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不敢立马跟上去,那准会被江楚给发现。她只能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才循着江楚的味道一点点找去。
“我真是太卑微了!”莺儿仰天长叹。可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的鬓角,微微附和了几句。
江楚站在余顾的窗户前,轻轻摸了摸窗户上的影子。他正在看什么东西,一盏小火苗把他的样子打在了窗户上。江楚的指尖顺着余顾的影子跳来跳去,一点一点勾画出余顾的轮廓。
江楚再一次感叹道:“我们将军好乖。”
“一般乖吧。”突然,一个声音在江楚的耳畔响起,吓得她立马收回了手。
江楚狠狠地瞪莺儿一眼,恨不得用眼珠子把她吞了。
莺儿用手杵着下巴,一副很认真思考的样子:“原来这就是将军啊!长成这样,怪不得你牵肠挂肚了这么多年。”
江楚捂住了莺儿的嘴,把她拖到角落里,呵斥道:“你怎么来了?”没想到她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莺儿的脸悟出了五个手爪印。
莺儿委屈地揉了揉脸,又转了转下巴,确定它没有脱臼后,才嘟着嘴道:“我好奇嘛!我想知道那个让姐姐你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才。”莺儿偏头看了看那扇窗影,笑得有些诡异:“原来......是这样的人才啊。”
江楚突然有些燥热,她抓着莺儿的下巴把她的脖子扭了过来,让她直视着自己。“你姐不是看外表的人。”江楚严肃道。
莺儿一副我理解我都懂的样子:“知道知道。”
“你知道个屁。”看着莺儿这不懂装懂的样子,江楚气得实在没法。骂她呢,她脸皮比老榆树根还厚,自动给你反弹回来。打吧,又怕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江楚只能骂叶辰:“叶辰你也是,怎么老跟着莺儿胡闹!”
无辜的叶辰瞬间焉了,无力地垂在莺儿的耳畔。
江楚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家伙,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她本来想赶他们回家的,但想起她今晚要做的事,决定还是把他们留下来帮忙。
她打算今晚试试能不能把余顾身体里的余灵逼出来,虽然经过她一天的观察,余灵对余顾的日常生活没有造成不好的影响,但她总觉得不舒服,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有异必有妖。她希望将军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就是这样最普通的愿望,她都花了五千年的时间去等。
莺儿得到了江楚免死的敕令,高兴得叫了一声。江楚下意识地看向余顾的影子,没什么异样,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幸好,作为一只夜莺,莺儿的声音还算是动听,在这夏夜里也不显得突兀。要不然,她就等着被割喉吧!
三个在鬼界和妖界大名鼎鼎享誉一方的人物蹲起了墙角。余顾的窗外有一小丛竹子,莺儿蹲在地上,一边扯着倒垂下来的竹尖,一边吐槽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看什么呢!”
莺儿的话刚说完,余顾房间的灯就灭了。
江楚拍了拍莺儿的肩膀,示意她准备行动。两人穿过墙,进到余顾的房间,正好看到余顾在脱衣服。
江楚当机立断捂住了莺儿的眼睛。
莺儿一边扒拉江楚的手,一边道:“姐,你干嘛啊?你手怎么这么烫?”
江楚机械地扭了扭脖子,一个简单的回头被她分解成了好几个步骤。通过她半睁半闭的眼看到余顾已经躺进了被窝而且肩膀以上衣裳完好。江楚无声地叹了口气,松开捂住莺儿的手,冷漠道:“太热了。”
两个人就跟两根木头似的,直直地杵在余顾床前。
此时的余顾没有了平日里的喜怒哀乐,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安静地躺在哪里,和将军躺在棺材里时一模一样,不仅仅是那张脸,就连手摆放的位置,眼角闭合的程度都重合在一起。江楚看着看着就呆了。
“姐,你等什么呢,直接弄晕不就得了。”莺儿久久没有等到江楚的动作,又怕余顾突然睁眼,自作主张点住了余顾的眉心。余顾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去。
“为什么他睡觉的时候那么紧张呢?这点和将军一模一样。”
莺儿做好了前期准备,见江楚还愣着,不耐烦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现在,她可是一点儿也不相信江楚说的那句“你姐不是看外表的人”了。
江楚“哦”了一声,终于想起了她今晚的正事。
她坐在余顾的床头,眼神温柔得都要溢出水来了,轻轻地笑道,“将军,我要开始了。放心,我不会让你痛的。”
莺儿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窗外,跟叶辰抱怨道:“你说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温柔过啊?”
叶辰耷拉的花瓣动了动,好像仓鼠的小耳朵,轻声道:“经常啊。”起码他看到的是这样子的。
“经常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你习惯了,就注意不到了。”叶辰解释道。
“这样啊......”莺儿那个啊字拉得特别长,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不好的习惯,说这样可以显得人比较深沉。
深沉的莺儿望着无星无月的暗夜,心抽抽地痛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来,吓得她当即丢了半个魂儿。
莺儿不知道余顾痛不痛,她恨不得他死了算了。
江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余顾的床沿滑到了地上,虚弱地喘着气,她的身前有一大滩血。鲜红的血把江楚的红衣染得有些暗淡,裙角那只雪白的大雁染满鲜血,好像折了翅膀,飞不起来了。
莺儿尖叫了一声,猛地冲过去抱住江楚,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就像不小心打破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的身体好像一块冰,莺儿的手一碰上去就被冻得发紫。
她虽然是只鬼,可她的血也是热的啊。
莺儿恨恨地看着余顾,眼里布满了血丝。她慢慢抬起了手,对着余顾的脑袋劈了下去。
江楚抓住莺儿的手腕,蜷缩的手指像濒临死亡的鸡爪一样不断颤抖着。
“回嬉云。”江楚小声道。
莺儿抱着江楚,迅速朝嬉云的方向赶。她发誓,这是她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了。可看着江楚逐渐苍白的脸,她还是嫌弃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
直到把江楚放在床上,莺儿才感觉到自己的脸湿乎乎的。
看着莺儿邋里邋遢的样子,江楚竟然笑了:“你哭什么啊!我又没死,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死过。”
本来忍着没出声的莺儿听了江楚的话,一下就爆发了。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一发不可收拾。她的世界差一点就要坍塌了,她能不难过吗?
