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新技术给村里带来红红火火。
穆古轮听吴毅说蔬菜大棚一年收入二三万元,一下子来了干劲。他本来有一个大棚还打算再上一个,还极力鼓动堂哥穆绍庸加入蔬菜合作社,好让穆哥像他一样钱包鼓起来。老穆当干部时说的多干活少。下台后,田种不好,身体又不争气,不是腰疼就是腿肿,因此生活水平较低。村里常年对他救济补助。这些年他思想认识转变不小,堂弟的建议能够愉快接受,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正当他高高兴兴准备放开手脚大干时发生了一件事,多年杳无音讯的老搭档叶子贤忽然回村了。
这一天下午,穆绍庸与穆古轮两人正站在门口谈话。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下。从车内钻出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崭新黑蓝西服,皮鞋油光可鉴。这人摘下眼镜,扬了扬头,眼四下一瞅,故意举手炫炫。这时有人看清,惊奇地大喊:“这不是叶村长吗?”老叶听见笑笑:“早下台了。哪还有什么叶村长?”多年不见,他明显发福了,脸色红润,腹部凸起。啊,手上戴一枚闪闪发光的金戒子。“叶子贤发了!”“发大了!”“腰粗的像簸箩!”街上一阵嚷嚷,不少人奔走相告。
“老叶真发了?”穆古轮惊叹问,“一年挣多少钱?”
“给人家打工的。不多,一年不过一二十万。嘻,小意思!”叶子贤洋洋得意地摇着头。
“啊!”穆古轮、穆绍庸惊地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我如今在县城黑龙潭洗浴中心混,小意思!谁有兴趣?我开车带你去开开眼界!”说着耸耸肩头一扬脸眼光四下一扫,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看着昔日老伙计财大气粗神气十足的样子,老穆脸上的一点薄薄笑意顿时消失了。
“拜拜!”老叶得意地登上车一溜烟驶向自家。
叶子贤衣锦还乡,引起村里好一阵热议。
12
二十多年前,金路工地追查偷水泥事件,牵涉到叶子贤。他被乡政府叫去批评一顿,以后便一直装病在家。
一天夜里,油灯忽闪忽闪。康三说:“当家的,晚上我在街上见人来人往十分异常,好像对准咱。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大膘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说:“我刚才也看见门外人影晃动,十有八九与大哥有关!”叶子贤生气地说:“别制造紧张空气,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康三说:“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说梦话,你还在台上吗?”叶子贤板着脸低头不语。老叶老婆也说:“你就听一句劝吧。大家都是真心向着你!”他吼道:“你们这是合伙撵我!”老婆说:“谁撵你了?火燎着屁股了!”他这才痛下决心,猛地跺了一下脚,说:“走!我若混不出名堂,决不回来!”老婆提一大包东西往他手里塞。他说:“树挪树死,人挪人活。”在众人一再催促下,他仓惶潜入夜色。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根本没人抓他,莫须有的紧张,完全由他们一伙人自己扑风捉影。
离家出走几年后的一天。
