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二十里处官道上有一茶棚。
茶棚老板是个精细人,在那本就不大的茶棚里,请了一个瞎眼的说书老人。
客人落座喝茶,人多时,老人便开口说一说那江湖趣事,说一说那剑斩仙人的青衣剑君。
赶路许久的过客,眼瞧着还有二十里就要到城中,若是时间还早,大多会坐下来喝一碗三文钱的大碗茶,听一听老瞎子的奇闻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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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不算大,两间耳房,外加一处凉棚。
耳房是老板自己住的地方,客人喝茶,都在凉棚里。
一路风餐露宿的赶路人,喝一碗三文钱的大碗茶,想来也不会在意是在屋里还是屋外。
夏日炎炎,老板带着自家充当店小二的儿子忙里忙外。
这种天气,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才过晌午,茶棚已经坐了不少人。
“去吧老先生叫来说书。”
老板推了推儿子。
这是他常用的伎俩,客人喝茶听书,高兴的时候,还会打赏老瞎子几文茶水钱。
去年他就曾经遇到一个富家子弟,骑青葱马,腰挂宝剑,带挚友二三人,专程来这里点名要老瞎子说一说那剑君事迹。
茶水没喝一口,临走时留下纹银五十两,只说是今日高兴。
按照约定,他和老瞎子五五分成,白白得了二十五两,可把他乐坏了。
以至于好几天都让儿子站在路边,就盯着那个公子来了没有。
可惜那个出手阔绰的公子,从此渺无音讯。
他也只能作罢。
店小二扶着一身灰衣的老瞎子走了出来,在靠墙根处拉过一条木櫈,又进屋搬来一张桌案,上面有一块醒木。
扶老瞎子坐下后,有提来一壶茶水,示意可以开始了。
老瞎子点了点头,正要开腔,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路边。
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后跟着骑马壮汉六人,慢慢的在茶棚旁边老树下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车帘,说了一声“老爷,青州城外茶棚到了。”
马车里钻出中年男人,一身锦衣,腰间挂一块玉佩,他看了看茶棚,点了点头,拉着一个小男孩下了马车。
茶棚老板经商多年,虽然没赚到多少钱,但是眼力倒是不差的,看到这份架势,早已经拍了拍袖子跑了过来。
“几位爷?喝茶么?远近闻名的大碗茶,价格公道。”
老板朝傻愣着的儿子比了一个手势,那傻小子才跑过来替几个壮汉栓马。
“老板大碗茶怎么卖?”
中年男人笑着问。
“零卖三文钱一碗,若是人多,可以按壶卖。分大中小三类。大壶的,足够十个人喝了,只卖二十七文。”
老板边说,边带着几人走到茶棚,亲自挑了一个位置,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櫈子,献媚笑道“爷,这个位置好,坐这。”
“好,就来一壶大壶的。”
中年男人拉着小男孩坐下,然后对马夫道“你们几个,坐后面这桌。”
几个壮汉和车夫应了一声,然后坐在了后方一桌。
几人刚刚坐下,老板就一手拎壶,一手抱碗的跑了过来。一边倒茶,一边介绍道“这位老爷,我们这还有一位说书先生,年轻时曾经中过举人,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辞官回家,在后来沦落到当说书先生的地步。学问不大,但是说书精彩,好些达官贵人都来点名。今儿刚刚要开始,正好几位赶上了,几位且听一听,若是觉得不错,可随便给几个赏钱打赏打赏。”
“哦?中过举人的说书先生?”
中年男人眼中一亮。
“可不是嘛,他是这么说的,听说还当过个不小的官,可咱老百姓也不知道啊。”
老板见风使舵,这中年男人的打扮,非富即贵,他也不敢像往日一样胡乱吹捧。
“举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之前中过进士,官至……”
“云儿~”
中年男人看了小男孩一眼,后者立马捂着嘴不说话。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对着店老板呵呵一笑道“见笑了,小孩子童言无忌。”
“没……没什么。”
老板尴尬一笑,同时心里一惊,这个中年男人,怕真是一个官老爷。
“一路走来也乏了,还请那位说书先生开始,听完了,我会给些茶水钱的。”
中年男人笑道。
“好的,好的,多谢大人。”
老板陪着笑脸,一转身,差点撞到人。
“哎~你这人小心点!”
