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月世界,高曼国,诺兰东域的边境之城。
在寂风与砂砾卷啸的昏昏土色中,慢慢地浮现出了一抹黑色的身影,穿过制绳吊桥的护门。
他徒步而来,手中的缰绳牵着一头负重的马匹。
时至午后,驻于城外的狩猎者们也开始回城,驽声不绝,他们不自觉地被街坊四处的麦酒香气所吸引。
对于狩猎者而言,一天能够喝上几口中烈酒来驱散他们的疲劳,就是无上的恩赐。
城墙外,一身铜甲的守卫,持舞长枪,喊住了这个牵着马匹的黑袍人:
“叫什么名字?”
“瑞吉特。”
黑袍男子,沉着头,面无表情,任凭风吹动兜帽,露出他那藏在下面的棕额发。
斗篷下,他穿了一件颈部和肩部有绑带的破旧黑色皮夹克,没什么佩剑,更没什么像弓弩、火铳之类的狩猎武器。
光是这一身打扮,看上去就和一般的流浪者没什么区别。
守卫上下打量了这名男子,眼神仿如利剑般盯着他,清清嗓子道:
“出示一下你的教会通行牌。”
“很抱歉,我没有通行牌。”瑞吉特摇摇头,落下低语。
“什么?你这个卑鄙的外乡人,边境之城是多么重要的地方,若是没有通行牌,月魔大人赏赐给我的天职,是不允许你走进这神圣的城门一步的!”
守卫的声音逐渐变得令人不舒服。
瑞吉特发出虚幻般的叹息,轻轻扯动衣袍,从怀兜之中,摸出两枚金灿灿的帝国币,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买通,在这个边境之城是很常见的行为。
守卫前一秒还异常精敛的瞳光,很快就收淡了下去,并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
“边境之城欢迎你,愿月魔大人的荣光,庇佑着来到这座城市的你。”
瑞吉特轻轻一笑,接着,牵动马儿继续入城,进入这座他每天只要出入都必须得缴纳两枚帝国金币的“诺兰东城”。
这是一座边境城市,紧挨着与盘踞成群的魔兽,盘踞在川河隔开的黑暗森林。
东城作为边境的重要地域,城主定期会委派有教会的骑士入驻,所以边境的城民安全还是有一定的保障。而在这里的城墙驻守中,并没有多少实力强悍的守卫。
走过前方的隔断门,瑞吉特拉着马儿,走了大概几百米,来到一家「寇德纳拉魔兽回收所」,将上面用帆布和绳索捆着的魔兽尸体,丢到了店内的木制地板上。
伴随着一阵粗暴的踢门声陡然响起,正在和外来客就“三巫狼魔眼”材料进行议价的老板寇德·纳拉,当即吓得一大跳。
“瑞吉特!你这个无礼的溜头,像个绅士一样敲个门对你而言就这么难吗?”
满脸油痘的寇德,扶了扶佩戴在鼻梁上青色眼镜,往地上的魔兽尸体扫过一眼,很快,拍起胸脯更正道:
“不过,我是一个大度的人,看在这一次你依然给我打来了珍贵猎物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摊手露出微笑,寇德迅速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袋教会金币,丢到这个外来客的面前后,便立刻收下了这颗“三巫狼”的魔眼放入收藏柜中。
身穿粗制皮革护甲的外来客,在轻轻数了一下里面的金币数量后,当即眸露震惊,在前桌边,猛地大挥右臂,撒泼道:
“怎么才20个教会金币,你知道这‘三巫狼’的狩猎难度吗?该死的,魔眼的市价起码也值50个金币吧!”