江楚的眼眸沉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她对化作了人形的叶辰道:“把祝余果拿过来。”
叶辰眨眼间就把祝余果送到了江楚的面前。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话说,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江楚。
江楚咬了一口祝余果,还要安慰两人:“我们作鬼的就是这点好,受了伤不用把身体扎成筛子,也不用喝那苦死人的汤药,吃点果子就能好。多幸福啊!”
“幸福个屁!”莺儿还在哇哇唧唧地哭,抽空骂了一句。
“你别哭了,这祝余果本来就不好吃,你哭得我心里难受,我就更吃不下了,你还想不想我好了?”
莺儿哼唧了两声,闭了嘴。
“幸好今天没赶你们走,要不然等将军醒来,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女人躺在他床边,能把他直接吓飞升了。”
余顾没有被吓飞升,他只是在江楚走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从小被人抛弃,被现在的爹娘收养。后来,又靠着自己的脑子成为了殷行之的养子。虽然他进入惊羽司有殷行之的原因,但他能走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全是自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横冲直撞,把他的五脏六腑、血肉经脉搅得粉碎。他每次都会痛得在地上打滚,直到晕过去。可是除了忍受,他无能为力。
直到他认识了宿雪。他发现宿雪也和其他人不一样。于是,两个不一样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合作。
宿雪将自己的心给了他,帮他压制体内的魔障。他每个月要割一碗血给宿雪,按时按量,保他安康。他不知道宿雪到底是人还是妖怪,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他给他以心,他还他以血。
不亏不欠,心安理得。
莺儿现在听见那个将军的名字就烦,脸上一片阴郁,恶毒得像个后娘:“直接吓飞升了才好,那就不用你去管他了。”
江楚毫无震慑力地瞪了她一眼。
莺儿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姐,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将军?”
“你怎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执着呢?”江楚皱眉道。
“如果你只是亏欠那位将军的话,把你欠他的还干净就好了。可你要是喜欢那位将军的话,你欠他的......永远也还不完了。”
江楚眉心一皱,顿觉大事不妙。她的莺儿长大了,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话的?”
莺儿单纯地朝叶辰一指。
叶辰:“?”
看着江楚质问的目光,叶辰的脸干净又淡定,底气十足地说:“我没有、不是我......”
江楚也觉得叶辰不是这样的人。
莺儿指着叶辰,继续道:“他带我看的那些话本上这么写的。”
“原来如此。”江楚闲来无事时也看过一些话本,但从来没把它们当回事。现在听莺儿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那些话本都好有道理。她欠将军的真的永远也还不清。
江楚吃了几个祝余果,调了调气息,脸上有了些血色。莺儿突然伸手,在江楚的嘴角抹了一下。江楚还来不及质问她,她就先开口问道:“姐,你的血为什么是红的,还是热的?鬼不是不会流血,都是冷冰冰的吗?”
莺儿把指尖凑到鼻头嗅了嗅,居然没有血腥味,舔了一口......居然是甜甜的味道。
江楚从床上下来,找了个椅子坐着。坐在床上和他们说话,总感觉缺点气势。她看着莺儿这颇为诡异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那是因为你姐不是一般的鬼啊。你忘了,你姐生为人皇,死为鬼王。我怕冷,就在身体里留点血保暖了。”
没错,她就是这么任性。
莺儿紧皱在一起的眉心表示了她的不理解。
江楚叹了口气,道:“你还小,不理解也正常。我问你,你几岁了?”
“两千岁。”
“那你还记得你的心是什么样子吗?”
“红色的、圆圆的。”
“为什么两千年了它都没变呢?”
莺儿被问住了,习惯性地找叶辰求救。
叶辰想了一下,道:“这个东西本来就不会变的,没有什么原因。”
江楚摇了摇头,道:“不,心是会变的。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挖出那只老猫头鹰的心,你就会发现,它是黑的。”
叶辰秀丽的眉头也皱在了一起。
看着两个被绕进去的家伙,江楚双手一拍,决定道:“这个问题当我给你们布置的作业,你们下去以后好好思考,我随时抽查。走吧走吧,我要休息了。”
利落地赶走了两人,江楚顿时萎了下去,连挺直腰板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痛苦地抓着心口,脸皱成了一团,汗水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祝余果虽然可以帮她疗伤,但不能帮她止痛!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到床上去的,把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帷幕外,仲夏夜的风轻轻吹着;帷幕里,冰天雪地,四壁如霜。江楚真被冻成了一个雪人了,白色的冷气从她的身体像四周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