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子书老夫人秦瑶看着自己的女孙女,觉得她有些熟悉,又惊人的陌生。她不及她母亲的倾城风华,尽管面容相似,却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可看着她,老夫人还是忍不住会想到自己的女儿。
已经二十年了。
当年,子书悦锦和父亲子书长青大吵一架,离家出走,音信全无。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这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终有一日会在外过不下去回到家族向家主妥协,可是数月过去还是没有消息。
子书长青终于有些急了,担心女儿遭遇不测回不来,于是派人去找,派去的人却无不是空手而归。子书悦锦这个人就像在人间蒸发。
十年过去,在这些年间子书长青渐渐后悔,他想着若是女儿还活着,他什么都可以妥协。只要她是安全的,哪怕不回来也好……
十年前子书长青突然接到一封信,信的署名便是子书悦锦。信中子书悦锦说已经嫁人并有了一个女儿,现在她的夫婿被人背叛已经身亡,她要带着女儿投靠子书家族。子书长青得知女儿还活着,也不计较她自作主张嫁人的事情,满心喜悦地送去书信表示迎接她的回归。子书夫妇甚至还期待着见到从未见过面的外孙女雅儿。
信送去后就像石沉大海,再无消息回来。去迎接的人带回来的却是子书悦锦的尸体,外孙女雅儿下落不明。
就如当年子书家族找不到子书大小姐的踪迹一样,子书家族依然找不到关于子书大小姐离家出走后的任何信息,不知道子书大小姐的夫婿为何人,不知道她夫妻二人为何人所杀又是因何事而死,同样也查不到只知道名叫雅儿的外孙女的下落。子书悦锦离家后十分神秘,但身为父母,子书夫妇关心的不过是女儿的安危、女儿过得好不好。不管在外有多大势力,大到可以无视子书家族,这里始终有两颗思念女儿的心。
子书悦锦死后,子书长青和秦夫人一心牵挂的便是女儿唯一的流落在外的血脉。
子书家族的继承人很早就已经定下,子书长青临死之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唯一牵挂的便是那个甚至没有见过一面的外孙女。
这么多年过去,秦夫人已经老了,记忆力也有些衰退,但在家中每个角落依然能够鲜明的记起当年女儿曾经活动过的记忆。如今外孙女已经找回,再无关子书家族的利益,她只想做一个奶奶,只要雅儿一生安乐,她便再无遗憾。
只要雅儿开心快乐,她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将她认回子书家族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后盾,一个可以护她在天空任意翱翔的后盾。
马车震了一震,突然停下了。
小厮恭恭敬敬的声音传进来:“主子,子书府到了。”
秦夫人睁开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眼睛,柔和的目光包裹住慕容雅儿,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拉住慕容雅儿的手,说道:“到家了,下车吧。你一定累了,今天就不用劳神见旁人了,祖母带你去你的院子休息。”
慕容雅儿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有些不自在道:“是,祖母。”
慕容雅儿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一旦有人靠近,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刺客而不是亲近之人。
被人触碰于她是一个新奇的体验,被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拉着的慕容雅儿倒没有多少温情,慕容雅儿第一直觉是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常年练剑之人。
看这茧子的厚度,原来自家祖母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看了一眼秦夫人,慕容雅儿没有说话,她对这个祖母终究是有些生分的。不过她的势力竟然没有探到秦夫人当年练过武的情报,看来这位子书老夫人不简单。
心下想着这些,慕容雅儿默默地跟上了祖母的脚步。
老太太的步伐很是稳健,表情也十分淡定,通身气势非常,身边跟随的年轻女子也是落落大方,气质不俗,二人朝着站在朝曦院口的王夫人迎面走来,看起来慕容雅儿倒才像是嫡亲的孙女。这一幅画面看得王夫人心里又是一阵火气。
不过是一个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外家女,从小在市井长大,还不知道是从哪个腌臜地方出来的呢,一回来竟成了女孙,老太婆这心偏的是没边了!
但老太婆在这个家有绝对的权威,即便是她这个当家主母也不敢显露出半丝不喜,一双眼睛看向慕容雅儿,面上只得挂了一丝端庄的笑容道:“这便是玉归了吧,按年龄排,应该是咱们家四姑娘呢。以后这里便是家里了,四姑娘要多和兄弟姐妹们熟悉熟悉。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有谁欺负了你,也只管跟我说,以后这里就是家里了,姑娘有家里人可以倚仗,不用像在外头一般处处受委屈。”
慕容雅儿略微一思索,便猜到这应当是当家主母王夫人了。尽管王夫人并未显露出半点不善的迹象,但沉浸商场多年的慕容雅儿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厌恶。
这般圆滑周到,看来这王夫人倒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也是,大家族的人,又有几个是善茬?
慕容雅儿刚要张口说些什么,秦老夫人说话了:“这是你大舅母。”
慕容雅儿眼神闪了闪,低头行了一礼,柔声道:“大舅母安好。”
大家族规矩严,照理说慕容雅儿是孤女,又是女孙,是族人,应当尊她为大主母才是。就连二房的那些嫡孙嫡孙女也是尊她为大夫人的,可从未叫过什么伯母!果然是市井出来的乡野小姑娘,一点也不懂大家族的规矩!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这死老太婆竟然还纵着她!王夫人心中火气顿时又盛了三分,面上丝毫不显,她殷勤地走上前去扶住老夫人,语气热切道:“母亲,就让玉归休息吧,我扶您回去。”
老夫人对她却没有丝毫客气,冷哼一声,警告道:“王氏,你安分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这是当着慕容雅儿的面敲打主母。王夫人中自然更是气愤,然而心内情绪悉数内敛,丝毫不令人察觉,面上依旧是挑不出错处的笑:“知道了,母亲。”
慕容雅儿心中顿时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然而也未做出什么表情,一副大方得体的模样。如果不看老太太耿直的嫌弃加警告的表情,从远处看,场上气氛十分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