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的未婚妻
圣诞节当天一大早,一个艾依琳意想不到的人站在HK内。当她推门走进诊所内,看到的便是众多同事围着一个高挑的身影热情问候的场面。竟然是——胡篱篱!
艾依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群当中,“喂,你怎么会在这?”她鲁莽一如从前,直接用中文毫不客气地问道。
胡篱篱本是背对着门口的,听到艾依琳的声音,她抚着胸口诧异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其实是轻蔑地好像在说艾依琳“你怎么还这样啊”,但她的动作却变得更优雅了,“好久不见。”她微微鞠躬,那表情就和艾依琳在日剧里看到的某些装腔作势地优秀女性一般。
“也没有多久嘛,才四个月而已。”
胡篱篱轻轻一笑,耸了耸肩,“可不是嘛,在日本的四个月真是开心啊。”
她一定是故意的,艾依琳心里恨恨地想。是呀,她有资本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回来这里,可是,为什么之前她一点没有接到通知呢。想到这,艾依琳佯装随口地问道:“那么开心你回来干什么啊?”
“哎,这不是要过年了嘛,所以日本那边放假,就回来看看喽。”
“少来了,离春节还远着呢。”艾依琳明显不信。
“我在日本呆了两年半呢,当然知道日本没有春节,但是他们也有新年啊,新年全院放假哦。这是日本和中国的不同嘛。”
“喂,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艾依琳压不住火了,她张口闭口日本日本的,这不就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她炫耀自己的奖杯是纯金的吗?
“你这么说可就有些小人之心了。不会是都这么久了,你心里还放不下?”胡篱篱美眸一扬,假笑着睨向艾依琳。
一时间,整个空间好像就成了两个人的战场。听不懂中文的同事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以又进退不是的表情,听得懂中文的同事悄无声息地讪讪退场。艾依琳和胡篱篱双手叉着腰对视,两人的大眼越睁越大,脸孔越靠越近,两眼好像已经放出了强力的电流,空气中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本乡遥川吃过早餐回到诊所内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听同事说,两个人这种姿势已经维持近十分钟了。真够可以的!本乡遥川揉了揉眉心,拍拍手试图引起两个人的注意。
“你们——”
“啊,本乡医生,好久不见,早上好,辛苦您了。”胡篱篱收回目光,转身换上妖媚的笑容奔到本乡遥川身边。“在日本受到了不少同事的照顾,也听说了不少本乡医生的优秀事迹,真的好感动呢。”
看看,看她那表情多虚伪。艾依琳不屑地撇了撇唇,插话道:“那个,今天晚上的餐厅确定好了。要不要多加个位置。”艾依琳改为双手环胸的姿势,淡淡地问着本乡遥川。
“哦,好,你看着办吧。对了,我的卡在办公室,你去拿一下吧,昨天预约金是你先付的吧。”本乡遥川走到艾依琳身边说道。
在两人看来,甚至在HK的同事眼里看来,两个人这样的相处并没有什么特别,好像他们现在天天都是这样,她说话不会刻意对他加敬语,而他除了在她犯错误时利声吼她以外,其他时候对她都是温柔和颜的。但在胡篱篱看来,明显这两个人的磁场不对了,她在的时候,不是两个人天天锋尖对麦芒吗?现在竟然好到彼此的钱都不分的地步了?很诡异,看来,得去问问广濑这是怎么回事了。
胡篱篱心下打定主义,便冲到两人中间隔开艾诊琳的视线,“本乡医生,这一次回来还是请您多多关照,过几天诊所内大家都放假了,您不回日本吗?您真辛苦,难怪在日本的HK大家一谈起你都很崇拜呢。这次回来帮您我很开心,没想到都四个多月了,好像……”胡篱篱说到这故意语留半意地看向艾依琳,“说实话,接到您的通知要我回国的时候,我真的好意外呢。”再做一个幸福至极表情,就不信气不死艾依琳。
果然,艾依琳被点着火了,她算是听明白了,这次胡篱篱回来是他“呼唤”回来的,在诊所即将缺人的情况下,他觉得还是她比较胜任应急对不对?无论是日本那边还是中国这边缺人,艾依琳永远是没那个能力顶上去的,对不对?他是这么想的吧?
