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洲大陆,北云国北域,江歌镇。
深秋时节,气温渐凉。蛇江边一片红枫枯木,荒草零花。白墙青瓦的江歌镇就镶嵌于这一片萧瑟的枫林之间,依傍在流水淙淙的蛇江之畔。
忽而,镇上传来一阵唢呐银镲的喧哗声。唢呐声声似泣如哭,银镲摩挲引人共鸣,哀乐入耳,人们便不自觉地叹息不止。
就在昨夜名声显赫的祖荣老爷操劳过度,猝死于书房之中。这几乎惊动了江歌镇全镇的父老乡亲。
世代酿酒为业的祖家在江歌是首屈一指的富裕人家。祖荣老爷待人宽厚,性情温和。他不但维持着祖家蒸蒸日上的家业,而且携手江歌的父老一同建造了江歌镇酒庄,使得江歌成为八谷城管辖下最为富饶的乡镇。
一时间北云国各地都响彻江歌酒的美誉。也是因此,江歌镇的乡亲个个都十分敬重和感激祖荣。现在突然得知江歌的大恩人祖荣溘然长逝,乡亲父老无不伤心难过,纷纷前来吊唁。
祖府大堂门口,祖荣的侄子祖庚年正在给前来吊唁的人回磕头礼。祖庚年眼眶红润,嘴唇干裂,额头上早就磕出了一片血红。在大堂内的祖冬一边泪眼朦胧一边庆幸祖庚年把本该自己身为儿子干的事情抢了去,要不就该自己红了额头。
祖庚年在得知叔父去世的消息后,就快马加鞭地从八谷城武道堂赶回。没有及时为叔父送终,这让祖庚年愧疚不已。自祖庚年的父母意外去世后,叔父待他如同亲生,不仅给了祖庚年优质的教育和成长环境,还给予他因父母双亡而遗失的关爱。
祖荣老爷的棺椁安置于大堂之上,两旁有一排音之源力大师演奏《安魂曲》。祖冬和他娘还有他的姐姐祖秋就在祖荣的脚边,拂棺而哭。他们的哭声随着前来吊唁的人们的到来时而高亢时而低靡。
没多久,吊唁磕头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年前刚来江歌行商的马头人侨,祖荣生前与其是生意上的朋友。院子里簇拥着密集的人群,但人们还是为侨和他的随从留出了豁大的空间。
在以崇仰十二生肖兽为传统的沧溟洲,有着上古十二生肖血统的半兽人无疑是贵族中的贵族,而侨常年奔走经商,又是腰缠万贯的富人。再加上他亲姐姐是当朝太子妃,侨在朝廷也结识了不少官员势力。所以在江歌人的眼里侨是比八谷城城主还高上几个等级的大人物。
侨优雅地信步走上正堂门前的台阶,他挽起褂子,屈膝叩首,他的长嘴几乎快要触碰到地面。
祖冬是大堂内第一个注意到侨来吊唁的人,他惊诧地看侨,激动地用肘部提醒紧挨着的他娘和祖秋。这时三个人进入同一状态开始放声齐哭。哭声几乎可以掩盖音之源力大师们正在演奏的《安魂曲》。祖庚年向侨感激似的回磕了一个头,瞥了一眼屋内,微微皱起了眉头。
祖庚年对于祖冬和他母亲的假腔调已经十分厌倦,几近习惯,但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清纯可爱的小妹祖秋也加入了他们。
大堂里面,灵桌紧贴在棺材前面,上面摆着十二生肖的铜像和叔父的兵器羊角尖枪。这是沧溟洲的丧礼传统,生肖兽为贵,所爱物为尊。祖庚年看见那柄羊角尖枪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叔父那张坚毅的神情。
夕阳刚落入蛇江西岸的群山,月亮就迫不及待地现身,从东边的天际款款而来。稀稀拉拉的几颗星辰像极了夏末的萤火虫,散发着微弱的光。对祖更年而言,这噩梦般的一天终于是要结束了。
祖庚年坐在庭院的台阶上痴痴地望着头顶的月亮,飞檐上的镇宅龙兽雕像在皎洁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的怀里抱着叔父的生肖兽白衣水羊。小羊依偎在祖庚年的怀抱中,耷拉着脑袋,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都会悄然死去。
祖庚年的手轻轻抚慰着小羊,他能感受到小羊的悲伤和无助。白衣水羊全身发抖,祖庚年运作自身的火之源力为它取暖。
“在这个世界上,人与自己的通然生肖兽从关系确认的那天起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联系。生肖兽和人可以相互了解彼此的感情。另一方面,因为和人的依伴,它们的感情也会复杂细腻起来。”一个奏丧大师从祖庚年身后轻步走来。
老者头戴丧葬灵冠,白须及胸,身着白鹤紫袍。双目微合,神态安详。双手藏于身后,略微佝偻。
他的声音浑厚却轻柔,带有白天吟唱安魂曲时那样的音之源力。源力形成一只无形的宽厚手掌,轻轻拍在祖庚年的头顶,给予祖庚年莫大的安慰。
能够轻易操纵变换音之源力,老者看起来已经达到了音之源力的中阶。
“您能听懂水羊的呻吟吗?它看起来好像在念叨着什么。”祖庚年回头看向奏丧大师,他怀中的水羊恹恹地翕动着嘴齿。
“真抱歉,庚年少爷。老朽还没到实力到达音之源力的高阶,所以听不懂生肖兽的语言。不过我想……它是在安慰你不要太过伤心吧!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祖庚年听后哭似的尴尬地展展嘴角,勉强算是微笑。“谢谢您,我知道了。”
“……老朽刚才从西厢房经过,听到夫人和祖冬少爷正小声谈论财产的事。哎!有时生肖兽确实比人更懂得感情的珍贵啊!”老者说完长叹了一声便又轻步离去。
祖庚年擦了擦眼角,看着萎靡不振的水羊。
“以后,我陪着你!”
