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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感染人的灵魂——中国大陆蒋寒论

蒋寒,男,1969年6月出生,当过兵,参过战,现供职于科技日报社。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定居北京。先后在《解放军报》《青年作家》《小说月刊》等上百家报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作品多次被《青年博览》《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作家文摘》等报刊转载。其中,《美丽的沼泽地》《寻找》《父与子》《风筝》《隐居城市》等多篇作品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微型小说卷》《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等权威选本、年度选本以及学生课外读物和语文试卷。已出版《感觉》《视觉》《父与子》《午餐的启示》4部小说集。

蒋寒微型小说艺术特色明显,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小说塑造人物的方法丰富多彩。

有概括介绍,也有形象描绘;有外貌和内心描写,也有行动和对话描写;有正面描写,也有侧面描写。在我看来,蒋寒塑造人物的独到之处在于:靠行动描写来展开故事情节,刻画人物形象。江增培在其理论著作《微型小说面面观》中以“是否把人当作写作的中心”为标准,来论述微型小说与其它文体(小品文,杂文,散文等)的区别。蒋寒深谙此道,在他的每一篇小说中,几乎都把人当作写作的中心,通过行为描写展开故事情节,刻画人物形象,为当代小小说人物画廊又增添了许多新鲜面孔。

大学毕业生与父亲在大街上走失后,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不得不向警察求助。父亲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儿子。可是,父亲仍不肯放手,在警察与记者的惊愕视线中,父子二人又匆匆离开电视台,直奔人才市场,继续帮助儿子寻找工作。《寻找》并非危言耸听。现实生活中,大学生研究生被骗,甚至被文盲人贩子卖掉的事件,屡见不鲜,触目惊心。这些奇怪的现象说明了一个严峻问题:有些大学生生存能力低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物竞天泽,适者生存,这是自然界的法则。生存能力是一个人立足社会的基础和前提。一个人,尽管具备了渊博的知识,但如果连起码的生存能力也没有,那么他的知识再多,也没有价值和使用价值。他本人不仅不能作用于社会,相反,会被社会淘汰,甚至被社会抛弃。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教训是相当深刻的。当然,生存能力并非天生具备,而是靠后天培养。对于父母来说,要把对子女的爱埋在内心深处,放开手脚让孩子去闯世界。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外面的世界诱惑也太多,不在生活的海洋中摸爬滚打,怎知生活的酸甜苦辣咸?对于子女而言,要敢于挑战生活,适应生活,跌倒了,不要紧,爬起来,接着走。失败了,没关系,调整方向,继续前进。生存能力低下已经成为大学生自身进步的瓶颈,也是影响社会进一步发展的因素。过去人们对此有所忽视。小说通过父亲寻找儿子,儿子寻找父亲,父亲替儿子寻找工作等三个不同层面的寻找,把当下部分大学生生存能力极为低下及部分家长过分宠爱子女的行为,揭示得淋漓尽致。这种寻找行为,虽属个别现象,却也不容忽视。否则,将给大学生和社会带来严重危害。《寻找》重新唤起了我们的认识,值得我们关注。

《山路弯弯》中的戚爷,挑一担花生下山时,从树林中突然冒出一条汉子,抓起一把花生,剥了几粒仍进嘴里,边咀嚼边要戚爷称10斤。可是,戚爷用编织袋称好后,汉子扛了花生便走。戚爷向他要钱,他居然威胁戚爷。戚爷如见恶虎,一扁担砍过去,汉子当场断气。戚爷清醒后如五雷轰顶,扔了担子直奔派出所。不料,派出所不仅不抓他,反而奖励他5万元。原来,那汉子是一个被公安局悬赏通缉的黑社会老大。小说不仅写了戚爷的行为,也写了汉子的行为。通过这些行为描写,既表现了戚爷正直善良与疾恶如仇的鲜明个性,又揭露了汉子厚颜无耻贪婪成性的丑恶嘴脸。

《鱼趣》中李金花和郑修,以钓鱼开始,而后舀鱼,最后捞鱼。二条害人鱼精,最终双双锒铛入狱,罪有应得。生活中,他们爱好钓鱼舀鱼捞鱼,工作中,他们则利用职务之便,把国家财产钓舀捞进自己口袋,成为人民的罪人。通过生活中钓鱼舀鱼捞鱼行为与工作中钓鱼舀鱼捞鱼(贪污受贿的形象比喻)行为的对比描写,不仅揭露了贪官们丑陋的灵魂,而且写得又很有情趣,让人们在笑声中获得诸多人生启迪。