县城一家澡堂,热气腾腾,白雾蒙蒙。有人来回走动,有人或洗或卧;有人腰围浴巾打情斗俏,胡吹乱侃。此时叶子贤也在其中。他因为看不清不小心踩在一个专心修脚的人的脚上。“哎哟”一声,这才注意,那人虚胖的黄脸、小眼、圆嘴,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正在思忖之际,忽听抛来一句难听话:“是谁专往人脚上踩?”他连忙赔礼,说:“师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故意,你还敢上人身上?”观其人,听其声,他一阵暗喜,莫非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人?连忙恭恭敬敬问:“老乡,先别发火,我怎么听着有些熟?”修脚人口气也缓和,说:“对,我也觉得。你是哪人?”答:“三川乡郭堂村人。”一听此言,修脚人惊得“啊”了一声,手中的修脚刀差点掉下。他问:“敢问你是?”修脚人说:“亲不亲,故乡人。真想不到,咱俩是一个村的!敢问你是叶大队长?”一听有人喊他大队长,他心中往日的傲气冒了出来,说:“你是当年响当当的队长李金来?”李金来说:“请大人嘴下留情。我一个到处漂泊的人,能经得起冷嘲热讽吗?”叶子贤说:“咱们是老乡,说句笑话还不行?我也下台了,咱们是同病相怜!”李金来说:“怎么?谁还能把你怎样?”叶子贤说:“树老叶黄,人过茶凉。村里混不下去,走投无路。”李金来说:“这么说,你和我一样?”他说:“和你不大一样。”李金来说,“你以前是大队长。”叶子贤说:“你原来是小队长。”李金来说,此处说话不便。
二人找了一间僻静小屋,坐下。李金来为他沏了一壶茶。
老叶问:“凭你的能耐,怎能混到这种地步?”李金来叹了一口气,说:“说来话长,一言难尽。离开家乡多年,我下过煤矿,当过小工,摆过地摊,都不行。我看修脚这一行还凑合,过去虽说不好,现在可以。不大出力不少挣钱,安安稳稳舒舒坦坦。”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对方一眼说:“你若是没合适事,暂时干这一行吧?”他说:“怎么?这事是我干得的吗?”李金来说:“别看这一行不怎样,只要肯吃苦,眼光活,说不了哪天也能混出名堂!”看他低头不语,金来继续开导,“你想一想,哪一个人不洗澡?来洗的人有庶民百姓,也有干大事的。说不了给哪个客人伺候好了,会帮你一把!”他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先在这里凑合吧。我有个亲戚在县城开旅社,也打算开洗浴中心。”李金来说:“以后再说,先在这里干吧!忍得一口气,前面又一村!”他说:“说的也是,干!”
于是,老叶就在这家澡堂修脚,见什么人说什么,很快混熟了。他先从搓背、修脚做起,进而习按摩、拔火罐,时间不长便技艺精湛人缘蛮好成了师傅。有患难朋友在侧指点,什么时候心烦闷,弄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喝得晕晕乎乎,倒也逍遥自在。心里舒畅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过了两年。此时县城已火了起来,老叶转到亲戚家洗浴中心,从此鲤鱼跃龙门。这家洗浴店兼营茶水在县城数一数二,场馆宏大,装修豪华。叶子贤本来精明,到此如鱼得水。有亲戚做靠山,他很快当上大堂经理。这个职位让他在浴场呼风唤雨,颐指气使。
13
一日,大厅走进一位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客人,昂首挺胸,戴着墨镜。服务员见状,上前恭迎,看座,递茶单。服务员说:“先生,你品什么价位茶?”客人说:“我是城关镇工商所所长,来这里进行检查!”说着出示证件,又说,”挑你们最好的的茶。”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一杯呈上,说:“先生,请品尝!”客人品了一口,说:“这是什么茶?”服务员答:“上等新茶西湖龙井。”问:“什么价位?”答:“3元一克。”客人:“这么说就是1500元500克了?”又问:“这杯茶多少钱?”服务员:“一共5元。茶3元,服务费2元。”客人掏出5元钱放在茶几上,说:“这钱我掏了,茶叶篦出装好我带走!”服务员见势不妙,忙叫女领班急拦客人,说:“先生,别这样,有话好说!”所长说:“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回去鉴定是不是好茶,什么等级,够不够份量?”女领班说:“我再换一杯云南普洱,好吗?”所长摆手说:“不用。我是正常执法。”女领班说:“我们服务不周,请提意见”所长说:”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以次充优缺斤少两现象!”女领班闻言,说:“快,快去叫叶总!”所长问:“叶总是谁?”她说:“叶总是我店大堂经理。”客人笑:“就是叫你们总经理、董事长也不行!”她急叫叶经理,但此刻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女领班急得喉咙冒火,其实老叶藏在暗处察言观色,与一女服务员悄悄商量对策。正当女领班左右为难下不了台时,他悄然露面。