寇德摘下眼镜,一双灰眸死死地盯住这名外来客,就像猎鹰扑杀弱小动物一般,一股莫名的恐惧,好似寒气爬上了他的心头。
然后,沉吟片刻,寇德踱着步子悠然地走动了一圈,发挥出专业的鉴宝师才能,用冷而低醇的声音说:
“三巫狼是大地母狼,黑暗森林的魔兽,的确罕见度很高。
很遗憾的是,你骗不了我的眼睛,这颗魔眼怎么看都是经过几次转手的,有不少的提取原素都被榨取过了,作为炼制材料,它的纯度价值别说40个金币,就连10个金币,我本来都不打算买下。”
说着,寇德走到了对方的身后,并轻声发出嗅探的声响,咧嘴笑开。
当一股浓郁的人血味传入他的鼻腔时,寇德几乎是料到对方的职业身份,于是,轻轻摆摆手,好是无趣地最后落下忠告:
“快走吧,你这个卑鄙者。
拿着这袋金币,快点消失在我的眼前,正因为我是个大度的人,所以我并不会计较这颗‘魔眼’你是如何得到的,但你若是继续纠缠不清,我就要呼叫律警们过来了。”
“可恶!”
听懂了寇德言外之中的暗示,外来客好是愤怒,但他意识到自己不好做出任何不当的行为,于是便一把取走那袋金币,猛地踹开了那扇大门,快步离开。
看着对方那般凶杀凛然,瑞吉特也是暗叹了一口气,对着正在松解绳索的寇德,轻声说:
“你不该连盗贼的钱都骗的。”
瑞吉特心里很清楚,就算是被压榨光“魔眼”中的原素,但作为三阶级魔药「胥骨粉」的原材料,它依然还是有着不下于35枚教会金币的价值。
“嗨呀,伟大的月魔大人,庇护着我这等大度的子民,像他这种贪婪无耻的盗贼,我还好心的给他20枚金币,就已经算很有职业道德了,更别提我还没呼叫维护治安的律警先生们。”寇德一边得意地哼着歌,一边发开帆布。
初探这头名为“奇翁”的魔兽,它有着如野猪和刺猬混合体一般丑陋的脸,牙齿粗黄,口液漂白,但是他身上的棕毛很是钢亮。
口腔中残留的血液已经风干,没有任何一丝刺激性的尸臭气味,这头像是迷你棕熊的魔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依然是干净伶落的一招毙命。
“奇怪,真是奇怪,瑞吉特,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不留伤口就了结掉了一头诅咒级的魔兽。”
寇德难以置信地检查着这头“奇翁”浑身上下的伤口,依然没有找到什么实质性的发现。
瑞吉特轻声松口气,褪下手套,在桌前倒了一杯麦酒:
“我只是为了保证材料的新鲜度。”
“确实,越是完整的魔兽尸体,越是可以用来分解出纯度较高的材料,瑞吉特,不得不说,你这种为人考虑的性格,真是世间难得……不过,你又一次成功地避开了我的提问。”寇德说着说着,便吹捧起了对方。
桌上的煤油灯光,照得瑞吉特左手上的银戒反闪了一下,接着,他轻轻扯动下连衣袍,向寇德寻要这次的报酬。
“猎物我给你打来了,我的酬劳呢?”
