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老潘从柜台里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瞧不见是什么。
走到桌前将托盘放下,老潘看着局促的老太太开了口,“老太太,咱可是有言在先啊,不管成与不成,咱可都得认!”
此时的老妪也是豁出去了,木柜拄地,嘴里念念有词,“成!老身活了一把岁数了,不会赖你的!就是不成,哪怕是出去要去,我也把你的饭钱补上!”老妪口中口沫横飞,看样子,像是动了肝火、
“得嘞,就等您这句话了!”老潘笑出声来,伸手一抽,将盘子上的红布揭开。
只见托盘上是一只黑色的大碗,里面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纸团。
“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抓阄?”老妪有些糊涂了,抬起头看着老潘。
老潘伸手从碗里拣出一个纸团来,嘴上说道,“您算说对了,店小,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就是抓阄!这里头啊,有几十个纸团,上面有的写的是今日免费,有的写的是折扣优惠,当然也有像我手里的这张一样,什么也没有。”老潘摊开了手,手上只有一张白纸。
老妪眉头紧皱,李三却是轻以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您老今日囊中羞涩,但我这也是小本经营。”老潘一板一眼的说道,“干脆啊,您就搏一搏。中了,您今日解了燃眉之急,我那,也对其他宾客有个说法。”
“但若是不中,对不起您,甭管您是偷是抢,也得把饭钱如数交清。另外,之前我可告诉您了啊,不管中没中,这十文钱,我可就收着了。”说着,老潘将桌上的铜钱收在手里,又挑出四文来,放在了老妪面前。
“行了,我都听明白了,我还没糊涂。不就是抓阄吗,来吧!”老妪挽了挽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来,眼一闭,就从黑色大碗里拿出一个纸团来。
紧紧地握在手里,老妪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桌上仅剩的四枚铜钱和碗底朝天的汤碗。
老潘也不催促,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倒是李三为老妪捏了把汗。
终究还是要打开的,老妪将纸团捧在手里,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这才小心翼翼的剥开纸团。
老妪错愕的抬起头来,双手微颤,将纸团向前递出,干瘪的嘴唇微张,激动的说不说话来。
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中,中了!老身中了!”
李三激动的向老妪伸出的双手看去,骨瘦如柴的手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四个小字,‘免费一年’!
老潘也露出惊讶的神情,将脑袋向前伸了过来,“呦,还真是!啧啧,这手气也太好了!一抓就抓到了头奖,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老妪脸上一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那,掌柜,您看这饭钱……”
“瞧您说的,自然是免了。来,你将这纸先给我。”老潘说着,接过老妪递过的纸团,在桌上铺平了,又从怀里掏出一方拇指大小的印鉴来。
将印章放在嘴里哈了口热气,重重的盖在了纸上。又将纸细细的对折,叠好。这才转头又还给了老妪。
“老太太,这张纸您可收好了,这往后一年,这张纸可在我这能当银子使。”老潘笑着说道,一点都不心疼。
老妪错愕的收下叠好的纸条,翻来覆去的看看,有些难以置信。“这……,当真免费一年?”
“没错,只要是您拿着这盖了我店里章子的字条来,就免费!”老潘笑呵呵的说道,李三忽然觉得老潘有些时候也挺可爱的。
“吃什么都成?都不用给你钱?”老妪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老潘一拍脑门,说道,“呦,你瞧我把这茬忘了写了!是这样啊,老太太。只要是我店里有的,都行!但您也看见了,我这也是小本买卖,你可得心疼着点我,菜谱上没有的,可就别点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身也不是贪得无厌的小人,只要偶尔能来吃上一碗阳春面,老身就知足啦!”老妪笑着摆摆手,脸上乐开了花。
“瞧您说的,等您儿子回来,接您去享那天伦之乐的时候,您怕是就记不得我这小店的阳春面咯!”老潘一边打趣,一边将桌上的四文钱收好,放在了老妪手里。
“这四文钱您拿走,但是那十文,我可就收着了。啧啧,十文钱一年,可心疼死我啦!”老潘嘴上喊着心疼,李三却没看出来老潘有一点心疼的样子。
老妪乐得合不拢嘴,将手中的铜钱又递了过来,“潘掌柜,这钱你收着,您挣钱养活一家老小也不容易。你放心,老身身子薄,吃不了多少,也不用免一年,我偶尔有钱了来吃上一顿就成!”