一个少年急忙扶住老板,将一个老人护在身后。
“对不住,对不住。老先生见谅。”
站稳了的老板急忙道歉。
他差点撞到的是一个青衣老人,一头花白头发,手持一根绿竹行山杖。
扶住他的人估摸是老人的孙子,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身简谱的白衣,剑眉星目,倒是生的俊俏。
“不碍事。”
青衣老人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茶棚,已经满座,唯有旁边这张桌子留下三条长凳。
“要两碗茶。”
老人朝着长凳走去。
老板一急,拉住老人的袖子道“老先生,这位大……老爷喜欢清净。还请您老稍等。我进屋给你重新搬一张桌子。”
刚刚他已经猜出这位中年男人是位官老爷,且一开始,他就让那几个像是他随从的壮汉坐另一桌,摆明了是不喜欢有人跟他挤。
既然对方是官老爷,他可不想得罪了这个权大钱多的主。
如今借机表现一番,难说待会这个官老爷还会觉得他有眼力,给打赏几个钱。
老人看了看桌子,点了点头。
“嘿,这就对了嘛,稍等啊。”
老板松了一口气,生怕这个老人不乐意。
“没事的,老人家过来一起坐吧。”
不想,中年男人却是站了起来,对着老人抱拳笑道。
他这么一说,反倒是老板一阵尴尬,老脸一红。
好嘛,拍马屁拍错地方了。
“咦,你这个人好奇怪,明明是个读书人,怎么作江湖人士的礼仪?”
白衣少年惊诧道。
“哦?小兄弟你懂的真多。呵呵,实不相瞒,我从小就向往江湖人士的快意恩仇,只是家里人不许,逼着给读了几年书…………呵呵,如今辞官回家,也就不用那些文人礼仪了。”
中年男人扶须笑道。
“二师兄说过,文人也好,武人也罢。二者礼仪不分高下,即便是武夫见了皇帝,也只用行武人抱拳之礼,不必学文人的作揖。先生你既为文人……”
老人拍了拍白衣少年的肩膀,后者耸了耸肩,闭口不言。
老人对着中年男人笑道“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
中年男人默念一句,哈哈一笑,道“老板,这位老先生和小兄弟的茶水算我头上。”
刚刚他才替儿子给老板说了一句童言无忌,转眼又有人给他说了一句。
不过,他倒是半点不在意,反而觉得和那个白衣少年很投缘。
“请坐。”
中年男人请一老一少落座,自己可惜做到白衣少年身边,笑道“在下高升,青州人士,先前听小兄弟提起二师兄。敢问那位二师兄是一位儒家先生么?”
白衣少年先是看了老人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少年才道“二师兄不是儒家先生,是位习武之人,不过学问很大,规矩极多。”
“习武之人?江湖人士?”
中年男人双眼一亮。
“江湖……算是吧。”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感觉这个中年男人好像是很在意江湖人士一样?
“爹,我先跟你说好,我是不会习武的。我要读书。”
中年男人身边的小男孩重重的将茶碗放在桌上,瞪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转头看向小男孩,叹了一口气道“读书有什么好的?书上的圣贤道理都只是书上的。世上太多勾心斗角,等你读了书你就会发现,真正混乱天下的,正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不要,反正我就是不喜欢江湖那些打打杀杀。”
小男孩坚持到。
中年男人只是摇了摇头,看着老人和白衣少年道“见笑了,这是我儿子,高云。因为体弱多病的原因,身子一直不壮。我还想让他习武来强身健体呢……”
“什么强身健体,明明是为了你当年没有完成的江湖梦罢了。”
小男孩翻了一个白眼。
中年男人讪讪一笑。
白衣少年脸色古怪,青衣老人倒是微微一笑。
这时,啪的一声脆响,吓了不少人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墙壁下的老瞎子。
喝了一口茶水润过嗓子的老瞎子打开了话题。
“上回说道,那青衣剑君持剑逐天于北海,将苍天的化身直接给赶回天上,从此断了“天食””的大恐怖,让世间修仙之人,再也不用担心那条道是绝路。然而,天虽然被赶了回去,但是却记恨在心,便截断了人间的灵气。这样一来,人间的灵气朝越来越近,修仙求道越来越难。最早的修仙之人,大多能腾云驾雾,御剑御风而行,当年的剑修,出剑之时,剑气如河,浩浩荡荡,直挂天幕……可往后千年,由于灵气逐步枯竭,即便是当世剑圣,剑气也仅仅能喷出一丈……天下,再也没有那腾云驾雾的谪仙人,再也没有那御剑远游的风流剑仙了……”
“却说剑君他老人家,不忍看到世间这份惨淡的光景,于是自斩三刀,于红尘中成仙,彻底打破了远古之后,岁不过千的传说。此后一千年,剑君设局,引下天上五位仙人,斩去他们顶上三花,抽去他们的仙气,以仙气化五行,用大秘法补下一座聚灵阵!从此,人间才又有了源源不断的灵气。
而苍天怀恩在心,无时无刻不想毁去人间五岳,借此捣毁聚灵阵。只是可惜,剑君亲自坐镇天幕,镇守人间,但凡有仙人敢走出天门,就会被一道剑光斩去顶上三花,打入人间彻底轮回……剑君已镇守人间近三千年,这才再次开启了修仙的时代……从千年前剑君显圣后,人间已一千年不见剑君。但这千年来,剑修越来越多,且大多喜欢头戴银冠,身穿青衣。大多,都是为了模仿那位无上剑君。自此后,才有了江湖山上山下,用剑之人,在第一次提剑前必须焚香沐浴,对着剑君像三叩九拜。以此祈求剑道路上,一方风顺。”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低声道“现在还真有这么个说法,听说就连那强盗劫匪,第一次拿剑时,都要去求一张剑君画像,对着它三叩九拜。”
白衣少年嗤笑一声,笑道“就是街上那种三两银子的画像?”
