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72408000000006

第6章

在我西曼哈顿的家里,楼上存着一堆DVD,都是父母去克拉马斯河钓鱼的录像,那条河就在俄勒冈州界的南边。他们总是跟康尼和马克茜·贝岑夫妇一起去,另外还有杰姬和比尔两口子,他们几个是父母最好的朋友,和父母一样,都属于UCLA里的自由派,喜欢美食,是一伙风趣毒舌的家伙,而且正好也热衷钓鱼。

从六十年代末起,父母每年夏天都开车到克拉马斯河,住在租来的拖车里,和这群朋友一起整月钓鱼,偶尔也有其他朋友来来去去。在克拉马斯,每天无非就是钓鱼、社交、烹饪、吃,第二天一早醒来还是这些事。爸爸自己做了一个烟熏工具——在油罐里放进自制的篮子,再用烧热的煤块埋住,这是用来熏鱼和鸡翅的,还有他最拿手的猪肋排。除了必须“玩得尽兴”,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钓来什么就吃什么。直到今天,我还觉得康尼·贝岑做的新出炉的熏鲑鱼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过克拉马斯有一条真正的规矩:只能带回家两条鱼。妈妈有一次偷偷在防水长靴里多藏了一条鱼带回我们的营地,结果被发现了,后来朋友们一直拿这个违禁事件开她的玩笑。

贝岑夫妇拍纪录片,和不少摄影师和导演都是好朋友,其中就有《飞越疯人院》的摄影师哈斯克尔·韦克斯勒(Haskell Wexler),还有后来导演了《星球大战》的欧文·克什纳(Irvin Kershner)。马克茜·贝岑是个风趣快活的女人,以前是爸爸的研究生,我头一次见到像她这样一天到晚都穿蓝色牛仔裤的女人。她丈夫康尼有一双像保罗·纽曼(Paul Newman)一样会放电的蓝眼睛。他们整年住在马利布一栋用木桩撑出水面的房子里,起居室的桌子上堆满《花生》漫画和《纽约客》。他们家的客房位于海岸的高潮水位线以下,如果在那儿过夜,整晚都可以听到潮汐猛烈拍打房子下部的声音,这是真正的白噪音,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直伴随你入睡。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很想成为贝岑夫妇这样的人,像他们那样主持晚餐会,朋友的孩子们都在后院跑来跑去,有朝一日,这些孩子回忆起当年的时光,会用上“奇妙”这个字眼,因为那些夜晚的确很奇妙。我永远都记得约翰·肯尼迪当选总统那天他们办的派对,记得当晚大人们充满感情的欢声笑语。

贝岑夫妇是在1953年发现克拉马斯河这个地方的。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这个地区相当于是围绕着他们来成长的,于是人慢慢多起来,伐木公司也来砍伐冷杉与松树。贝岑夫妇最早发现了这个地方,是它最早的居民,他们为此感到骄傲,所以发起了反击。八十年代,克拉马斯变得太过繁华,人口也大大增加,康尼不想受打扰,也不想和那些红脖子乡巴佬打交道,于是在门前竖起一个巨大的稻草人,这是UCLA的吉祥物,大家都叫它“约翰尼·布鲁因”。

在这些录像里,妈妈总是抿着嘴唇,穿一件深蓝色羊毛开衫,爸爸戴着大大的眼镜。他举起自己刚钓上来的鲑鱼,双手抠着它的两腮。朋友们也不时出现在画面里。“两公斤重,”我听见马克茜的画外音。“看这个,真大,”康尼说。“快来拍张照片”,“他累了”,“这么小的钩能钓上来这么大的鱼,你太厉害了,韦恩”。杰姬跑来跑去拍照片。后来他们去附近名叫“钢头”的林人小屋喝双份干马蒂尼,他们一到晚上就上那儿去喝酒。

小时候我只跟父母去过一次,是我17岁那年。以前他们一走,我就和凯勒两人留在家里。我其实一直没喜欢过钓鱼,但我喜欢和父母,还有他们的朋友们待在那儿。荒郊野外的生活节奏非常慢,去河边钓鱼其实很危险,而且很吵闹,有点像高速公路的路口。除了钓鱼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干,只能坐在那儿看书、吃东西、做填字游戏,要么就找个避风的地方,一个人放松放松。眼前总是一片宁静,完全是美国野外才有的美景。

