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宝泉进京
2010年3月21日,全国排球联赛谢幕,热闹的排坛归于短暂的沉寂。
按照惯例,联赛结束后应该很快公布中国女排集训名单,而这次却迟迟不见动静,一些多年跑排球的记者凭着经验,在寂静中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预感到排坛可能酝酿着变局。
与此同时,有些细心人更注意到,3月14日在上海女排与天津女排第一场决赛时还露面侃侃而谈的中国女排主帅蔡斌,却没有出现在3月20、21日天津的赛场上,这似乎也预示着一种变化。
3月25日,谜底终于揭开。在当天上午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家体育总局排球管理中心主任徐利宣布,国家女排教练班子进行调整,接受中国女排原主教练蔡斌辞职申请,决定聘任天津女排原主教练王宝泉接任中国女排主教练。
徐利说:“王宝泉曾与郎平、胡进、陈忠和配搭,熟悉中国女排情况,敢于要求,训练以狠著称,率队七次夺得全国冠军,两次夺得全运会冠军,多次夺得全国大奖赛、全国锦标赛以及亚俱杯冠军。因此,同意王宝泉接任。教练班子调整,面临形势严峻,任务异常艰巨,伦敦奥运会周期第一年过去,各国进行调整,特别是欧洲进步很快,中国女排要取得好成绩面临很大困难,希望王宝泉率领新的教练班子,发扬中国女排顽强拼搏的精神,三从一大的原则,誓死一搏。”
王宝泉发表了简短讲话,他说:“我感谢体育总局排球管理中心的信任,给了我执教中国女排的机会。中国女排队员年轻,处于困难时期,但是我们有决心、有信心带好队伍,从实战出发,不断提高。我们会继承和发扬中国女排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将中国女排提升为技术全面、作风顽强、心理稳定的高水平球队。”
谈到执教新女排的思路,王宝泉说:“我觉得要发扬老女排顽强拼搏的精神,球队要技术全面、充满霸气。现在,我刚上任,对国际情况还不太了解,我会多咨询和请教,让队伍向国际水平看齐。现在队员身体条件提高了,但技术还很欠缺,训练要有针对性,起码要具备与欧洲球队抗衡的能力,不能丢掉信心。这段时间的训练对一传和防守要加强,到位率高,才能打出快变。”
对于熟知排坛情况的记者来说,王宝泉的有些话语属于例行表态,但他一句“哪怕付出生命也要把中国女排搞好”,铿锵有力,语惊四座。让到场的媒体记者,多少感到了一种悲怆的氛围。
王宝泉入主中国女排的消息一经宣布,引来媒体铺天盖地般的关注,人们预祝他继率天津女排创造辉煌之后,在未来的世界大赛中率中国女排续写辉煌,成为中国排球史上第一位在地方队、国家队均创出奇迹的教练员。
有媒体分析了王宝泉就任中国女排主教练面临的优势与不利。他们认为,了解国内球员,弟子仍为骨干,谙熟排球规律,善于“点石成金”,是王宝泉的四大优势,而久疏国际赛场,距离奥运时间太近,则是他面临的两大不利。国人延续了对“五连冠”时中国女排的情感,对中国女排期望值一向很高,似乎她们参加国际比赛就得夺冠。向来低调做人的王宝泉,从此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承受的压力将远远大于担任天津女排教练时。
当众多媒体和朋友寄予这样多的关注时,王宝泉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每日新报记者孟凡强在排管中心新闻发布会之后的第一时间采访了他,且让我们留住那一刻王宝泉的心声:
记者:今天上午的发布会,您应该感觉到这个位子的压力了吧?
王宝泉:压力肯定有,从我决定接担子时就有了。我前一段时间瘦了不少,晚上睡不好觉,就是这个原因。我觉得这段时间压力是两方面的,一是要把决赛打好,再一个要准备国家队人选,要走脑子。这里边比赛压力更大一些,毕竟这是我最后一次带天津队打决赛了,我也想有个圆满的收场。我最后两场都站着指挥,那都是这种念头不自觉的表现。
记者:那您现在的心情呢?
王宝泉:还是有些忐忑。这个位置永远不会让你塌下心来,而且每次想到今后的困难,看到蔡斌最后的结果,我就很忐忑。都说站得高看得远,其实站得高还摔得狠呢。人怕出名猪怕壮,我现在突然觉得这些老话真的太有道理了。
记者:您在之前有没有想过哪一天有机会冲击一下国家队的帅位?
