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了?”陈圆圆放下手中的木梳,站起身迎上去。
“老太爷说让您赶快躲那里去,若是我们不去叫,您千万别出来。”丫头不由分说,拖着陈圆圆的手往书房奔去。
“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陈圆圆并未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想了想,追问道,“是不是来了贼寇?有老太爷在,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们。我听老太爷说了,李自成送了招降书去,既然有意拉拢,断不会为难家眷。”
“确是贼寇,还是个首领模样的人,进府以后就说要带走您,老太爷不准,让我偷跑出来告知,您可一定要藏好了。”丫头说完,在陈圆圆藏身的暗道门口摆放了几堆书卷。
陈圆圆的冷静来源于她在乱世中的数次辗转,她说的没错,李自成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既然打算招降吴三桂,就自然要善待其家人,可是,他不会,不代表他的部下不会。经过了残酷的战斗,那群捧着胜利果实的男人们,神气地走进了北京城。他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豪宅,吃到了从未尝过的美食,见到了从前只在梦中相会过的风姿绰约的美女。崇祯皇帝死前留下遗书,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取百姓安宁,但是他已经死去,之后发生的一切都看不到了。
军队在北京城大肆娱乐享受,后宫中的佳丽多被军队的大小首领掳去,一些大臣的女眷也未能幸免,相较而言,吴府算得上是最后一个清静地了。若是吴三桂被招降成功,李自成如虎添翼,那之后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可是吴三桂还未同意,听闻陈圆圆美名的李自成部将刘宗敏已经按捺不住,他瞒着李自成,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叫开了吴府的大门。
“将军,那陈圆圆在江南名声甚大,听说吴三桂对她宠爱有加,虽然目前没有名分,但实际地位堪比正妻,若是此番惹恼了他,怕是不好吧。”身旁的幕僚见到刘宗敏如此冲动,心中忐忑,尽管已经站在了吴府的大门口,他还是希望刘宗敏能三思而后行。
“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大的事情,等将来我做了王爷,赏他十个八个也没有所谓,”刘宗敏不屑地说道,“早就听说陈圆圆唱南曲那是一绝,小红娘的扮相无人能比啊,带到府中听听小曲,方能拂尽本将军一身疲乏,哈哈。”他眯缝着眼睛,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不如先回报闯王再来,她也不会逃往别处去,被人夺了妻妾可是一大耻辱,吴三桂翻脸了可不好啊。”幕僚看着刘宗敏的神情,忧心忡忡。
“少罗嗦,别为一个女人掉了你的脑袋,那陈圆圆我是必须带走的,软玉温香,那都是本将军的,吴三桂能享受,我为什么不能。”刘宗敏吼道。
以征召歌舞伎为由,刘宗敏强行要求带走陈圆圆,有儿子嘱托在先,吴襄自然不肯,他声明陈圆圆是自己儿子的妾侍,非普通歌妓,所以刘宗敏的要求并不合理。刘宗敏原本以为吴襄好说话,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不过想带走一个女人,竟然落得个空手而归的下场,他对吴襄的回绝恼羞成怒。刘宗敏是李自成帐下的大将,战功赫赫,因为极受李自成器重,他不免居功自傲,想到崇祯已经死去,就算吴三桂归降,身份地位也不能与自己相比,夺他一个妾侍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刘宗敏想得太过简单,他低估了吴三桂的自尊,也忽略了陈圆圆的魅力,幕僚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吴襄站在府门口,威严且高傲地驳斥着刘宗敏,他以为刘宗敏会因此退去,没想到,刘宗敏也是个执着却蛮横的人,他吩咐手下的兵士,从吴府的各个角落,找到了吴三桂的家眷共三十八人,并将他们捆绑起来,大有不交出陈圆圆,休想松绑的意思。
就在吴襄与刘宗敏对抗的时候,陈圆圆却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处,从一众哭哭啼啼的女眷后走了出来,尽管只是略施薄粉,发髻也未梳完,但是已足以让刘宗敏看得呆愣。
“既然是要找我,我去便是,大人何必为难吴府的人,”陈圆圆冷冷说道,她听完丫头的话,原本躲藏在书房暗道中,打算等风平浪静后再出来,那贼寇若要掳了自己去,定不会以礼相待,她更不愿意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何况吴三桂对她有情,离去时又已许诺,好日子正要开始,可是此时若不出去,万一对方为难老太爷,自己岂能脱了罪孽?
