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佩自从身体出现亏空在苏州养病后就渐渐信了佛理,经常念经参悟,也经常去邻近的寺庙吃些斋菜,听听讲学。程闻此次回京路过杭州之时,便听说三大名寺之一的普济寺正在办法会,便去看了一看,想着求些有些名望的僧人的手抄佛经或是什么,可送给曹子佩日常念经时用。
法会要正午才举行,程闻就早到了会儿,在寺里逛着走走,欣赏一下寺庙的风光。走着走着便见到树荫下睡倒个算命先生。程闻心觉有趣,这寺庙香火旺盛,好好招揽一下顾客肯定赚得不少,何至于占着个好地方却睡大觉呢?程闻总是对有趣的事情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心里想着,程闻就要过去探个究竟。正往那走着,就被个婆婆给拦住了:“小公子呦,不要去那!那算命先生的脾气可是臭的很哦,过去会被骂。”
“还有这等事?”程闻失笑。
“是哦。好多人都过去过,但是都被骂回来喽。”婆婆说的恳切:“不要过去哦。”
“好,谢谢婆婆嘱咐。”程闻说完,看着婆婆渐渐走远,又抬步向那个算命先生走去。
贸然要将别人吵醒,程闻还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搔搔头,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到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去去去,别站在我这里!不要挡我晒太阳!”算命先生摆摆手,眼睛并未睁开。
程闻并未离去,还是杵在那不动。
这次算命先生“噔”地一下就弹坐起来,抬起一个眼皮瞥了一眼,刚想破口大骂,睁着的那只眼突然就睁大了,连带着另一只眼也“叭”地弹开了。
“哎呀呀,这位公子骨骼清奇,丰神俊逸,着实是个好面相啊。”算命先生突然对着程闻谄笑起来,着实把程闻搞了个一头雾水。
“这个……,我只是好奇,为何这么好的地方你占着,不好好算命赚钱,却在这里睡大觉?”
“这些人都凡夫俗子,不值得老夫替他们算命!”算命先生撩了撩稀疏的胡子,故作高深。
“那你又怎么认定我不是凡夫俗子?”程闻奇怪。
“因为你长得帅……”算命先生靠近程闻,凑到他身边道。
这下搞得程闻哭笑不得,又问:“那你只睁一眼,是不是也是看这人的相貌?”
“是啊!”算命先生一脸正经。
程闻无奈地摇摇头,抬脚就要走。
算命先生向前迈一大步拦住他,道:“那些办法会的僧人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得道有为之人,真正的高僧都隐藏起来了。你直直地往前走,走到头再往右转,到头再左转,你就看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敲钟打坐的老和尚,那个老和尚是个道法高深的人,你从他那里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
程闻内心惊奇,心中对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算命先生升起了敬佩之情。想着从身上摸出点钱财或者其他的东西当谢礼,却被算命先生挡住了,道:“我从不收长得好看的人的钱!”眉毛一挑,飘飘然地甩一甩衣袖,又回到树下打盹了。
程闻觉得这算命先生也真是个奇特又好玩的人,就照着他的话向前走。越向前走,人越来越稀少,等走到算命先生说的小院的时候,已经只能听到从院里传来的念经声。
程闻站在院外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好像念经的人就在自己耳边一样,就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那声音不住地往耳朵里钻,让他不得不听,不得不沉浸在里面。
出了会儿子神,程闻清醒过来,不禁感叹佛法自有其境界,可以让人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奇妙世界里。程闻走进院里,想要一窥那位高僧的真面目。
进得院里,就见一个老僧在扫地上的落叶。那老僧将落叶全都扫到根处,已经在树根处堆了不少。
程闻走向前拱手问道:“请问,刚刚念经的那位大师可还在屋内?我可否进去拜见?”
那老僧回过头来,笑得亲切和善:“我就是刚刚念经的那个僧人啊。”
程闻有些惊讶:“您刚刚不是在念经吗?怎么这会儿已经扫完地了?”
“我念经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儿了。”老僧笑笑:“刚刚看到施主在门外静立不动,似有所悟,我就扫一下地,施主自会来寻我。”
程闻不禁细细打量着老僧,将老僧放入人群中并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异常明亮。按理来说,人渐渐变老的时候,眼睛就会越来越浑浊,但是老僧的眼睛却如婴孩般明亮、清澈,好似一潭清澈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但又像一片湖泊,将人缓缓包围其中,看进他的眼睛,就像自己都变得透明了。
“可是那前边睡觉的算命先生让你来的?”老僧一直淡淡地弯着嘴角,像是在微笑,又像是看透了你。
“是啊。”程闻答得大方:“在下程闻。”
老僧嘴角的弧度变大,摇了摇头,道:“那人是我的师兄,名唤申九,他怕我自己一人在这太过寂寥,经常引些施主来我这。”
程闻不可置否。
老僧又道:“老僧法号元通。施主来此所谓何求呀。”
程闻拱手行一礼,道:元通大师,我的一个长辈也时常念经诵读,我想在您这求个物件送给她。“
“这没什么难的。”元通道,遂从手上褪下一串珠子,道:“这佛珠是我出家时师傅赠与我的,我随佛四十载,就戴它四十载,就赠于你吧。”
“这太贵重了……”程闻沉吟。
“有缘相逢,何谈贵重?既然师兄引你来,那就说明咱们的缘分远不止此,日后还会有见面的时候。”元通递上珠串,一脸温和。
“是。多谢大师。”程闻接过,深拜一下,等直起身来,发现元通已然走远。
程闻原路返回之时特地去拜谢了算命先生申九,申九故作高深地问他想不想听听元通的故事。
程闻道:“元通大师乃是深不可测的高人,程闻不敢妄听。”
“哎呀呀,你这娃娃看着通透,难不成骨子里是个迂腐的?不行,就算你不听,我也非要讲与你听。”说完,不等程闻回答,就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走到树荫下,将程闻按到小板凳上,四目相对。
两人四目相对,程闻打破沉默:“先生有何见教?”
“哪里有什么见教,酸酸酸!”申九一脸嫌弃地摆摆手:“你听我给你讲故事。我与元通是同门师兄弟,不过他与我不同,我是自小就随着师傅,元通是后来入的师门,成了我师弟,那时我法号元明。四十年前,我随师傅四处游历,见惯了人间的恩怨之事,我也是在那时发觉恩怨之事实是容易让人坠入牢笼,轻易挣脱不了。有次我与师傅路过陕门县时,碰到了我这个师弟。我这师弟原本是陕门县的一户富人之子,俗家名字唤作颜子才,从小备受宠爱,想得到的没有什么得不到的,所以自小骄纵,长得再大些,更是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当时人送外号“阎王”,人们见到他都是绕道三尺,生怕有什么祸事降临到自己头上。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毫不心虚,反以为别人怕他是种荣耀,因而四处炫耀。虽说是霸道了些,但是终究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坏事,也就一直这么霸道着平安下去了。可是这世事还是无常多些。“申九叹了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