工作能力被否定的感觉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在乎了,现在她更在乎的好像是是否被他承认,只是单纯的被他私人承认而已!她感觉自己又被伤害了。忍着鼻酸,戴着自己的骄傲她一甩头向更衣室走去,经过本乡遥川身边时,还不忘用眼角抱怨地夹了他一眼。
本乡遥川从艾依琳离开后已经听不进去胡篱篱说什么了,她在向他汇报日本方面的工作情况,这明明是很重要的,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神总会一次次飘向更衣室的那扇门,她进去好久了,是不是又在里面偷偷哭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乎她的感受了。而胡篱篱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了,她突然觉得当初去日本也许并不是件幸运的事。
晚上的圣诞大餐是定在S市某七星级酒店的最高层,开放式的自助餐厅同时举办几家外资公司的圣诞派对,在很好的隔开了彼此的空间后中央的大厅区域还能增加彼此的互动。HK的同事玩得很开心,还不忘赞叹艾依琳的创新尝试。胡篱篱看着艾依琳和大家闹成一团,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发誓,再过五分钟,就让艾依琳再也笑不出来。
她发现了,艾依琳和本乡遥川的互动,虽然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彼此表明,但在听到大家的表扬时笑得最开心最满意的不是艾依琳本人而是本乡遥川。在本乡遥川被同事敬酒的时候,艾依琳会放下自己的杯子紧张担心地望着本乡遥川,并且会不着痕迹地拉开同事防止他们继续灌本乡遥川酒。有的同事发现了,会起哄,两个人就会相视一笑,红着脸把目光错开却还在用眼角寻找着彼此的余光。他们没有什么?谁信!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了!
胡篱篱眼睛一转,突然放下手里的酒杯,她用着可爱的表情和声音对大家喊道:“喂喂,各位,我们一起去大厅吧,那里好像更热闹,吃得东西更多哎。”
在大厅疯过一圈的同事们自然响应,大家一哄就冲向了大厅,胡篱篱推了推仍站在原地的本乡遥川,“本乡医生,不会您的同事只有艾依琳一个吧?”隔间内现在只有本乡遥川,艾依琳和她三个人了。
本乡遥川摇头笑了笑,也走了出去。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胡篱篱怅然地说道:“啊,本乡医生果然够温柔呢。你说是吧?”
“你想说什么?”艾依琳也望着本乡遥川的背影。
“没有啊,你太敏感了。”
“对你我没法不敏感。”艾依琳的口气里满是嘲讽。
“唉,不要总是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嘛。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有威胁?你放心吧,我在日本是听说每个员工都有机会做交换的哦,如果说你把我当成假想情敌的话,那就更不必要了,毕竟本乡医生的未婚妻可是相当优雅的人呢,我可不觉得我能赢了她,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和自己过不去哦。”
已经走到门口的艾依琳猛然回过头,“你说什么?未婚妻?”
