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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胜败哪可论

1985年2月6日,上海体育俱乐部。

中日围棋擂台赛第五场,片冈聪对江铸久。

江铸久执黑,一开始就走出了号称最复杂定式的村正之妖刀定式。但是,片冈并不示弱,采用了正面相撞的最激烈招法,在右上角混战起来。

杀了40多手以后,江铸久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损失很大。

出师不利,激起了江铸久拼命三郎的脾气,他开始四处寻衅,到处挑起战斗。顿时,片冈的优势就不见了,几条大龙缠绕在一起,谁也弄不清楚死活。

晚上,曹志林在隔壁中华大剧院挂盘讲解,现场气氛浓厚,1000多张门票一扫而空。剧场外面,没有买到票的人依然徘徊在街头,久久不肯离去。

上海棋迷大多水平高超,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棋迷们看得津津有味,加上职业棋手的讲解,更是异彩纷呈。

上海人看象棋擂台看得多了,围棋擂台,而且是日本的天元冠军攻擂中国棋手,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呢。

对局室里,江铸久的黑棋干脆杀进了白棋的包围圈,混战之中,片冈无法杀死黑龙,自己的领地满目疮痍,仅仅169手,片冈聪就认输了。

棋局结束之后,主办单位邀请两人到大剧院与观众见面,棋迷们沸腾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面对曹志林的提问,片冈聪真诚地说:“江铸久先生下得太棒了,力量浑厚,我非常佩服他。”

江铸久则谦虚地说:“开始我走得并不好,中间片冈聪有几步没有走好,给了我机会,我其实赢得很侥幸。”

人们浪潮一样涌向前台,纷纷拿出本子要求江铸久签字。台下面,聂卫平、陈祖德、马晓春等棋手也看得心神激荡。围棋棋手们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围棋队也几次差点被取消,今天,算是扬眉吐气了!

第二天,国内各大报纸都把这一喜讯登了出来:中日围棋擂台赛,江铸久四连胜!一时间,大江南北,城市乡村,都在谈论着中国和日本打围棋擂台的话题。

日本《围棋俱乐部》也很快登出了藤泽秀行等人的文章,藤泽的标题是:《形势不乐观》。大意是说,江选手异常活跃,后面的中国棋手也都很有实力,我们败下阵的,像片冈聪、淡路修三、小林觉等都是一流棋手,而中国的棋手都非常年轻,特别是马晓春,气势正盛。小林觉的题目是:《责任主要在我》。赵治勋的题目是:《变得微妙了》。

最痛快的是作家中野孝次,他的题目是:《中国选手加油!》他写道:到片冈为止,都怎么了?被江选手的气势压倒了吗?要崩溃了吗?要是石田章也被打败了,日本棋院的分量恐怕要打上问号了!想不到被人家打到棋院最高层了,到底谁才能体现日本一流棋手的价值呢?中国选手,加油!

下一个对手是排在第五位的石田章。

石田章曾在1977年到访中国,那时,他和聂卫平1︰1打平,和其他中国棋手是四胜一负,战绩还是相当不错的。在日本国内,他已经两次打入名人战循环圈,如今还坐着“黄金交椅”,这也是挑选他参赛的主要原因。

从片冈聪认输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日本围棋界的焦点人物。无论是日本棋院的棋手,还是报社、杂志的记者,甚至大街上遇到的棋迷,看见他都会说:“石田君,这次就拜托你了!”

石田身上背负了无数拜托,这让他紧张得不敢出门、不敢上街。

他心想,要知道是今天这个局面,我说死也不会答应出战的。

为了那几个出场费,他这次简直是连老命都搭上啊!

3月10日,东京,日本棋院。

石田章攻擂。

石田也是一上来就取得很大的优势,他却装模作样,显示出困难的样子。一直嘴里面念念有词:“唉!难啊,不行了啊,怎么办啊。”

江铸久听得懂他的日语,看他摇头晃脑,也不搭理他,自己默默努力挽回局势。

可笑石田在唉声叹气之中,居然真的走出几步大俗手,被江铸久抓住机会,一举奠定胜势!