我也出现在1986年的录像里,身后还跟着瑟斯顿,不过他平时还是更爱躲在我们的帐篷里看书,直到该出来喝鸡尾酒的时候。凯勒也在,聊着天,开着玩笑,两腮和平时一样留着短短的黑色胡渣,显得既温和又有活力。每次去克拉马斯,凯勒总是独自一人睡一个帐篷,好像位于父母小小营地核心的一个巢穴。

拿摄像机的人是康尼,他接二连三向我轻声提问,主要是问我在忙什么。当时正好“音速青年”发了第三张专辑Evol[1]。“对,没错,我们靠它还赚了点小钱。”我说。

“没准你们能当上百万富翁呢。”康尼说。他总说冷笑话,非常好的说话方式。“那些搞摇滚的都赚了那么多钱,真让人受不了。”

“这个,你说的和我们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说。

“那你们将来不会搞他们那一套啦,金?”

“这个,问题是,要搞那一套,我们就得过分改变我们的音乐,还得戴长长的假发,涂眼影,穿亮片裤子。”

“好吧好吧,这就是人生嘛,”康尼说,“现在谁饿了?”

在某种程度上,不提我的工作反而还更轻松。纽约城与我们的音乐都是太难表述的东西。你来克拉马斯不是为了聊自己在世界上干了什么;来这里是为了家人,为了钓鱼,为了吃喝、社交、说无聊的笑话,比如我冲墙上的靶子扔飞镖的时候,有人叫起来:“金,那可是艺术品啊!”[2]马克茜非常支持年轻人,总是说“你们太棒了!”但康尼总说“你们这帮小孩子永远赶不上老一代。”他一说这话,所有人就都笑起来。

父母在克拉马斯的时候是最放松的。贝岑夫妻和他们亲如一家,甚至更好,他们就像一个部落,这和真正的亲人不一样,没有那种强制性的义务,也不会给对方压力。爸爸和堪萨斯的亲戚来往不多。倒不是因为他有知识分子的架子,主要还是文化方面的鸿沟,他家那边的亲戚大都出身小镇,笃信宗教。不过他一直都和他的母亲与姊妹联系。和康尼、马克茜,他们的儿子迈克,还有杰姬和比尔在一起的时候,爸爸妈妈才可以真正做自己,轻松自在,没有负担。

如今克拉马斯已经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其实回头望去,所有的地方可能都是这样——特别是纽约。现在克拉马斯几乎已经不允许钓鱼,旅游业也差不多没有了。克拉马斯总是那样萧条,但现在尤其低落、荒芜、颓废,如同丛林中一座废弃的冰毒加工厂。

杰姬还住在马利布,她丈夫比尔去世了。马克茜和儿子迈克还住在圣克鲁兹,但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在人世,包括我的爸爸妈妈。八十年代末,爸爸退休后不久,被诊断患有帕金森症。他的基本神经功能在一点点丧失。到后来妈妈根本没法独自照料他,发现他住进疗养院会更好——妈妈告诉他,“好起来”就是他的工作与责任——于是他就住进去了。妈妈既坚强又务实,不过公平地说,爸爸当时已经需要24小时看护,她也确实付不起那笔费用。

爸爸没有死于帕金森症。是那家疗养院让他送了命,他在那里染上了急性肺炎,然后被送到医院。看护他的护士是熟手,本来应该很有经验,结果却插错了喂食管。但我家并没有起诉医院,当时爸爸的病已经到了晚期,病魔早已带走了我们记忆中的那个人。我还记得,去世前一年他没有丝毫怨尤。我想他肯定怀念烹饪、照料西红柿、自己动手做熏炉之类的事情。我怀念16岁生日那年,他送我艾米莉·狄金森诗集的时光,他在扉页写下美好的祝词,虽说我觉得狄金森有点俗气。我怀念他带我去UCLA员工中心吃午餐,骄傲地把我介绍给同事们,我也为能有这样一个爸爸而感到高兴。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年里,我记忆中的他总是那样温和体贴,完全接受等在前方的命运。