“是呀。哎?你不知道吗?哦,那就当我没说吧,如果本乡医生不说,一定有他的原因啦,这毕竟是私事嘛。”
是私事,所以他从来没有告诉她!是私事,所以他根本没想过告诉她!是私事,所以现在她没有权力问他对不对?她和他只是工作关系而已,只是同事而已!可是,为什么心里那样难受,那种撕扯般的断裂感,那种好像缺失了一块的痛感,那梗在喉间说不出地酸账感……够了!艾依琳连招呼都没打便拿起了外套离开了酒店。
她需要一个安静地角落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哀伤。所以,就算本乡遥川一次次不停地打电话来,她也没有接听。
艾依琳已经请假三天了。
广濑接到的电话说是因为圣诞那天受到了风寒,所以有低烧现象,需要在医院吊水。可是三天了,本乡遥川的不安逐渐扩大。知道他生病的第一天,因为胡篱篱找借口要他请吃饭,他想明天她就该来了吧,虽然心里挂牵,但也没有打电话特意去问候。第二天,因为同事们陆续离开了中国,忙到不行的本乡遥川回到家就睡了,虽然他几次被记不清的梦闹醒。第三天,不行了,他不能再等了!不管多累,他一定要去她家看她。
一路上他有了很多不好的想象,她一个女孩子在家,如果真的是病得晕了过去也没有人会知道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艾依琳在他的心里变得和其他女生一样孱弱,不再是他最初的那种“凶悍”的形象了。虽然没再见过她的眼泪,可是他就是知道,她其实比任何一个女孩更需要照顾而不是撒娇。
当来到艾依琳家门口的时候,他正了正衣装,疲累了一天也不知道现在的形象会不会很糟糕,天,他在想什么。
门敲开了,显然艾依琳没想到他会来,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对望,艾依琳靠在内门的门板上,不语。本乡遥川突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是抓住外门的栏杆,上下打量着她。
“什么事?”艾依琳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好点了吗?”这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还好吧。”明显艾依琳没打算让他进屋。
可是本乡遥川没有这样的意识,他拉了拉栏杆说道:“你怎么不开门。”
“家里不方便见客。”艾依琳挠了挠头发,打着呵欠说道。
“哦……”可是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琳琳,这个东西……”跑车男的身影突然从厨房窜了出来。
本乡遥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带着讽刺和冰冷,“原来如此啊。”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艾依琳知道他误会了,被他误会的感觉太难受,所以她吼了出来。
“呃,琳琳,是不是——我还有事,要不我先走吧。”
艾依琳没有回答,跑车男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艾依琳闪身,他拉开门向本乡遥川点了点头,匆匆下楼去了。站在门口的本乡遥川听着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走进屋内。
“听说你病了,我代表诊所同仁来看看你。”
艾依琳坐到沙发上,喝水,“你关心错人了吧?”
“什么?”
“没什么。”
对了,那是他的私事,她不该提的嘛。
本乡遥川不请自坐地坐在艾依琳身边,“你好些了吗?”
“放心,好了自然会回去上班的。”
“你是生气我把篱篱叫了回来?其实……”
“你不用解释,胡篱篱的能力本来就比我强,我理解。”艾依琳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你在说气话。”本乡遥川笃定地说。
艾依琳别开脸,不想再回答。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别,想太多了,你是我的上司,我敢对你有什么误会吗?”艾依琳在拉开两个人的界限。
本乡遥川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来去试探艾依琳的额头。艾依琳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两秒钟后他没有收回他的手,艾依琳只能自己抬手把他的手用力从自己的额上移开。“本乡医生,你越矩了。”
“你在生气。”
“我当然生气,你不请自来,我能不生气吗?我挺好的约会都被你打乱了。”艾依琳随口胡谄道。
“那我果然来的不是时候。”本乡遥川站起身,“我先走了。”
“不送。”
本乡遥川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的望着艾依琳。见他半天没动,艾依琳也抬起眼望他。两个人的视线终于算是对上了。本乡遥川松了一口气,看到她仍清亮的眸,他的心终于放下了。而艾依琳触到他眼底的关切,委屈和悲伤没有理由的在心底漫延,直到红了眼眶。
“你怎么了?”本乡遥川忙坐下身,伸出手想要捧起她的脸看个究竟,可是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进退。
“没事,我没事。”被他那温柔地一句问话搞得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艾依琳转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她转过头的角度正好将视线落在旁边的矮柜上,本乡遥川见她愣愣地没有再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桌角上放着的报纸。报纸上有两幅照片,一张是一个男子腾空欲飞的侧影,他,就是她口中的那个跳高运动员吧?另一张照片是一个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男子坐在轮椅上手捧着鲜花,看背景应该是刚出机场的关口。
“他回来了?”本乡遥川的声音里满是了然。他回来了,所以她思念了,因此她病倒了,然后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了,多可笑的链接反应呵。
“没有,是病情恶化了。因为不配合治疗,所以他的身体几近衰竭了。”说到这,艾依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很担心他?”