伏尔泰在《纳尼涅》中说过:“外表的美只能取悦于人的眼睛,而内在的美却能感染人的灵魂。”把伏尔泰这句话拿来评蒋寒的小小说,同样适用。

《美丽的沼泽地》开头大势渲染罗连长的妻子之貌美。见面后,战士们却大跌眼镜。最后,战士们才知道,军嫂先前天生丽质,为保护公款遭歹徒袭击,面部被毁容。美(外貌)——丑(外貌)——美(心灵),这就是军嫂展示给我们的三个不同形象。如果说军嫂先前外表美,使我们视觉上产生愉悦的感觉,那么,她后来心灵上的美,则能够产生强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带来恒久的艺术魅力。这样,一方面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另一方面,刻画了人物,使军嫂血肉丰满,个性鲜明,感人至深。

《一斤小麦》中的女主人翁许姑娘,家里非常穷,咬牙拉着媒人上男方家借30斤小麦,土壤爹精明过头了,担心许姑娘有借无还,又无奈土壤娘的眼色,秤小麦时故意少给一斤,以求心理平衡。谁知,许姑娘也很精明,发现了这个破绽。需要指出的是,许姑娘的精明是生活所迫,偶尔为之。而土壤爹的精明则是他平时吝啬的一个缩影。二者有本质区别,不可同日而语。自然,土壤和许姑娘的婚事被土壤爹给否定了。后来土壤又谈了许多对象,都不中。四十出头的土壤,心急如焚,饥不择食,只好娶了拖儿带女的寡妇。好在她要求不高:彩礼是30个红包,每个红包装一斤小麦。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姑娘。这是土壤爹始料不及的。

文学评论家江岳在《文学的力量》一文中说:“人性的正面,诸如崇高,正义,壮美,光明,温暖,深情,纯洁这类渐被淡忘的词汇,应当在新的历史阶梯上重现,这是文学发展之字路后的新的难度和高度。”《一斤小麦》,抒写了人性中的温暖与深情,感染了人的灵魂,达到了同类题材的新高度。

《父与子》把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放在大地震的特殊环境中加以验证,既让人感动不已,又给我们许多思索。“爸爸长了一双眼睛,可他只能看见钞票,却看不见红绿灯,看不见穷人……”当下社会,为富不仁者不在少数,且呈上升趋势。因此,《眼睛死了》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人的观念一旦发生变化,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观念》用夸张的艺术形式,告诉我们一条生活哲理。《诱惑》中五千块钱买来的教训,是十分沉重的:“害你的是你自己!”《征服》中戈小珍本想征服情敌罗查查,不料反被罗查查征服,令人深思。昔日同窗,今日竟然诈骗同学钱财。《同学》提醒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午餐的启示》中靳副局长下厂检查工作,本想为基层节约开支,没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反而给基层增加了负担。这种悖论现象,在现实生活中有一定代表性,值得我们关注。

二、细节精彩传神感人至深。

“雨滴扑打着低矮的平房,先如撒,继而如泼。女人也疯狂了:听,老天为咱伴奏呢!雨滴拼命地挤破房顶,睁大一粒粒眼睛,偷窥他们。嘀嗒!馋涎滴在女人的背上,云的馋涎。‘漏雨了!’女人翻身下床。赵四也翻身下床:‘忒无聊!’女人慌忙抓来脸盆,塞到床上,屋内立即奏响叮当悦耳的乐曲。”这是《北飘的云》中的一个精彩画面。趁儿子不在家,赵四与女人急忙抓住宝贵时间激情万丈。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如果他们的房子结实,那倒无妨。可惜,雨滴扑打着低矮的平房,先如撒,继而如泼,打乱了属于他们的温馨氛围。女人不得不中断激情,慌忙抓来脸盆,塞到床上,屋内立即奏响叮当悦耳的乐曲。这个细节传达出了无比丰富的思想内涵:既有社会弱势群体生活状态的描摹,又有他们苦中有乐的自我安慰;既有对社会不公的质疑,又有对他们遭遇的同情。

