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达有两层,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英俊白净的小哥,听说祁炀找孙经理,先给他端了杯咖啡,“这会儿有家长,您先坐着等。”
祁炀目光扫过茶几上盛开的百合,转身看向身后那面蓝色的墙,那上面挂着许多老师的照片,想必是同一个修图师的杰作,每一个人脸上都溢着智慧的光辉。
“祁老师?”一个紫红色卷发的女人看到他异常的惊讶,“您怎么会在这儿?”
祁炀并不认识她,眼神对上身后一起出现的孙笑笑,她撇撇嘴,同样一头雾水。
“我在年级大会上见过您,当时我就坐第一排,听您讲话受益匪浅!”
祁炀的手机里还躺着删不完的辱骂短信,说不定其中几条就是面前这些家长的杰作。但你没有出现的时候,大家骂你赚的是黑心钱,狼心狗肺!你站在他们面前,这些人的面目又如舔狗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你。
祁炀说,自己已经不在菁英教书了,但他们还是,一口一个祁老师,一句一个仰慕的吹捧着,因为祁炀能带出高分的学生。他们甚至表示,只要祁老师开一个价格,大家绝不还价,当即就要把孩子拉来!
他们像一群盯着肉的老鼠,将祁炀堵在中央,最后还是孙笑笑和前台小哥一起把人群拉开,“祁老师只是我的朋友,路过进来的。如果他愿意来盼达,我到时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前台小哥魅力发散,“嘘——妈妈们安静一点,学生都在上课呢。”
孙笑笑将手机交给祁炀,“祁老师,不谢谢么?”
祁炀说,“谢谢。”
“就口头上说说?不如请我吃饭吧。”
祁炀并不想,但还是说,“走吧。”
孙笑笑拿起包,对前台叮嘱了几句,便跟着祁炀下班了。
“你不在这里盯着,真的没问题么?”
“补课班晚上要营业到十一点,我怕你不愿意等。”
祁炀没有说话,孙笑笑说,“偶尔早退一次,没关系的。我的同事们都很能干,老板也很好说话。”
他们只是在附近简单的吃了一晚牛肉面,祁炀再次上了孙笑笑的车。
中产阶级的车子,昂贵的包包,加上她优雅的谈吐,和祁炀一身洗的发旧的夹克外套不是很相称,“你事业做的很成功。”
光是送饭的家长就有那么多。
“穷什么不能穷教育,父母就是这样,为了孩子的学习,掏心掏肺。我呢,将心比心,用心对每一个学生,家长就会善待我和我的老师们。”
期间孙笑笑还接到家长的电话,的确如她所说,她对学生的学习状况了如指掌,顺便还暗示了学生玩手机的事,她说话很委婉,几乎是引导似的,结论全靠家长自己得出,所以即便学生真的被没收手机,也决不会怪在孙老师身上。
祁炀说,“就在路边停车吧。”
孙笑笑却把车开进了巷子里,一直停在祁炀小区门口。她跟着他一起解安全带,也下了车。
“祁老师,白天我不是撒谎,载你真的顺路。我家就住附近。”她指了指后面那栋楼,他们两家是不同小区,中间只隔了一排树和栅栏。
祁炀愣愣的瞪着她,十分无语。
“怎么了?”孙笑笑问。
“你明明可以顺便把手机给我捎回来。”为什么南辕北辙让我再跑一趟。
“你真的不懂吗?”她笑了。
“这还不好懂么?不是想把你纳入麾下,就是想把你收入囊中,或者……二者皆有。”
邵小锅回来的时候恰巧碰到祁炀和一位姑娘站在一起,真的是很新鲜的场面,他双眼放光的在人家身边踱了一圈步。
街灯下,凉凉的雨丝刺中脸颊,钻进脖子。
“祁老师你看,第一场春雨啊……”锅老师学着女人的腔调在厨房表演。
超市的速食鸡汤放两块进沸水里,一把挂面跟着下锅,在得知祁炀跟美女在外面吃过了,他只能简单的凑合一顿晚饭。
他端着碗凑到他身边,“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你又做了什么缺德事。”坦白这个词让祁炀叹了口气。
“租这个房子的钱,不是我掏的,是你放在秦珊病床前头的那一沓。”邵老师方才还轻快的嘴角不自觉敛起来,眼角的褶子里都带了真诚的怜悯,“我给那孩子催眠了。”
祁炀合上电脑,缓慢地说,“你几天总往医院跑,就为这个?”
“你去见见秦珊吧,她有话想对你说。”
“谢谢。”祁炀明白邵老师是为了他才这样做,“但说好这三个月的房租你掏,明天之前把钱还给我。”
“我对你的帮助还抵不过三个月房租吗?再说这钱要不是我,你已经给出去了。你会去见秦珊的吧?”锅老师一再保证,“你必定不白走这一趟!”