艾依琳用背影回答他。本乡遥川看着艾依琳的黑发,心下升起一片荒凉的感觉,为什么会那么空,为什么原本满胸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我送你去日本。”本乡遥川突然说道。
艾依琳突然转过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他,良久,她的眼底水气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和嘴角的冷笑。她,这句话等了好久吧?他,说出来却是这样轻意,没有任何留恋。他要留恋什么呢?同事之间的交换,很正常啊。是呀,他和她,只是同事而已。
“谢谢你了。”艾依琳没有兴奋也没有拒绝,她的态度让本乡遥川有些摸不到头脑。
突然,艾依琳开口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你不回日本?”艾依琳的目光开始变得空洞,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她并不在乎。
“是呀,为什么呢?”本乡遥川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也许,是没脸回去吧?”
“你把HK经营得很好,你没有什么见不得家族里的人,那么,是不敢回去面对女人?”
“你听说了?”本乡遥川没有否认。
艾依琳感觉自己的心又扯痛了一下,这种痛连在报纸上看到那个人病情恶化时都没有出来,但面对他,竟然……
“是的,听说了。”艾依琳坚涩地点了点头。
本乡遥川坐靠在沙发上,长长吁了口气,“我以为逃离那里,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果然还是不行啊。”
嗯?艾依琳终于转过身看他,他在说什么?好像和自己表达的不是一个意思啊。难道是,他并不满意他的未婚妻所以逃婚到中国?哦,这个念头真和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好像啊,有点洒狗血,可是她心里怎么会有一些兴奋呢,他并不喜欢他的未婚妻呢。
“上一次你问我我的故事,我只和你说了一半,但另一半,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听说的,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不和你说不是有意隐瞒,只是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悲伤,也是一生地愧疚。”
艾依琳听着他低声地诉说,她呼吸不自觉就变得很轻很轻,她感觉得到他声音里压抑地悲伤,所以——“还是不要说了,我没兴趣。”她突然打断了他欲张开的口,与其是不想让他想起往事,不如说她在逃避,她不想从他的口中听到与另一个女子的回忆,很奇怪的想法,可是刚刚就在他要说出来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烦燥,她把一切归属为自己大病初愈。
本乡遥川愣了一下,抬眼定定地看她,见她别过头,他才低低地补了一句,“谢谢。”
“也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艾依琳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点心虚,自己刚刚那么急地打断他的话,他会不会多想?
“你是在送客吗?”
“没有,你想多了。”艾依琳惊诧地看他,忙摇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吃饭了吗?”本乡遥川笑了笑,轻声问道。
“这几天没胃口。刚刚那家伙本来说要给我做饭的,结果他弄不来,正好那个时候你来了,他就找借口溜了。”艾依琳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鄙夷。
“他还真是体贴大方呢。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家里来了别的男人,他一点都不在意吗?”本乡遥川一脸迷茫仿佛在自言自语。
“哎,哎,你……不是,你……,啊,你刚刚说送我去日本的事还算不算数?”艾依琳开始语无伦次了。
“嗯。”本乡遥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对于她未给出的解释,他的心理难免一阵失落。
“好,你不能反悔。现在,给我做顿饭吧。”
“喂,我可是你的上司。”本乡遥川被艾依琳的无厘头搞到哭笑不得。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给我做过。也许,以后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哦。”艾依琳努力让自己笑,可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鼻腔一酸,眼泪不期然地下坠。
本乡遥川手忙脚乱地担出纸巾递给艾依琳,“要不要借你我的肩膀。”他想,她一定是太思念日本的那个他,所以才会如此不堪地落泪吧。
“不要!”艾依琳一边用纸巾擦自眼泪一边说,“我是饿的啦。快去给我做饭。”
本乡遥川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脱下外套向厨房走。艾依琳揉着红红的鼻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好羡慕那个“他的未婚妻”,有这样优秀的男人陪伴一生,是很幸福的事啊。所以为了抓住他,也许像很多言情小说上所写的那样,她步步紧逼,她的痴情把他吓到中国来了。真可惜啊,她突然好想马上去日本见他的未婚妻,显然这个目的已经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初衷。