“我的老太太呀,您这不是骂我吗!我店面虽小,但也知道做买卖讲究诚信二字,这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哪怕不是做买卖,我这大老爷们也是一口唾沫一颗钉,您就踏踏实实的收着吧。”
两人就这么互相推诿着,最后还是老潘技高一筹,让老妪将钱重新揣了起来。“成,那就谢谢潘掌柜了,天色也不早了,老身这就回去了。”
不说老潘和李三扶着老妪走出了客栈,悟影这边可坐不住了。“哥,你听见了吗?刚才那老奶奶说‘天色不早了’?”
悟影看了看门外如墨的夜色,感觉后背一阵凉意。这酆都城的‘夜年’,什么时候有过天色不早一说?
悟空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正准备说话,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无趣,活人就是虚伪。”
寻声回望,说话的是坐在悟空身后隔了一张桌子的一位女子。长发如瀑,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裙,腰间别着一只玉箫。
本应让人赏心悦目的绝世容颜上,此刻却挂着一丝不屑。唯一让悟空感觉到亲切的,便是这白衣女子手里也拎着一个酒葫芦。
此时,不知是因为悟空两人的注视,还是女子吃饱喝足了,女子站起身就向客栈外走去。悟影正想出声询问女子刚才所言何意,一眨眼,女子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悟空看着门外的如水的夜色,若有所思道,“这白衣女子,腰间也无腰牌。”
“哥,你说是不是老潘骗我们的,我方才有留意,刚才的那个老太太也没腰牌。”悟影补充道。
“可老潘若真的是骗了我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卖腰牌?可我们的腰牌也是老潘送给我们的,你说另有所图,你我二人又身无长物。”
“那是为什么呢?再说我本来就觉得奇怪,哪有这么奇怪的规矩,有腰牌才能活动。那倘若没有腰牌,难不成还能撞鬼不成?”悟影挠挠头,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悟空缓缓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干了,“无妨,等老潘进来,我们当面问个清楚。”
两人吃着菜,在这大厅之中静候老潘进来。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老潘和李三回来。
悟空走到客栈门前,抬脚想要出去看看,却又放下收回了步子。
客栈门口挂着两个血红的灯笼,随着夜风摇曳。灯笼里照射出来的光芒,却无法刺破这浓重的夜色。只能勉勉强强照亮客栈前这一小片地方,再远些,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黢黑了。
老潘和李三不知道去了哪里,悟空探出身子左右瞧了瞧,空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嘶——”一股寒气袭来,悟空不由抽了口冷气,往回缩了缩身子,好冷啊。
回头看看,大厅里灯火通明,再看门外,静悄悄的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门外静悄悄的,却让悟空感到有些不安。目光转动,远处漆黑的夜色将一切都包裹起来,隐绰绰的,看不真切。连月光都无法涉足的阴影里,像是蛰伏着嗜血的恶鬼,让人不敢直视,悟空觉得自己胆子还算大,却依然没由来的感觉有些心虚。
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向悟影摇了摇头,“没看见老潘他们,估计是送老太太回家了,我们先回房吧,明天再来找老潘好了。”
悟影点点头,招呼另外的小厮过来,依旧是将账目记在房间,两人便准备上楼回去。
经过方才老妪坐着的桌子时,悟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放在桌上的黑碗,有些好奇。
悟影见了,不免好笑,十七哥果然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很好奇。
伸手从碗中拿过一个纸团,悟影打开一开,上面赫然写着,‘免费一年’。悟影开心的笑道,“哥,你看我的运气也不错嘛。等老潘回来,我们也抽抽试试。”
悟空接过纸团看了看,心中一动,又伸手从碗里拿出一个纸团来,在手里一一打开。
果然如此。悟空嘴角扬起,挂着一丝笑意。只因手中的纸团上都是一个内容,‘免费一年’。
悟影探过头来,见状不由疑惑道,“咦,怎么全都是……,哦,我明白了,这老潘,真是的!”悟影笑道,老潘人还挺不错的。
悟空笑着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门外,耳边回响起白衣女子的那句话来。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又是在指什么呢?
“无聊,活人就是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