注释:

[1]Evol,“音速青年”1986年在SST旗下推出的专辑。新鼓手史蒂夫·谢利取代了原鼓手鲍勃·伯特。专辑名称是“love”的颠倒。虽然在当时并未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但是开始受到评论界的关注和好评。

[2]“飞镖”(dart)和这里开玩笑者用法语口音说的“艺术品”(objet d'art)有些谐音。

同类推荐
  • 大明名相杨士奇

    大明名相杨士奇

    在明朝历史上曾有“朝士半江西”之说。据《明英宗实录》卷二六八载,明代状元、内阁首辅泰和人陈循不无自豪地对英宗说过:“江西及浙江、褔建等处,自昔四民之中,其为士者有人,而臣江西颇多,江西诸府,而臣吉安府又犹盛。”作为吉安府重要组成部分的泰和县,也是人才济济,文风鼎盛,历史上孕育出了众多人物,杨士奇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
  • 黄骅将军

    黄骅将军

    巍巍沂蒙,逶迤八百余里,覆压鲁中、鲁南大地。沂山、蒙山、北大山、芦山、孟良崮等名山大岭,山高坡陡,崖险岭峻,层峦叠嶂,丛山连绵,到处悬崖峭壁,巨石嶙峋,古木参天。山中飞瀑流泉,涧深溪清。
  •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弘一大师传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弘一大师传

    浪漫古典行?素心系列,选取了民国风华绝代的人物为主要对象。此为李叔同卷。此书用性灵激情的笔法,写了李叔同充满传奇的一生。写他从一个家境优越,声色犬马的翩翩公子到毅然决然走出红尘,遁入空门。写他从绚烂至极归于平淡,青灯古佛,皈依自心的心路历程与灵性的蜕变与成长。他的经历、思想和文字在将近百年后的当下一样具有安定心灵的持久力量。
  • 心理乔布斯

    心理乔布斯

    在这个人算不上长的一生中,充满了成功与失败的纠结,怒放与凋零的轮回。他的成功导致了他的失败,他的失败又成就了他更大的成功。他想控制一切,他认为自己能控制一切。他不在乎伤害任何一个人,他不在乎摧毁任何一段关系。在他的身上,伟大与卑劣同时并存。但幸运的是,他的伟大最终战胜了卑劣。从此,这世上多了一个值得永远缅怀的名字--史蒂夫·乔布斯。
  • 李鸿章全传之李鸿章回忆录(第二部)

    李鸿章全传之李鸿章回忆录(第二部)

    李鸿章,最具争议的晚清重臣之一,开启中国近代化进程的第一人。他是中国近代史上许多屈辱条约的签字者,然而中国近代化的许多“第一”又都与他的名字联在一起,如中国第一家近代化航运企业——轮船招商局、中国第一条自己修筑的商业铁路、中国人自行架设的最早的电报线、中国第一批官派留学生、中国第一支近代化的海军等等。国人骂他,是因为觉得他与晚清的许多耻辱有直接关系;西方人敬他,因为认为他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真正的杰出外交家。《李鸿章全传》的作者之一梁启超曾经说过“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而李鸿章在许多略知历史的人眼中肯定是“谤满天下”,果真应该如此吗?
热门推荐
  • 一品贵妃

    一品贵妃

    一次偶然,救了不该救的人,更爱了不该爱的人。亡了她国,灭了她家,绵绵爱意全部化作了恨。新婚之夜,他对她百般虐待,她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事后,那人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对她百般依顺,当做宝贝一样宠着、疼着。当她再次放下放心坠入情网之时,他却将她送上了别的男人的床!最后?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知。悬崖之上,他狠心将她推下,然后决绝的扭头一去不回。她的心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他们的心更是死了。再次出现,携萌宝强势回归。新的身份,新的性格,她要的,只是复仇!“我想下盘棋,只待你走入我的棋盘之中!”只是,这盘棋真的是你在下吗?深情世子,痴情将军,冷情帝王,谁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 与君意相厌