女领班说:“这是我们的叶总。”客人鼻子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叶子贤不介意满脸堆笑递上好烟,所长摆手不接。叶又让服务员换上好茶说:“这位先生,你是所长。大人大量,请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所长说:“我若不管,顾客岂不是吃亏了?”老叶说:“欢迎检查!若有问题,我们认真整改。”又说,“你一定走过天南海北见过大世面,品过许多好茶!”“那还用说,我什么好茶没见过?”客人说。叶子贤乘机说:“我说有一种茶你没有。”“你怎么知道?”叶子贤笑:“凭我的眼光错不了。”说:“你口气不小?”叶子贤继续笑说:“我不敢说大话。你若有意,一品便知!”所长心想不听你海吹,我检查一下便知。老叶打开一间门,说:“请!”客人进。所长问:“茶在哪儿?”忽听一声,说:“茶在这儿!”见室内站着一女服务员,着工装,清纯高雅。所长问:“你是什么人?”答:“我是本店茶艺师。这是储茶间。这里尽是好茶。”所长说:“小姑娘,怎样的好茶,你讲仔细!”茶艺师说:“我们这里的茶全部经过分门别类保管。一年四季放在冰柜,常年保鲜。客人点什么茶,我们按价按量供给,不会有欺骗顾客现象。让客人品上等茶,享受最好的服务是我们的服务宗旨。茶道即人道。从事茶道先学做人,做好人。以最好的人品从事最好的茶艺,向社会提供最好的服务。”说到这里,她把所长领到大厅,让坐,以茶艺标准极有礼貌地倒了一盅香气四溢的茶,说:“先生,你慢品!”所长泯了一口,说:“好茶!”茶艺师说:“请先生对我们的服务评价。”先生说:“你们的茶叶储藏管理不错。我带回的茶叶还要鉴定。最后再做评价。这杯茶多少钱?我照付。”
14、
后来,洗浴中心得到工商所肯定。客人逐渐增多。有位客人给老叶介绍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一个公司董事长。
一日,李金来到黑龙潭洗浴中心造访,见新店面金碧辉煌,不同寻常。叶大总管西装革履,得意洋洋,正在调教一班如花骨朵一样的服务员,心中不由升出一股酸气,说:“老叶,恭喜你,混得不错呀!这里好阔气,好排场!”叶子贤俯身打哈哈,说:“不知先生驾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二人寒暄几句便急奔主题。叶子贤说:“我有今天,还不是靠你指点。”李金来说:“不要客气。有本事的人走到哪里也能混出模样。”叶子贤说:“承蒙关照,我还是刚刚站稳。”李金来说:“你还要潜心修养。我听说你与大款接上了?”老叶说:“也是刚接上,是个公司老板。”李金来说:“李金来说:“公司老板是干大事的人,见过世面,有眼光。你要和他好好联系。这里道行深着哩。师傅引进门,修行靠自己。你好自为之,潜心修炼吧!我还告诉你,莫要只顾色,误了大事!”老叶说:“记下了。患难知己,一言千金。有空我去拜会你。”李金来说不用。
老叶一直做他的老梦。有人劝老叶丢掉仇恨弃旧图新,像穆绍庸那样放下包袱走上正道,不要走老路,不要和以吴毅为代表的新事业对着唱。吴毅一心为群众着想,事业如日中天,除担任郭堂区领导外,还是县委委员,县人大代表。但老叶没有回心转意。这次衣锦还乡是他策划中的一部分。
15
夜色正浓。叶子贤送走客人,趁着夜色摸向老地方。这里是村里统一规划的三层小楼。他在门口打了个暗号,张乐家门“吱吜”一声开了。张乐如今是黑龙潭洗浴中心保安。他此来另有目的。
张乐媳妇说:“城里有嫩叶子。你还来干什么?”
叶子贤说:“我如今老了!”
张乐媳妇说:“别玩嘴,拿什么敬我?”