藤泽和小林光一等人在研究室里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一个个怒气冲天,也不等结果出来,就愤然离去。

藤泽走时手里还拿着仅仅走了90手的棋谱,转眼他就坐上飞机,来到了中国,他对聂卫平等人说,“下一个是小林光一,你们恐怕不好对付啊。”

江铸久这个五连胜如平地惊雷一样,就像日本报纸上说的一样,整个日本围棋界都感到大地在晃动。

中国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里面专门播出了这条新闻。一时间,江铸久成了全国最火的明星。

第二期《围棋天地》的封面就是江铸久下棋时的照片,里面还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苦心人,天不负》,介绍了江铸久的日常生活和学棋经历。

次日,作为日方副帅之一的小林光一攻擂。

这时的小林光一刚刚以3︰2的比分艰难地战胜加藤获得了十段称号,终于告别了无冕之王的尴尬,同时也标志着他的棋艺已经日趋成熟。

小林光一一直冷眼观察着江铸久的表现,他很清楚江铸久的水平根本就没有那么高,只是他的攻杀力量很强,掩盖了他许多弱点。

所以,这盘棋一开始,小林光一就远远瞄着江铸久的黑棋,并不贴身作战。

走了一会儿,小林忽然高声对记录员说,“把记录稿给我看看。”负责记录的是个女孩子,她连忙走过去把刚刚记录的棋谱递给他。

小林拿着记录稿上的棋谱,颠来倒去看了一会儿,才还给那个女孩子。

然后,他依然不看棋盘,开始两眼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果然,找不到对杀机会的江铸久有些不知所措,小林将自己的白棋走得很安定,都是活形。那么,此时考验双方的是对形势的判断和大势的感觉,这恰恰是江铸久的弱项。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江铸久终于再次捕捉到战机,对中腹小林光一的一块白棋发动一轮强攻,他的目的是要全歼这队白孤棋。一般来说,像这种强行杀死对手大龙的手法很少见,一般都是通过攻击来收益,强行杀棋,一旦失败,自己的棋形就会崩溃。

更何况,小林光一本来也是擅长攻杀的,力量很强,只是由于屡经挫折,才转变棋风,变成完完全全的实地派。所以,攻杀、治孤的本领,他比江铸久更高一筹,对这块自己的弱棋,他早就埋伏好了手段。

果然,江铸久最终攻击失败,仅仅140手就告负了。

很多体育比赛都会有这种情况,一旦某个选手越打越顺,对手要想扭转过来,是非常困难的,这大概就是人性的特点吧。而江铸久就是这样,他的越战越勇给了日本每一个上场队员极大的压力,而能够顶住这种巨大的压力,并能强有力地扭转颓势,这才是真正的超一流棋手才具备的韧性和毅力!而长年在木谷道场残酷的优胜劣汰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小林,显然心理耐受力是超强的。

他的扭转乾坤让日本棋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日本国内民众的舆论也立即平息了许多,小林确实不愧为超一流棋手。

接下来,小林又毫不费力地击败了中国第三个上场的邵震中。

下一个选手是18岁的希望之星——钱宇平。

钱宇平是上海人,八岁的时候就被誉为沪上棋坛的“天才儿童”,在高手如云的上海,他13岁就成为主力队员,并进入国家围棋队被着力培养。

钱宇平的头特别大,所以,江湖人送外号“钱大头”,简称钱大。在围棋队里,钱大年龄最小而天分最高,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最刻苦的一个。

钱宇平这盘棋一开始就走坏了,但是他很顽强,并孤注一掷地放出了胜负手,但似乎依然没有什么效果。这时已经进入读秒阶段,钱宇平眼看大龙已死,没什么希望,就认输了。

戏剧性的一幕就在这一刻出现,研究室里面,聂卫平等中国棋手突然发现,小林光一有一步棋走错了,自紧两气。他们认为,钱大很可能注意到这一步,如此一来,钱宇平不仅大龙活出,而且还可杀对手一块棋。

他们兴奋地跑了出去,想去看一看现场,却迎面碰到已经认输走出对局室的钱大。

这被称为“赢棋认输”的一盘棋,虽然有其偶然性,但也应该没有什么特别意义。棋手下棋,毕竟不是神,没有发现潜伏的手段,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它发生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比赛背景之下。

那一年,钱宇平刚刚18岁,不过是一个大男孩而已。

得知这个消息,他当时就蒙了,脸一瞬间变得血红,他痛苦不堪的表情,让旁边的日本记者都感到惊恐。然后,钱大感到满身燥热,热得他甚至来不及解扣子,直接从领子上把衣服生生地扯开,一串扣子飞溅开来,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而小林光一则虚弱地坐在棋盘前,双手抱头,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

这是一盘轰动整个中国的败局,一片惋惜声中,人们埋怨和不解的声浪铺天盖地,却没有人想到,他们这样做会毁掉一个天才。

围棋是什么?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围棋,不过是竹林中怡情之戏,而专注其中,则可窥棋道,推而广之,更可解惑人生,仅此而已。

胜负,不过是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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