王宝泉:没想过,我对这个事一直是顺其自然。包括蔡斌上任时,跟几个圈里朋友聊天,我也说自己真不合适,脾气太大,身体不好,受不了那份压力。不过现在中国女排到了低谷,作为排球工作者,这是一种责任,中心找到我,我就没有理由再推辞了,压力再大也要上了。别管前边的路有多艰难。
记者:您认为前面的路真的很艰难吗?
王宝泉:非常非常非常艰难,我不是夸张。现在全国状况条件都很一般,必须下大力气去解决提高。不过既然我选择了接受,无论成功失败,我都无怨无悔。我希望自己能继续为天津增光。
记者:有人说您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了。
王宝泉:绝对不是这种心情,还是担心的成分更多。我从没想过这次终于轮到我了,我可当上了,绝对没有过这种想法。
记者:您今年已经49岁了,这个岁数担起这副重担,想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宝泉:人生能有几回搏,搏不好就回家养老呗。反正天津队我是不会再带了,我已经跟我爱人作了保证,只要我从国家队下来,绝对再也不会执教任何队伍了。我让她把我这句话录了下来,然后告诉她,以后我要是反悔,你就拿出这段录音让我听。
记者:在天津队奋斗了九年,创造了无数辉煌,要离开了,有些百感交集吧?
王宝泉:我今年决赛两次落泪就说明一切了。第二场决赛我哭了,第三场也哭了,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执教天津队的最后两场球了。我跟这支队伍的感情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这么多年真不容易,领导支持、队员理解,直到现在我想起来要离开心里也不好受。舍不得啊!我们共同努力拼搏了这么长时间,我真舍不得这片基业。
记者:谈谈组队思路吧。
王宝泉:一是网上要有高度,这样才能跟欧洲队伍抗衡。二是要全面,不是说你个儿高就不能练防守和一传了,只有每个人都全面丁,实力才能增加。三是要坚持快变,二、三号位的战术球要坚持,就像过去周苏红的打法,当然也会有变化,比如李娟改到接应,还有张磊,我用谁还定不下来,要看谁的战术打得更好一点,包括主攻,必须要会一传,才能保证战术变化。
记者:您上任后是否征求过郎平或者陈忠和的建议?
王宝泉:以前跟他们在一起学了很多东西,经验上和管理上都有。陈忠和决赛时来看球,我们聊了一下,另外我也给郎平发过信息,向她了解一下国际动态。
记者:以前有人说您缺乏国际比赛经验,这方面您准备如何加强?
王宝泉:还是要多学习多看录像吧,分析每一个对手,进行针对性训练,另外通过大量的实战不断提高自己。
记者:您如何给目前的中国女排在世界上定位?
王宝泉:如果巴西和意大利算是一流,中国队充其量也就是个二流。现在连亚洲冠军都不是,其实都多余谈什么几流水平。
记者:是不是肯定会把天津队的魔鬼训练模式搬进国家队?
王宝泉:那是肯定的,我会按照对天津队的训练和管理要求来要求国家队,坚决贯彻“三从一大”原则。
记者:马上就要上大量了,您身体做好准备了吗?
王宝泉:现在还行。平时偶尔还吃点治胃和治心脏的药。心脏是老毛病了,做运动员的心脏好的不多,有点间歇和心律不齐。
记者:您必须注意身体啊。
王宝泉:其实主要还是精神疲劳。我也豁出去了,既然干上这个差事,那就玩命吧,我就是这个性格,改不了了。
3月28日,王宝泉赴福建漳州女排训练基地上任。一周后,王宝泉上了公开训练课,接受了众多媒体采访。且让我们透过今晚报记者李睿对他的专访,了解他上任以后的心境:
记者:您到漳州后心情怎么样?
王宝泉:两天没睡好觉,今天才刚睡个好觉。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训练计划、人员安排,这些都要想。在天津时,想着跟上海队打联赛的决赛,也睡不好,直到打完决赛才好一点儿。以前在天津队时,到了全运会等重大比赛也经常睡不好觉。
记者:您上任时就本着“三从一大”的原则。
王宝泉:对。这周我们基本上以调整训练为主,还不算上量,要是比起以前日本“东洋魔女”时期的大松博文教练,那还差远了。我打球时看过一部纪录他训练的片子,后来跟袁伟民指导训练时也看过。概括起来,就是训练量大、密度大。特别是防守训练上,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我带队也是本着“三从一大”的原则。因为这个队伍必须得全面,防守、小球串联,再加上进攻。中国女排还是得走全面、快变的路线,这是我们的特长。现在全世界女子排球的水平都提高了,好的队伍都是全面的,即便身高有优势的球队,人家的防守也特别认真。以前我打过攻手,也打过二传,加上这几年带领天津队的经验,让我对二传和攻手的心理和技术都更了解,教她们会比较结合实际。
记者:带天津队九年,拿了所有的冠军,您的动力是什么?