祁炀的手指抹过眼皮,有些疲惫。
……
医院拐角有一片花园,阳光和煦的时候很多病人会来这里。昨夜下过雨,天气有些凉,只有秦珊独自坐在轮椅上,目光盯着一片小花。她看上去有些浮肿,肩膀垂着,一件灰格子棉毛衫盖在腿上。女生原本空洞的眼神在看到祁炀的一刻,扑簌地抖动了一下。
“我跳下去的刹那就后悔了。”她没有看他的眼睛,“您上次来看我的时候,我没脸睁眼,一直装睡直到你们离开。”
祁炀伸手,推着她的轮椅往住院部走,有风裹着雨水的湿气吹来,他侧身替她挡住。
“您知道彭丹的一双鞋多少钱吗?一千四。一千四,够我和我妈妈一个月的生活费。”她说,“我的眼镜被班长弄坏了,其实它本来就有些坏,眼镜架断开了,镜片勉强挂在上面,有时候会掉下来。被班长一撞,彻底报废了。我同桌说这个眼镜早就该换了,班长也说要赔钱给我,周围大家都在关注这件事,我只好说,没关系,反正也该换了,只是一直懒得去配。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又无比厌恶自己,我拿什么换呢,我一分钱都挣不来。”
祁炀弯腰,胳膊穿过她的腘窝,半抱着把人安顿在病床上,她说祁老师,换作是你,会让他赔吗?
“不会。”祁炀说。
秦珊点点头,“班上的同学在这方面总是表现的很大方,显得很有义气。我向他索赔只会显得自己很小气,斤斤计较。但是没有眼镜,黑板上写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念私立学校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秦珊家里仅仅是维持生活都很拮据,还要再节省钱出来给她补课。每次发下卷子,成绩都不理。想到妈妈为了这个家日渐憔悴的脸,再看看自己的分数,愧疚不断灼烧着秦珊,再加上眼镜这件事让她陷入的消极情绪,“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搞钱换眼镜,于是才这样做的。”
并不是真的想跳楼自杀,而是为了钱。
从结果来看,她成功了,除了保险理赔的钱,菁英中学还支付了一大笔。唯一遗憾的,就是害祁炀丢掉了工作。
“我的信里只提到学校,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跟您补课联系起来。我原本以为最多连累您挨处分或者扣奖金,绝没想您丢工作!”
秦珊拿出一个残破不堪的手机,四角都用胶布缠着,点开碎裂的屏幕,她把手机相册递过他面前,“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绝没有撒谎,我真的需要钱。”
她急迫的、楚楚可怜的看着他,希望对方相信她的话。
祁炀翻了两下照片,萧瑟的光线,破旧的房子,廉价的家具因为年代已久而透出发霉的绿色。
“我父母关系不好,不是吵架就是冷战。爸爸不工作,喜欢赌博,还爱跟外面的女人牵扯不清,妈妈很懦弱,也很敏感,别人一句无心的话总能伤害到她,但这个家全靠她赚钱撑起来。”
秦珊的性格结合了来自父亲的虚荣懒惰和母亲的敏感自卑,她努力不起来,又不聪敏,每次考砸的时候,都只会找借口逃避。她又是好面子的人,从不跟外人谈起家里的事,在同学面前装作岁月静好。
“我家这房子被邻居挡着,冬夏都见不着阳光。我爸爱穷大方,当时人家搭建的时候,一盒烟这事儿就过去了。我小的时候,和邻居小孩们玩回来,猛一回家,外面亮堂堂的,家里黑黢黢的阴暗,我妈坐在沙发上,笼罩在阴暗里,我爸躺在床上打呼噜,这一幕场景过去那么久了,我仍然记得,那种难捱的压抑几乎立刻冲碎了我的兴高采烈。我一次我很开心的时候,就会想起坐在沙发上一脸苦相的妈妈,就觉得我没有资格笑。”
“我曾经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应该死的有价值一点,如果一头撞死在疾驰的卡车上,兴许还能得到赔偿金,够妈妈下半辈子花销了。我不怕死。可我死也不能轻易,因为没有我,妈妈也不能活着。所以我留下了遗书,学校应该会赔点钱的,学校每年赚那么多,校长和主任们总是收礼,不差那点钱的。”
“我勘测了很多地方,回形楼楼层不高,积雪又厚,才选择在那个地方跳下去的。”
“保险赔付的钱足够医院的开销。学校也拿来了钱,还有捐款,同学们也送来了钱,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我拿到钱的第一时间,让妈妈买了猪蹄吃。”
她对祁炀说的话比上学这两三年加起来都多,这番话费了她不少的力气,胸腔已经隐隐作痛起来。但是坦白了一切,像一团棉花时时刻刻堵在胸口的东西不见了。
秦珊再怎么说不过十六七岁,除了肉体的疼痛,她每日还因为心虚害怕被噩梦折磨,最终扛不下去才找邵小锅。她明白这个中年人接近她,取得她信任并不是出于怜悯和爱护。可那又怎么样,痛苦不堪的秦珊就像毒瘾发作的人,在那瞬间抓住了唯一的毒草。
她的秘密被邵小锅掌握了。同时她也在赌,赌祁炀身为教师的善良,不会揭发她。祁炀自然看得明白她的企图,他感觉自己内心此刻是冷漠的,“我不想现在做决定。”
“我明白,对不起,祁老师。”
“你这样做,你妈妈知道吗?”
秦珊开始哭起来,“她并不知道,不能叫她知道。”
看着她哭,祁炀并没有安慰,等到她平静一些,他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在跟着曹隶补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