罢了,先缓了吴府目前的危机再说,老太爷上了年纪,断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受人羞辱,等吴三桂回来,自然会去讨回自己,那些贼寇若知道吴三桂的重要性,应不会为难,陈圆圆虽然不懂朝政,但是人情世故见得多了,所以,她思索良久,推开了暗室的门,从容地走到了府门前的院中。
“你怎么出来了,”吴襄看到陈圆圆,有些惊讶,难道丫头没有交代么,他回过头,看到刘宗敏的眼神,心中暗道不妙。
“老太爷年纪大了,断不能受委屈,”陈圆圆微微垂首,刻意忽视刘宗敏眼中强烈的欲望,“大人归家应是近日的事,碍于大人,他们不会为难圆圆的,老太爷放心吧。”
“这应该就是名震苏州的南曲名妓陈圆圆吧,果然是天族国色,吴大人艳福不浅呢。”刘宗敏轻佻地上下打量着陈圆圆。
陈圆圆并不看他,只是自顾解开捆缚着吴襄的绳索,然后向家人告别,经过刘宗敏往门口走去。她面色冷峻,但其实掩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刘宗敏毫不掩饰的欲望让她害怕,她不知道在吴三桂归来前,自己会被如何对待,这个好不容易接纳了自己的温暖的家庭,何时能归来?
站在院中的吴襄,有些气愤刘宗敏对自己的不尊重,也很懊恼,自己没有保护好陈圆圆,这个女子是儿子看重的人,也是自己未来的家人,他作为一家之长,有责任保护好她,可是,在紧要关头,却要用牺牲她来保全家人,何等耻辱。在他的身后,吴三桂的其他家眷们却松了一口气,对于陈圆圆,他们没有多少感情,谈不上难分难舍,他们只希望自己无灾无难,所以,看到陈圆圆站出来,他们就开始庆幸,然而,这种高兴未免未试过早,刘宗敏并不是个守信用的人,他不仅将陈圆圆掳到了自己的临时府邸,还将吴家老少三十八人关进了大牢,并对吴襄用了刑,这些情况,在几天后传到了吴三桂的耳朵里,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便是此时了。
就在吴三桂举棋不定时,刘宗敏的举动无疑是变相将他推向了多尔衮的清军。听说陈圆圆被掳走,父亲家人陷入大狱,吴三桂火冒三丈,他立即上书多尔衮,引清兵入关灭贼。李自成闻讯,亲率大军讨伐吴三桂,初次大战,吴三桂战败,他向多尔衮求助,清兵因此入关,不久,吴三桂与清兵的联合军队,在一片石大败李自成的军队。李自成战败后,杀掉了吴襄及吴家上下共三十八口,之后弃京逃走。杀父夺妻,此是不共戴天之仇,吴三桂率部昼夜追杀至山西,其部将在京城中搜出了幸存的陈圆圆,飞骑传送,将其送到了吴三桂的面前。此时的吴三桂,虽然败了李自成,民间却对其骂声一片,认为他引清兵入关,实在是有愧先朝。吴三桂在责难声中接受了清廷的认命,带着陈圆圆前往蜀地。
十五年后,吴三桂授命进攻南明云贵地区,杀南明永历帝于昆明。童年,清廷晋封吴三桂为平西王,永镇云贵。拥兵自重的吴三桂,在为大清场打下半壁江山后,渐渐成为了清廷统治者的眼中钉。在平西王府生活了数年的陈圆圆,冥冥中觉察出了一种危机感,她见过吴三桂的精锐部队,也不经意间听到过他与部下的密谈,他,似乎不安分了。
“夫君,近日不知为何,总是特别思念家乡,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否回到苏州去。”陈圆圆试探地说道。
“苏州有什么好,在云南,你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吴三桂骄傲地说道,“若不是你推辞,我早就向朝廷请旨,封你做平西王妃了,你在苏州并无牵挂,何以有此想法?”
“我父母亲的坟茔在故乡啊,这么多年,都未曾回家乡凭吊,想来心中总是不好受。”陈圆圆有些凄楚地说道,“夫君虽是平西王,可是朝廷总不会让您一辈子都镇守在此处吧,这里虽好,总是山高路远,夫君就没有归去的打算?”
