.48元发行价,离历史最高价68.5元已相当遥远,原始股东与二级市场的股东早已亏损累累,肉早已割光,只剩下几根瘦骨,可股价依然暴跌,抛盘汹涌不止。所有股票均如此,中国股市用残酷的事实向我们演绎了人类股票史上的一场巨大“灾难”。
对机构与个人的“不公正”奠定了“股灾”的基础,股改中的“不公平”导致了“股灾”的发生。美国次贷危机和世界经济形势的恶化,以及国内通胀的抬头,只是给我们一个推卸责任的理由。想一想中国18年来的股市,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是因为股改,一夜之间中国股市变成了中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的“晴雨表”,还是因为股改,一夜之间中国股市的最重要的要素“供求关系”发生巨变了呢?“灾难”业已酿成,百姓已“眼穿当落日,心死着寒灰”。在兵败如山倒的溃败中,稳定军心,以免“灾难”进一步恶化,当然是第一要务。
回首新中国股市,为企业的股份制改造,我们建立了股市;为国企解困,我们发展了股市;为金融改革,我们才去给股市重新定位,才去股改。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股份制改造到“全流通”时代,都是人为改革的过程,不是自然发展的过程,这种中国国情和中国特色,没有普通投资者的大力支持,是不可能完成的。中国股市是广大的普通投资者用自己的血汗钱创造的历史,是他们用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扛住了一次次的股灾。
对于历史来说,普通投资者没有选择,他们只能在现实的基础上向前一步步迈进。说他们套得不能动,只好被动地长期投资,就个人而言,这话没错,但就“普通投资者”这个整体而言,是不对的。在这轮“股灾”中,“普通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是对“黄金十年”大牛市最有信心的整体,是他们一直抵抗巨大的抛盘,在股改后股市的灭顶之灾面前,是他们建立起“人民战争”的铜墙铁壁,勇敢地面对疯狂兑现利润的“大小非”们。他们不专业,也不“理性”,更没有“长期投资”的理念。但他们有信念: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正是抱着这种信念,他们创造了历史。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没有股市,我们的经济不可能从计划时代走向市场化时代;没有股市,我们的改革开放不可能向前迈进。可以说,中国股民为中国经济腾飞,忍辱负重地作出的巨大贡献,是任何一个领域都无法比拟的。在经济“人为转型”中,“中国股民”是一个神圣的名词。他们用套牢、断臂、腰斩,甚至血本无归,在奉献远胜于得到的投资环境下,为中国经济的腾飞,打下了一根又一根牢固的地基,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实体经济无法解决的问题。有朝一日,当中国股市成为投资者的真正乐园,当中国再次作为亚洲金融中心崛起时,当我们的经济真正融入世界一体化,我们的国家成为世界强国时,我们不能忘记从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的股民们,不能忘记这些用血肉创造中国资本市场的“英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