寇德神秘一笑,将这头“奇翁”扛起后,丢到桌子上,便从柜子里取出一袋金币,并丢到了他的手里。
“这次我特意给你加了五枚金币,你数数吧。”
瑞吉特腹诽一笑,收下金币后,并没有做出这种不信任对方的行为,反而打算转身离开。
寇德用手搓了搓额发,喊住他道:
“等等,瑞吉特,你这家伙,总是进来或者离开的时候都表现得这般无趣,你明明有着这样的身手,为何不考虑一下我先前的建议……去教会?我想这对你和赫拉来说都是好事吧。
毕竟凭你这本事,光是给我打打猎物,也太浪费了,你应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瑞吉特肩膀轻轻晃动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不,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推开门扉,发出咔吱的声响,瑞吉特便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只在这金灿朝阳斜照的午后,留下一抹漆黑的背影。
告别寇德,瑞吉特在饭馆店里购买了一些食物。
抱着装有一大堆东西的纸袋,同时还特意避开了两名尾随的盗贼,拐过前方的贫民窟,数度在对方的视线中反复消失出现、出现消失。
因为那两个没趣鬼,害得不得不平白无故地多走了两条街的冤枉路,但终于甩开了对方,他这才安心地回到一开始的路线。
在最昏暗的一处珊角,瑞吉特拉开那扇像是藏着狗洞的布门,然后顺着狭窄的洞口,穿过这隐藏的庭院,终于来到了他目前暂住的家。
拍掉身上的青土,他解下了衣袍,从那间破旧的土屋前,突然一个扎着淡金色小马尾、满脸雀斑的小女孩从里屋冲了出来。
“瑞吉特哥哥!”小吉拉一把抱住了瑞吉特的大腿,反复地将脸在里面蹭来蹭去。
她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正处于童年最关键的时刻,虽然由于瑞吉特的到来,这小丫头能天天吃上肉和牛奶,但怎奈还是依然面黄肌瘦,肤色苍白,个头也是不高。
完全就是幼女。
看她抱住瑞吉特腿的样子来看,想要达到能依偎在哥哥的怀里这个高度,恐怕是得等到小吉拉长大嫁人那天了。
瑞吉特可劲地摸着她的头,笑着说:
“小吉拉乖,赫拉姐姐,她今天的身体好点了吗?”
“嗯,布朗医生说,姐姐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小吉拉露出小虎牙,笑嘻嘻地回道。
瑞吉特垂下眼帘,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小吉拉浅褐色的眼眸珠子,看到对方那一脸天真无邪又治愈人心的笑,顿时他一天的疲劳也被一扫而空。
从抱着的一大袋子食物中,瑞吉特取出一个苹果递给小吉拉,然后,他便走进了里屋。
黯淡又潮湿的房间,唯有烛火才能冲刷这小片的黑暗,好似温暖抹破冰冷的一束炙光,在这等幽静的环境下,唯有几声轻微的咳嗽,才让瑞吉特感到不那么可怕。
他轻轻地放下纸袋,放下食物和金币,走到了最里侧的床沿,扶起了躺在床上的素衣少女。
栗黑色的长束发,一双水灵灵的墨眸,略微发白的唇畔,灰布衣裳略显单薄,但搁着很远,依稀能看到她额角和肌肤上的热汗,不难发现她目前处于病了的状态。
而这名现在被称呼为“赫拉”的少女,正是前不久和姜俊一同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的穆千雪,她此时隐藏着身份。
至于这位化名“瑞吉特”的少年,也不是其他人,正是姜俊。
赫拉依偎在瑞吉特有力的怀抱中,双唇微微翘起,笑着说:
“姜……瑞吉特,你回来啦。”
瑞吉特没有做声,只是用手背轻摁了下她的额头,依然感觉到有点烫度后,他再度轻轻地把赫拉放躺下来,给她盖好床被。
“咳咳,别太在意啦,布朗医生都说,我今天可比前几天好多了呢。”赫拉咳嗽着,但嘴上依然不想让瑞吉特替她做着无谓的担心。
沉默片刻,瑞吉特看了一眼百叶窗,发出无奈的哀叹声:
“对不起,赫拉(千雪),我到现在都没有治好你身上的病。”
赫拉暖暖一笑,用手抚摸了一下瑞吉特的脸颊,注视着他那慈润的眼眸,柔声道:
“小傻瓜,布朗医生都说了,我不过是中了一种罕见的热岛毒,没有传染性和致命性,平时只要注意点身体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就是隔三差五的会让我发会儿烧,也很难施展魔法,不过嘛,偶尔排排毒也没啥不好的。”
看着赫拉这般强颜欢笑,瑞吉特只觉得这心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呼拉拉的疼。