“一线天”稍稍开启,徐徐放出寒气,像匕首,直刺女人心窝,躲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说着他旋即又痛苦地摇着头,且收摊欲走。这时,人群中的拐子也恳求他,师傅,有没有替乡亲们消灾化邪的办法?师傅——!女人们欲跪下求情。瞎子摇摇头,就匆匆地走了。拐子看着村里女人们,也摇摇头……《瞎子》中的这个细节,颇耐人寻味。为什么瞎子徐徐放出寒气,像匕首,直刺女人心窝?小说未作交待,留给读者思索,艺术效果会更好。“教师悔悟了!没人时跪在女人面前恕罪,他边掴自己边说,看在儿子分上,原谅我。秀珍愣愣地面对他,泪水簌簌地涌着,眼前逐渐地模糊了人称老师的男人,突然就嘿嘿大笑起来,笑罢就疯了……秀珍疯了后,章村人再见到秀珍时,发现她也双目失明了,只是嘴里不住地唠叨一句话,我是瞎子,我也是瞎子哟……”小说结尾更为有力,尤其是秀珍疯了后嘴里不住地唠叨一句话,我是瞎子,我也是瞎子哟……这个结尾,一方面凸现了人物的悲剧性格与悲惨命运,另一方面使小说的批判意识更加强烈。

三、动词运用极为生动与鲜活,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抬头,天空满是云,飘着,向北。如羊群奔涌,一直向北,天含着青山,叼着绿地,吐出无边的草原……”(《北飘的云》)“含着、叼着、吐出”三个动词极为出彩,不仅将自然景物拟人化,写活了自然景物,而且赋予这些自然景物思想情感灵魂乃至生命,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云,忽然飘进女人眼里”,一个“飘”字,把女人内心复杂与喜悦的心情描绘得惟妙惟肖。“先如撒,继而如泼”中的“撒与泼”二个字用得极为准确。撒是小雨,泼则的倾盆大雨。雨之由小到大,带给二人的麻烦也是由小到大。我们表面上看到的是先撒后泼的雨,但雨的背后却是令人窒息的东西。这就是撒与泼所蕴藏着的深刻哲理。“闷热,从赵四的指尖滑落”,“滑落”二字用得恰到好处。“阳光掀门而入”,“掀”字很传神。“一朵红霞,缓缓爬上女人的脸”,“爬”字非常贴切。

“刘二刷拉抖开散发着油墨馨香的报纸,俩牛眼珠子忙贴上去。来啦?来啦。又有啥新闻?在看呢。每天,同事张三李四王五孙六准时跟他屁股滚来。问候完,女清洁工已麻利地帮他们沏好了茶,屋子里顿时飘起茉莉花香。”(《上班》)“抖”活画出刘二的神气,“贴”字则形象生动地写出刘二看报纸的神态,“滚”则活灵活现写出了一班铁哥们的亲密接触。

“二胡声戛然而止。只见老乞丐不紧不慢地将二胡靠在左腿,伸手,准确地从地上抓起100元钱,他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进单衣内包,又从包中取出一沓零钱,一张张点给朱畿。老乞丐的举动,震慑了所有在场的人,也震慑了肖亚兰,朱畿也疑惑地看老乞丐。只见老乞丐的瞎眼动了动,说:孩子,现在我为你单独拉一曲吧!大家都被老乞丐的诚实所感动。朱畿捏着一把零钱说:好吧。老乞丐架起二胡,一曲节奏欢快的《战马奔腾》旋即滑出指间……”(《考验诚实》)“抓、颤、放、取、点”五个动词,将此时此刻老乞丐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揭示得淋漓尽致。抓,欣喜若狂;颤,出乎意料;放,心态平和;取,恢复原状;点,得心应手。

著名文学评论家孟繁华说:“在当下的文学创作中,让人感动的作品越来越少。作家对故事的重视要大于对情感或心灵的重视。因此,要让我们对一部作品感动就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

蒋寒的小说,不仅感动读者,而且感染读者的灵魂。蒋寒小说的社会意义与文学价值,就在于此。(载《岳池文艺》2011年第2期,《中华文艺家》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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