他往口袋里一摸,高高一举,一条明晃晃的金项链。灯光下,光辉耀眼(当然这不一定是纯金)。女人眼中立刻溢满泪水。
“看来你心里还有我啊!”女人接过项链,贴在胸口,戴在项上。
“还是我心没白费!”他说。
“谁知你是什么心?”女人一边撒娇一边撒野。
“什么心,不操心,能混成今天吗?”
“那你还有什么不称心?”
叶说:“要说我今天有钱、有车,在城里还有房子。”女人截住话,说:“为什么不说你在城里还有相好?”
叶说:“论说也该知足,可是多年前村长掉号一事,一直刻在心里!”
“你怎么总惦记着过去?人家比你强一百倍。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喂,拿着我的,替人家说话。你再这样说项链没就收了?”
“我说的是实话,怎会和你不一心?”
“这还不错。记住,东西不会白给。”
“一条破项链,你还打算怎样?”
“你替我出口气,我给更多!”他对女人耳语一番。
张乐媳妇眯着眼,说:“这有何难,不过动动嘴。”
老叶说:“我不会让你白跑腿。黑蛋妈是个财迷,多往嘴上抹蜜。”
张乐媳妇问:“你什么意思?”
他说:“小意思。叫有人丢人,叫病人生气!有这两条,有人想飞黄腾达,不会那么麻利了。”
张乐媳妇说:“你心怎么恁狠?”
他说:“我就咽不了这口气!还有那个回国的女人。总有一天会吃不清兜着走!”
张乐媳妇说:“你恨人家干什么?”
他说:“我不好,他也不比我强。姓严的女人出了多少主意,用了多少谋!”
张乐媳妇说:“我看人家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不要一条道跑到黑,跌倒啃了一嘴泥!”
老叶说:“停,停,又跑题了,还替人家说话不是?”
张乐媳妇说:“我心里觉得人家好,能歪嘴说吗?”
他说:“你脖子上戴的是谁给的?”
张乐媳妇说:“好,我去!”
他说:“时间不早了。”“不再坐一会儿?”女人依依不舍。
他说:“老姑奶!我不能在此停时间太长。老婆知道了,还不和我翻脸?你放心,东方日头多着!”
女人心中空空,哭了。
他说:“乖,不哭。事成有大奖!”
女人擦了擦泪说:“我不光图东西啊!”
然而,他还是硬着头走了。
这一天,张乐媳妇去黑蛋家。她本想按着老叶的意思去说,但因她对吴毅一直印象很好,所以在说的时候不知不觉话走样。
“哎哟,稀罕,哪来的风?”
“想不到吧?我是专来给你进贡的!”张乐媳妇说。
黑蛋妈说:“我无功不受禄。”
张乐媳妇说:“为敬你这盒点心,我掐指头想了半天!”
黑蛋妈说:“你太抬举我了!谁给你的?”
张乐媳妇说:“就你心眼多,快尝尝!”
黑蛋妈取一块,放嘴里,连夸好。说:“有话快讲!”
张乐媳妇说:“吴老总家里有病人,我心疼啊!”
黑蛋妈说:“你什么时候心变好了?”
张乐媳妇说:“我一直感激吴总。咱村都享吴总的福。你我都要为他家分忧!”
黑蛋妈说:“你说他家有什么忧?”
张乐媳妇说:“忧,有病人怎能不忧!”
黑蛋妈:“病人忧什么?”
张乐媳妇说:“你和老总家关系近,你知道,去说合适!”
黑蛋妈说:“别给我戴高帽。我算老几?”
张乐媳妇说:“当年老总为黑蛋亲事多操心,如今你能袖手旁观吗?心病只有心医治。你去多说好话暖心。做善事老百姓记着你!”
黑蛋妈笑笑说:“我也是女人,也知道疼人。为了病人早日康复,我去!”
张乐媳妇说:“将来病人好了,再谢。”
黑蛋妈说:“怎样谢?”
张乐媳妇说:“我心里记着。”
黑蛋妈说:别胡吹。
张乐媳妇说:到时候有你好吃的!
黑蛋妈嘴里甜,心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