“归去?我倒觉得此处更好,无拘无束,你在此也生活了数年,还是不习惯吗?从前在蜀地奔波,经历战乱之苦,你都不曾说过回苏州的话,为何现在说起?”吴三桂眯起眼睛,“莫非是冒襄来了书信,我听闻驿站中,你与他可有一面之缘呢。”
陈圆圆诧异地瞪大眼睛,他知道自己与冒襄相遇的事情?但是为何从未提起? “夫君误会圆圆了,当日他在逃难路上,我见老人孩子可怜,才留他们在驿站过夜,以避风寒,再说,他早已迎娶了董小宛,夫妻情深,与圆圆断无别的情分。”
“我不过说说,你急什么,”吴三桂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似不经意地从陈圆圆身边走过,“苏州,我们是不会回去的了。”他轻声说道。
陈圆圆打了个寒颤,这就是她相濡以沫近二十年的丈夫,是她以为值得依赖的亲人。在刚刚重逢时,他在噩梦中惊嚎,是她,搂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在蜀地征战时,也是她,为他缝衣补被,嘘寒问暖。她一直以为命运善待自己,错过了冒襄,摆脱了田畹,就是为了要让自己遇到吴三桂,从此半世相许,永不离弃。这二十年,她确实得到了这样的礼遇,可是,二十年后她才发现,她并未看懂他的内心。
不久,吴三桂纳正妻,此女得知陈圆圆的存在,嫉妒非常。此时陈圆圆已年过四十,容颜老去,加上并无子女,正妻免不了冷嘲热讽,横加指责。自从那日交谈后,吴三桂对陈圆圆也冷淡了许多,想到回苏州无望,留在府中遭受白眼异常难受,陈圆圆干脆独居别院,不久自请出家,在五华山华国寺剃发做了女道士,整日长斋绣佛,不问世事。
四、黄昏后
“我真是不明白,您何苦过起这样的日子,”在昏暗的房间里,为陈圆圆收拾床铺的小道姑喋喋不休,“换做是我,便是赖也要在那王府里呢。”她知道陈圆圆的身份,因此分外不解。
“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陈圆圆靠在窗边,就着窗外的光亮绣着经文。“未曾看破的,总是不舍。”
“我听闻王爷对您极好,不过是那王妃愤懑,不能容您,可仗着王爷的恩宠,您何必怕她?”小道姑知道陈圆圆平日亲厚,倒也不惧怕,照实说道,“我听闻贵人老爷家中都是妻妾无数,便不见得所有主母都宅心仁厚,那些妾侍宠姬未必都要如您一般,离了那过不尽的好日子?争来斗去,总要给别人几分颜色,才算值得。”
“你还小,不懂这些,便是说了你也不明白,让我清净些吧。”陈圆圆挥了挥手,让小道姑出去,自己搁下了手中的绣布,站起身来。
窗外秋意正浓,她的灰色道袍有些单薄,拢了拢头发,陈圆圆走出房间,任凭外面的寒风吹打着自己的身体。南方此时还温暖着,也不知秦淮河边的热闹繁华是否依旧。“总要给别人几分颜色,才算值得?”她回味着小道姑的话,忍不住苦笑,“为了一句值得,料不准会送了性命去,到时便连这清净日子也没得过了。”
康熙十二年,清廷下令撤藩,吴三桂闻讯判清。自称周王,发布檄文,并联合平南王世子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等以反清复明为号召起兵反清。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当年秋天,吴三桂在长沙病死。其孙吴世璠继位,退据云南。三年后,昆明被围,吴世璠自杀,他的死并未能打消康熙的怒气,他下旨将吴家子孙彻底杀光,甚至没有放过襁褓中的婴儿。陈圆圆因早已出家,得以幸免。
“早知会有今日,只是听闻终究舍不得,”得知噩耗的陈圆圆,面对着自己描绘的吴三桂画像,喃喃自语,自出家之后,吴三桂便再未见过他,他的府中,多了更多的娇妻美妾,他早已忘了当年在田畹府中一见倾心的佳人,也忘了战乱中的同生共死。或许在三十多年前相遇时,吴三桂对陈圆圆是有情的,他为了她不惜重金,他为了他尽显英雄气,可是三十年后,有太多的东西分去了他的注意力。他忙着复仇,他忙着揽权,他甚至忙着称帝。在年迈的吴三桂眼中,有了太多重要的东西,而陈圆圆,已不过是自己闲暇时一段绮丽的回忆。
冒襄是有情的,那是陈圆圆少女时的甜蜜,所以再次相逢,仍有倾诉的话语;田畹是有势的,他许她衣食无忧,但却是陈圆圆不愿回首的一段经历;这两个人,都只是她记忆的残余,唯有吴三桂,才让陈圆圆倾心相许。吴三桂深爱陈圆圆,但只是深爱过,冲冠一怒所为的,只有二十年的时光。但是对于陈圆圆,在乱世中飘零半生,吴三桂已经成为她的全部。
美丽的苏州城,让十八岁的陈圆圆离去时泪雨滂沱,尽管这座城市没有带给她幸福和欢乐,但是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与父亲离别,为了吴三桂,她永远地离开苏州,再也不能回去,苏州城从此没有了让听者为之魂断的南曲。三十二年后,昆明国华寺外,听闻吴三桂噩耗的陈圆圆,自沉于莲花池内。他爱过她,却弃了她,她也爱过他,终舍命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