中年男人摇头笑道“那些大多是假的,不是多年前流传下来的。我为官的时候……有人送了我一幅剑君画像,上面的剑君,并未持剑,也不像外面卖的那样……老态龙钟……嗯……是个青衣银冠,丰神如玉的年轻人。”
白衣少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高大……高大叔,我觉得你那副才是假的。”
“何出此言?”
中年男人问道。
白衣少年以手蘸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数字。
“1000?”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道“先不说那剑君倒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说就算他存在过。但是好多传说都说他至少是几千年前的人了。他的很多事迹其实都可以说是他成名之后才有的。高大叔,我且问你,你是官场中的人物。朝廷中的相国也好,国师也罢。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么?”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白衣少年又问“如今宫里,可有当朝老臣或前朝名将的画像?”
“有的,文武百官,零零总总,几十幅。”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又道“那些画像,可有年轻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笑道“怎么会有,就像当朝的国师大人,可是年近六十才成为国师。前面为他画像,自然是照着现在的画。至于那些年轻文武官员,大多还在官小职微,哪有资格有画像…………等等,你的意思……”
中年男人一惊,看着白衣少年,后者点了点头。
“年轻之时,大多还没有成名,或者名气不够。等经验修为积累够了,多数已经不在年少。”
“唉,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我那幅也是假的了。”
中年男人苦笑道。
“倒也不尽然,那些神仙人物,难免不会青春永驻。”
一向沉默的老人突然来了一句。
中年男人朝着老人抱拳道“敢问老先生名讳?”
老人抱拳还礼“姓姜。徐州桃山人士。”
“原来是姜老前辈,晚辈高升有礼了。”
两人寒宣一阵,老人喝了几口茶,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起身告辞。
“老前辈要去何处?若是顺路,我送前辈一程?”
中年男人起身相送。
老人会过头来,笑道“不必了,你我萍水相逢,不敢劳烦。我师徒二人习惯了随走随停,风餐露宿。若是有缘,今日这碗茶的恩情,自当回报。”
中年男人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热情了,点了点头“晚辈青州城南三十里处高家庄有处宅子,若无意外,这下半辈子就在哪里了。若是前辈路过,可进来和一杯茶水。”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看了那个口若悬河的说书人一眼,带着白衣少年离去。
一老一少走远,中年男人回到茶棚,叹了一口气。
正在看书的小男孩无奈的抬头看了一眼父亲道“得了吧爹,世间高人哪有那么容易遇到?即便是遇到了,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收徒弟的?更何况,我也不想拜师。”
中年男人看着小男孩只是摇了摇头。
路上,白衣少年跑到老人前方,倒着走路,问道“师傅,那个看书的小子看着有病啊。”
老人摇了摇头,道“体弱多病,凡夫俗子自然是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他天生阴命的原因。那个孩子,注定了一生要和鬼怪结缘……”
“嗯?”
白衣少年一愣。
老人笑道“人各有命,祸兮福兮,来日可见分晓。”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道“我们回桃山吧。”
白衣少年欢呼雀跃“太好了,二师兄说过,只要这次游历回家,他就会送我一件礼物的。好久没见二师兄和大师兄了,不知道大师兄的书有没有看完了,不知道桃山的桃花开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