    与君意相厌

    “风雨未尽事不休,君可与我熬白头?”“忘记了,便就是没有存在过。”“你看,这雪,依旧单纯,可这人心,怎么就脏了呢?”“奴家不懂江山,唯晓得你就是我的江山。”“终了,不过是累了。”
  • 烹禅煮佛

    烹禅煮佛

    《烹禅煮佛》的所有篇章,都是作者构思原创的,不是引经据典的那种。成书之前,其中的部分篇章,已经在《读者》原创版、《青年文摘》、《佛教文摘》、《报刊文摘》、《格言》、《知音》、《思维与智慧》、《语文报》、《语文周报》以及《2011高考语文作文素材精选》(苏教版)等报刊教材上广泛传播。毋容置疑,禅是一剂灵丹妙药,救治迷惘失落的心灵。
  • 非正式成仙

    非正式成仙

    两个女人在村门口没完没了的聊着天。“嗖!”“啊!”突然一支箭从远处飞来把花头巾的头钉在了村口的木头柱子上。马婶吓得高声尖叫了起来。“嗖!”又是一支飞箭,直接将马婶也钉在了柱子上。
  • 穿越过后不对称

    穿越过后不对称

    我成功带着肉体穿越了,但是我没了父母和亲人……
  • 魔恋三角

    魔恋三角

    夏泽梦,请速速前来校长办公室。”校长在广播里喊道。夏泽梦听道后就立刻冲出了教室。夏泽梦一出教室,班上就开始讨论了“夏泽梦怎么了?”“你看她是个孤儿,校长肯定是开除她”......
  • 我在异界帮大佬修武器

    我在异界帮大佬修武器

    “你这把海神戟太沉,修理难度极大,可能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连仲子皱着眉说。“什么?一百万天币加急,来来来,我通宵三天一定给您修好!”连仲子刚送走了一位名叫唐三的海神,又来了一位身背重尺的年轻人。“炎帝啊,您又来修尺子啦,给您打折,九十九万天币!”老顾客走了后,一位靓丽少女走了进来。“什么,用了十年的虚拟武器?叫却邪?”“能修能修,统统能修,大神您里边请。”这是一位有抱负有理想的年轻人在异界帮大佬们修武器的故事。——“您是?”“楚子航。”“哎呀,这是传说中的妖刀村雨吧,看上去有磨损啊,找我就对了,我修刀可有经验了,前两天还帮一个挺酷的小哥修了黑金古刀,用过都说好!”
  • 刑警与漂亮女医生:他·杀

    刑警与漂亮女医生:他·杀

    刑警袁野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患有肝癌,虽遭五雷轰顶,却也因此结识了漂亮的女医生苏琴。苏琴举止神秘,常被无业盲流丁易威胁甚至侵犯,却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默默忍受。袁野的生命在与苏琴的互相慰藉中进入倒计时,而这时丁易却突然身亡!命案现场像是自杀却又疑点重重。丁易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苏琴又究竟有着怎样的黑暗过往?冥冥中,到底是以谁的名义判下罪行,到底是谁的手在主宰执行?死去的人怀着对尘世深深的爱和留恋,为什么活着的人却不好好地爱与生活?
  • 天下皆风

    天下皆风

    这个世界很乱。位面与位面交叠,碰撞,弱小的位面被吞噬,而强大的位面则更加强大。然而万物轮回,周而复始乃是天道,任何事物都是物极必反。在混乱无比的各个位面中强者无数,危险重重,谁能将混乱整治,重新理顺秩序?一个普通的乡村少年何风因为机缘巧合竟被传说中的空间神器选为持有者,踏上修道之路,他到底该如何整合这个混乱的世界?
  • 剑圣之隆

    剑圣之隆

    他只是一个凡人,曾经的一段奇遇让他走上了剑士道路。她是一位妙龄女子,为了他而走上了魔法的修炼之路。他时而冷静,时而热血,有时还表现出一种孩童的稚气。她关心着他,她爱护着他,有时也爱捉弄他。身处异世的二人,心却紧紧连在一起。身处不同空间的二人,却为同一目的而心心相连。魔界异变,魔珠坠落人类世界,他与她为了世界开始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