自从来到神月,已经差不多有两个多月,不知道是否是传送魔法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并没有和洛斯莉莉一同顺利地到达亚特,而是中途落到了这个叫做高曼的国家。
他本想着用92号魔法进行维度跨越,但怎奈神月世界的魔能粒子和地球世界的魔能粒子浓度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很长一段时间里,别说是用魔法,就连体内的魔力他都很难掌控好。
恰在他们陷入没钱、没食物、没地方落脚的困境之时,穆千雪还雪上加霜地染上了怪毒,发作期间数度差点窒息,搞得姜俊一时间心急如焚,像是滚在热锅上的蚂蚁。
但还好有命运之神的眷顾,让他在尼尔维什街替穆千雪求医时,遇上了好心的布朗医生。
在对方的帮助下,终于是控制住了她的病情,度过了危险。
但作为边境小医生的布朗医术很是有限,他告诉姜俊想要完全根除这热岛病,必须得有帝都级别的概念系学究才能做到。
“我听说黑暗森林里,有一种珍稀魔兽叫‘威尔丁斯’,它们体内有能产出治愈水晶,可以根治各种各样的怪病,说什么,我也得搞到手。”
“黑暗森林太危险了,我这病没事的,咳咳……”
瑞吉特看着赫拉才激动了两下,就咳成这副模样,顿时心疼得紧,于是立马停下这个话题,给她轻喂完一碗热水,舒缓了几秒。
穿越过来后,由于彻底和洛斯莉莉断了联系,姜俊和穆千雪刻意隐瞒了他们真实的姓名,一方面穆千雪接受着布朗医生的治疗,另一方面姜俊则是混迹在各个商贩处,打一些零工。
好在经过不断地尝试,他顺利地控制住了魔力,也终于能稳定的释放出魔法。
他也多次想要把穆千雪传送回地球,但他只要尝试打开通往地球的维度门,便会强制遣散。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做起一名在周边早被议论纷纷起来的“漆黑的狩猎者”,一边打一些魔兽在寇德那个老奸商的合作下,维持生计。
就在瑞吉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斑驳,陷入回忆之际,小吉拉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像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妖怪,左右手拿着两块质地鲜红的耗牛肉,笑着说:
“赫拉姐姐、赫拉姐姐,你看,瑞吉特哥哥今天买了耗牛肉呢!唔……对了,姐姐生病着,没多少力气进行咀嚼,那等会儿小吉拉做一些土豆泥碎肉丁给你吃。”
“好好,小吉拉,要做好吃一点哟,姐姐我很期待呢。”赫拉掩唇一笑,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吉拉那一脸的神气样,就觉得她很可爱。
“嗯嗯,赫拉姐姐放心,小吉拉的厨艺可好啦。”
说着,小吉拉便跑了出去,在另一屋升起了炉灶。
瑞吉特打来热水,在给赫拉擦了一把脸后,也跟着一起忙活起了晚饭。
果然一入厨房,看到小吉拉把土豆切成大大小小的参差样,他就知道这丫头的厨艺跟她的赫拉姐姐一样算是彻底没救了。
接过手,在切菜等锅之余,看着小吉拉那天真活泼、一鼻子黑头灰的样子,瑞吉特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
赫拉和瑞吉特是在寇德这个黑房屋中介的介绍下,才找到的这间土屋,本以为这是个没人住的地方,却没想到在搬来的第一天,意外地在一大木桶内翻出了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
寇德本想是强烈要求把这个偷住客给丢出去,但后来,在赫拉的强烈要求下,瑞吉特也打算收留下了她。
并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吉拉”。
不过好在收留了吉拉也并非是什么坏事,这小丫头看起来是毛毛糙糙的,但干活起来还是挺利索。
考虑到赫拉的身体,再加上小吉拉也是个阳光的小女孩,在瑞吉特出门工作的时候倒也能多陪陪赫拉。
也是这样,让瑞吉特在外工作安心了不少。
就是,这丫头饭量有点大,一顿饭吃得都赶得上一头牛,瑞吉特看着饭桌上几大块耗牛肉三两下就吃完的小吉拉,每次都会想着:“这娃是因为太能吃了,才会没人要的吧”。
而赫拉每次看着小吉拉,吃到满脸油花,总会笑着给她擦擦嘴,然后将自己吃不完的那一份留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