随后,祖庚年抱着水羊回到自己房间。
一回到屋子里,紧接着就有人推开了刚关上的门。
“庚年哥!”
“秋儿,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祖秋没有立即回答祖庚年,而是转身向外面看了看,发现没人后就立刻转身进入房间,同时轻轻关上了门。祖庚年怀里的水羊挺起脑袋瞪起眼睛看着她。
祖秋年方十七,属马生肖,只比祖庚年小了一岁。她从小就容貌秀丽,玲珑剔透,生着一双晶莹迷人的眼睛,小巧的嘴唇似乎是故意嘟在一起,让人看了心生怜意。祖庚年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那个在叔父棺椁前假模假样哭泣的人会是祖秋。
“哥,你先坐下,我再跟你讲。”祖秋抱着祖庚年的右臂拉着他一起坐在了铺有松软绸被的床上。随后她顺手把小羊推开,这个过程中,她一直盯着祖庚年,盯得祖庚年像是浑身爬满了蚂蚁。
祖庚年觉得两个人都已经长大,再这么亲密接触怕影响不太好,于是就想要欠身起来坐在屋里的木凳上,但却被祖秋一把拉住。祖庚年讶然,他没想到祖秋细嫩的芊芊玉手竟有这么大力气。
“哥你这是怎么了?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和秋儿在一起了吗?”
“我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而且……算了,不废话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祖庚年微微皱起眉头,温柔地看着左手边的水羊。
“嗯……是这样的,庚年哥。爹爹死后,祖冬和娘觊觎家产,可爹爹早先说过家产是给二哥庚年哥哥你的。”祖秋先是看向一边酝酿了一会儿,然后眉目生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突然又含情脉脉地看着庚年的侧脸,转而一脸的难以置信。“于是娘和祖冬准备让我趁你不注意,把太祖灵牌前的镇龙香炉悄悄藏在你的房间。明天一早祭拜先祖时发现香炉不见,会嫁祸于你,赶你出祖家呢!”
祖庚年听后,瞪大了眼睛看着祖秋。他知道祖冬和他娘一向心怀不轨,却没曾想他们会如此穷凶极恶,视财如命。
祖庚年砸吧了一下嘴,轻叹了口气。
“秋儿,谢谢你来跟我说这些。念在叔父的面子上,他二人对我祖庚年的不义,我暂且不予理睬。祖家家产我不收,全部归于江歌镇酒庄。待叔父下葬以后,我便会离开江歌。”
“庚年——哥!你怎么那么傻!祖家的家产那么大,足够你我二人搬去皇城云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说着祖秋便将脑袋搭在了祖庚年的肩上,嘴角还洋溢着笑容。旋即便又转为一副恶毒女子的神情。“要是让祖冬和娘的阴谋得逞,娘是不会分多少财产给我这个将来要嫁人的女儿。我们可以倒打一耙,把香炉藏到祖冬的房间。然后嫁祸给……”
“够了!”祖庚年立马起身,抽开被祖秋抱住的右臂。他很惊异,在他去武道堂学习的九年时间里,祖秋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现在和她娘一样,眼里只有金银财宝,只有利益欲望。
“我绝对不会和你一起干出这种龌龊的勾当,败坏祖家的名声!”祖庚年挺起身子,粗犷的眉毛此时像炸开了一般。
祖秋惊奇又绝望地仰视着怒火中烧的祖庚年。
“为什么?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就是绝对不会!”祖庚年逐字说罢,好似是刚给自己打完气,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巴也抿在了一起。
祖庚年面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子咬了咬牙,紧接着,她神情变得坚定起来。
祖秋站起身子,一边凝视着祖庚年一边快速解开了自己腰间束着的襻带。
“秋儿!你——你要干什么?”祖庚年的脑子立刻嗡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倒流进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