王宝泉:在天津队时,动力就是天津女排的精神。天津女排精神是一面旗帜,在这个强大的精神动力下永远不敢放松,永远去追求冠军。中国女排也是一样,她同样代表了一种精神、一面旗帜。
记者:国内联赛拿了七次冠军之后,您算得上功成名就,就没有想过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吗?
王宝泉:以前也想过,但是总隐约觉得对排球的一份责任,毕竟我是爱排球的。这次执教国家队也是排管中心的决定,我也是服从安排。我过去得过结核性脑膜炎,也怕由于疲劳、压力大引起病情反复。但既然我接受了排管中心安排的任务,就要义无反顾。在天津队九年了,压力也挺大,不是也顶过来了吗。所以,我又接受了这份挑战。
记者:您带这个队伍,压力很大吧?
王宝泉:大!谁带都会很有压力。这是中国女排,一面旗帜,全国瞩目。我为嘛这两天睡不好,就因为这个。睡不着拉主任来谈心,跟主任谈到凌晨3点。前两天主任来给我做工作:“好好练吧,就坚持这种训练方法,有希望。”主任给我减了压,所以昨天睡好了。
记者:那您舒缓压力的方法是什么?
王宝泉:着急上火的时候,我就找地方哭去。我这人很爱掉眼泪,跟队员有时谈着话也掉眼泪。我平时心比较软,其实感情挺丰富的,只有到训练场上才硬起来。这次联赛总决赛的两场比赛我都哭了,因为知道要离开天津队了。拿到了冠军,我跟每个人拍手,我们在一起九年啊。
记者:到今天正好任新主教练一周,这一周有什么不同?
王宝泉:接到这个任务,感觉有压力,睡不着觉,老想着国家队的事情。队员们来自全国各地,她们来了能不能配合好,队员服不服你,拿天津队时的标准去要求她们行不行……斟酌来斟酌去,这方面的压力很大。对记者我倒不烦,天津女排受关注,这九年没少和记者打交道,天津媒体对我都很好,我也比较适应。到了国家队,我感觉大家也都挺友好的。即便以后输球了,有批评也很正常,打不好还不让人家批评吗?这会是一种动力,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
记者:来到漳州见到队员后,觉得比您没来时设想的情况要好吗?
王宝泉:要好。而且这个教练班子好,胡指导、俞指导都是老朋友,也都很敬业。有时教练们吃饭时也聊聊天、说说过去,不过考虑得更多的还是将来。从昨天开始我就看国际比赛的录像,去年对日本队怎么输的,考虑和欧洲球队的作战方法,在训练当中有针对性地去练一练。
记者:有人认为,您的压力不是很大,毕竟去年中国女排成绩不好,今年只要好过去年就很可以了。
王宝泉:不行啊,我对自己要求高啊。
记者:陈忠和指导上午也过来了,他常来吗?
王宝泉:陈指导其实挺忙的,但也会提点建议什么的。今天我还跟他说:“您有什么建议,帮我出出主意。”他还挺看好我的训练的。不过光练不行,还得有结果。这么多年在天津队时也一样,不管打谁,我总把自己的位置放低,去拼对手,可以说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的。总觉得自己不行,才会去找自己的毛病。欧洲队都提高了,世界范围内不再是过去的传统三强。今年的世锦赛分组是不错,但我们的队员能发挥到什么程度目前还没底。现在最担心的还是一传,年轻队员大赛没打过。训练时挺好,但到大赛动作一走形,这一年不全白练了吗?
2.刘晓明接棒
2010年3月22日,天津女排在全国女排联赛夺冠的第二天。
中午,王宝泉刚吃过午饭,就来到他在天津体工大队运动员公寓北楼的宿舍。他的宿舍是303号,房门外侧名牌上写着的“排球教练王宝泉常良才”字样,披露了房问的主人。
当体工大队的同志一见面就祝贺天津女排再次夺冠的时候,大概没有人能够想象此时王宝泉内心的波澜。不错,八年联赛中的第七个冠军是拿到了,而王宝泉也要与自己并肩奋斗了多年的同事和队员告别了。
这几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平时一向沉稳指挥队伍的他,在天津女排与上海女排的后两场决战中,一直站在场边指挥。他一定要拿下这两场比赛,为天津再夺一个冠军,也为自己执教天津女排画上圆满的句号。所以,当最后冠军到手的时候,他流出了男儿泪,他感谢队员们。
然而,昨晚睡下,今早醒来,一切都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